和温露白谈过之后, 月行之心里更加平静了,原本那点要离开的念头烟消云散,连死亡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区区一个仙盟又能如何?
第二日,正巧是中秋节, 月行之跟着温露白把小花筑打扫了一番, 温露白几乎不用灵力,都是亲力亲为的, 月行之便也不好意思动用灵力,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做过家务事了, 拿着块抹布敷衍地擦着院子里的石桌。
温露白正在不远处修剪着花花草草,月行之忍不住道:“咱们不在的时候, 师兄天天派人来打理,他自己和季慕师姐也天天来照看阿暖, 这家里和孩子到处都妥妥帖帖, 还要必要再费这个力气吗?”
温露白抬头望过来, 扬眉道:“你是在抱怨, 还是在撒娇?”
月行之:“……”
他确实是在撒娇,做点家事还不至于真有怨气, 但却可以借此话题对温露白说“自己腰酸背痛、手凉脚麻”, 然后趁机让师尊亲亲揉揉抱抱。
结果被温露白一语点破, 月行之又笑又气, 干脆扔下抹布, 跳过来搂住了温露白的脖子, 大言不惭道:“我就是想撒娇又如何?”
温露白满眼怜爱地看他一眼,随手摘了朵花别在他领口,笑道:“那很好啊, 你人比花娇。”
月行之将那朵紫色的木槿从领口拿下来,插在头发里,贴在温露白身边亲了他耳朵一下,轻声道:“那师尊喜欢吗?”
温露白偏头,用一个吻回应了他。
两人缠绵拥吻,在小花筑桂花香气飘荡的时节,这个吻显得格外香甜。
到傍晚,月行之在小菜园里摘了几样喜欢的蔬菜,又撸了些桂花交给温露白,帮他打下手,做了几道家常菜还有月饼、桂花糕,连同水果、米酒一起摆在了院中石桌上。
温暖已经做完功课在桌旁等着吃了,小孩子不肯好好坐着,跪在石凳上,果盘刚上桌,就迫不及待拿走一个大石榴,掰开来,直接把满满的石榴籽往嘴里塞。
红色的汁水满溢,弄脏了手和嘴,但温露白这两天心情好,懒得和他计较,一句训斥的话也没有说。
一家三口,坐定,开席,天上明月正圆。
原本中秋家宴,温露白是叫了袁思齐和季慕一起来的,但袁思齐借口要和宗门弟子一起过节,婉拒了,季慕更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在看师尊和师弟卿卿我我,还是和师兄一起走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感觉师兄还是不太能接受我们的事。”月行之一边倒酒,一边轻轻叹息。
“也许吧,”温露白从月行之手里拿了一杯酒,“给他些时间,他会想通的。”
他们回到小花筑那天晚些时候,温露白又将袁思齐和季慕叫到身边,将此次去摩罗谷经过之事都知会了他们,包括月行之复活之事,温露白也简略说了,只是略去那个复生的具体方法。
至于两人之间的关系,温露白也隐晦提了,袁思齐和季慕都不傻,即便师尊不提,他们也不是看不出来。
季慕倒还好,不但能接受甚至还觉得惊喜,袁思齐就不一样了,温露白不仅是他师尊,也是将他养大的、堪比父亲的人,这一下和自己师弟搞到一起,对他一向保守而稳定的人生观念产生了不小的冲击。
如果月行之仅仅是那只被月华仙尊捡回来的狐妖,那袁思齐现在肯定已经坐在石桌旁,一边叹气一边和他俩商量什么时候正经摆酒成亲了。
但现在,小狐狸竟是他死去多年的师弟,不仅把师尊勾搭走了,就连他看着长大的阿暖竟也是师弟生的……
他震惊而又困惑,想不通的事情很多,而最诧异的,是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好上的?难道小花筑做师徒那三年就有苗头了?他当时懵懂以为莫知难或许喜欢月行之,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真正觊觎着阿月的,是他那高贵冷艳的师尊。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傻瓜一样,身边的人已经爱得死去活来了,他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袁宗主在和弟子们同贺中秋的时候,对明月,举酒杯,不无悲怆地自言自语道。
袁宗主什么时候能想通暂且不论,同一轮明月下,温暖不得不看着自己的两位至亲在眼前浓情蜜意。
月行之和温露白四目含情对望,笑着碰了一杯酒,酒杯一触即分的瞬间,月行之眼睛一亮,起身手臂一展,环住了温露白举着杯的小臂,软软道:“师尊,喝个交杯酒。”
“你呀……”温露白淡淡一笑,似乎拿他没办法,配合地俯过身去,几乎与他脸颊相贴,两个人一起仰头、举杯,喝光了杯中酒。
温暖张大了嘴巴,露出一嘴鲜红似血的石榴汁,含糊说道:“你们当我不存在吗?”
月行之好像终于想起了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吃你的。”
喝了交杯酒,月行之心满意足地坐回去,他脸颊泛红,满面笑意,香醇的米酒让他思绪轻飘,游离的目光望向桌面那碟桂花糕,不由得想起许多年前,他、袁思齐、莫知难,也和师尊一起过过中秋节。
那天,他偷溜下山去买了桂花糕,晚饭时赶回来,放在了师尊做的菜中间。
那时候温露白很少下厨,过节了才做一次,当他端着最后出炉的桂花糕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已经放着一碟更加精致的,眉目间不易察觉地一黯:“阿月,这是你下山去买的吗?”
月行之当然不会承认他又偷跑下山了,便随口扯谎道:“没有。是今日下山办事的师姐买回来送给我的。”
温露白没说什么,默默把他自己做的那一份放到一边去了。
“哪个师姐?”莫知难哪壶不开提哪壶,一边伸手去拿桂花糕,一边好奇问道。
“呵呵,反正你也不认识。”月行之又夹了一块塞给他,塞得他满嘴都是甜糯的糕点,说不出话,只能支支吾吾地笑。
袁思齐在一旁帮着温露白摆碗摆筷子,气道:“别闹了,快吃饭了,也不帮忙。”……
月行之收回思绪,心想上辈子没来得及吃师尊亲手做的桂花糕,这辈子绝不能再错过,他捏了一块桂花糕,眯着眼睛放进嘴里,轻轻嚼一嚼,满满的香甜软糯化在口中。
他其实很想带着这满嘴的香甜桂花味去亲温露白,但好歹孩子在这,也不能太过分了,便只好作罢,赞叹了一声:“太好吃了吧。”
温露白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听到他的话,勾起了唇角。
“可惜上辈子没吃到,”月行之睁开眼睛,不无惆怅地说,“那次你做的糕点,师兄和阿难吃了吗?”
温露白摇头:“不记得了。”
“也不知道阿难现在在做什么。”月行之忽然苦笑了一声,感慨道,“在准备着来抓我吗?”
温露白敛起了笑容。
月行之抬起头,一轮皎洁满月下,仍能见到浮梅岛的弟子,穿梭往来,监视着他们。
“他为什么恨我?”月行之复又望向温露白,一手托腮撑在桌面,“只因为身份和立场吗?我问过安宗主,安宗主也说不清楚,只说他那些年在莫家过得大约不如意,他母亲和妹妹也意外去世了……师尊知道吗?”
温露白一边给月行之夹菜,一边摇头叹道:“当年你不告而别返回景阳山,我带着思齐和阿难参加了簪缨会,阿难原本也没指望在簪缨会中拿到名次,大会结束之后,他就按照计划回了浮梅岛。弟子既然下山返家,作为师尊,我也不好插手别人家事,偶尔向莫家问起他,他爹爹也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后面,你出了事,又有了阿暖,我自顾不暇,和他就更是鲜少联络了。恐怕我知道的,还不如安宗主多。”
温露白的声音渐轻,像是叹息:“……我确实对他关心不够。”
月行之没再说话,决定先放下这个话题,他默默朝明月举杯,就算是给莫知难致意了。同一轮月下,无论莫知难在做什么,无论以后会怎样,最起码此时此刻,他当他是那个一同过节的小师弟。
这半晌,温暖对他俩的话题不感兴趣,正在埋头猛吃,忽然察觉到房顶上有动静,抬起头,眼睛顿时亮了——
“爹!小狐狸!”温暖指着房顶一团黑影,兴奋道:“黑猫回来了!”
三人一齐望去,满月当空,玄狸从房檐一跃而下,朝月行之扑了过来,他这些天一直在寂无山,埋葬了青鸾,照顾着白练婆婆,在听闻月行之暴露身份之后,便下山赶回来了。
灵活地跳上月行之的大腿,玄狸偷瞄了一眼温露白,他这段日子不在,搞不清尊上和他这位师尊现在是什么状况,于是决定继续装作一只弱小可怜又无辜的灵宠猫咪。
月行之撸了一把他的被毛,惊叹道:“玄狸,你瘦了。”
玄狸:“……”什么情况,他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了吗?
温露白从盘子里夹了个鸡翅膀扔到桌边,对玄狸道:“说话吧,不用装了,我和你家尊上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秘密了。”
玄狸惊得睁大了眼睛,但是他的脑子不允许他在短时间内想太多东西,第一时间冲口而出:“尊上!听说仙盟的人要来抓你,你别怕,我已经集结了一支妖族大军,正陆续往太阴山赶来,大家知道你回来了,绝不会让你再出事的!”
月行之:“……”
虽然不知玄狸所说的“妖族大军”到底能来几个人,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欣慰的。
……
三日之期,眨眼就到。
莫知难如约而至,带着他那好大一支队伍。
鸾凤车飞抵太阴山上空,仙门百家众多宗主、家主也都亲自来了,带着众弟子将太阴山团团围住。
莫知难从车里出来,站在宽阔的车头,金色车身上的红宝石梅花和他玄色衣袍上的金色梅花交相辉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仙盟盟主轻蔑的声音响彻整个太阴山巅:“月行之,妖魔共主?你还不出来吗?难道要一直躲在师尊身后?”
月行之刚刚把自己收拾整齐,温露白正在给他打理头发,听到外面这吵闹的声音,蹙眉放下了木梳。
“阿月,我和你一起去会会他?”
“师尊,”月行之转头,朝温露白展颜一笑,“你在院子里看着就好,我去和他讲讲道理。”
他说着,飞掠出门,轻盈跃上房顶,直接在瓦片上躺下了,枕着双手,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翘在上面。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在房顶上躺着晒太阳看风景呢。
清晨的阳光稍有点刺眼,月行之眯起眼睛,望向莫知难:“师弟,你来得挺早啊。以前练功的时候,要是也能起这么早,也不至于现在来抓我,还要带着这么多闲杂人等。”
第82章 审判日(一)
月行之大喇喇躺在房顶上吐出这样一句嘲讽, 显然是没把仙盟盟主放在眼里的。
莫知难眯起一双漂亮的眼睛,因为紧紧咬着牙,侧脸线条分外紧绷。
而他周围那些“闲杂人等”, 自然也没有好脸色,各色目光仿佛刀剑, 一齐射向月行之。
莫知难旁边一个狗腿子忍不住叫嚣道:“见了我们盟主也不跪拜, 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妖魔共主吗?不知用了什么歪门邪道重生,然后就隐姓埋名当了缩头乌龟, 你到底有什么好了不起的?!”
月行之也觉得挺好笑的,朗声道:“是啊, 我都重生成一个狐妖了,拜的哪门子仙盟盟主?”
莫知难挥了挥手, 制止了手下毫无意义的挑衅,冷笑了一声, 开口:“今天不是来打嘴仗的, 你要是识时务, 就乖乖跟我回仙盟受审, 免得连累师尊,连累太阴宗。”
月行之望定他, 不卑不亢:“你们抓我, 总要有个罪名。”
莫知难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冷哼道:“你的罪名, 罄竹难书, 还需要我细数吗?你自己都数不清你杀过多少人, 背负多少血债吧?”
月行之坐起了身,一手向后撑在房顶,一手随意搁在身前, 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我杀魔族,是因为他们残害妖族,这原本是仙盟该管的事情,仙盟管不了,我来管,怎么倒成了我的罪过?”
莫知难深吸一口气,略顿了一下,他旁边的人马上帮腔,对月行之喊道:“你何止杀魔族,我们贺家乃是仙门世家,还不是被你灭了满门,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月行之看了那人一眼,认出来了,正是贺涵光的幼子,当年他从贺府带走,又还给了来要人的温露白。
“原来是我的好表弟啊,”月行之嘲讽道,“可我若是真灭了贺家满门,你又是哪里来的?”
贺家公子脸更黑了:“你不要胡搅蛮缠!”
月行之收敛起嘲讽的笑意:“贺家做了什么你们不清楚吗?他们所作所为和魔族有什么分别?仙盟不能清理门户,我替你们清理了,怎么又成了我的罪过?”
“你还真是巧言善辩,”另一位气质颇为老成持重的仙门大佬怒道,“我们青云宗上百弟子就是死在寂无山妖族手中,这笔账总该算在你的头上。”
青云宗?月行之想了想,好像听说过,再看看那老头儿,没什么印象了,但这也不耽误他马上怼了回去:“你自己也说是在寂无山,你们都打到我家门口了,还不许我们奋起反抗了?”
有其他几位宗门门主正跃跃欲试要发言,估计也是同样的说辞,月行之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换了口气马上又道:“你们仙门能不能有点觉悟,打仗就是要死人的,你们打到别人家里去,被打死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都这么多年了,还这样小肚鸡肠,真是毫无长进,我在藏雪谷被你们这些人以多欺少,埋伏杀害,我抱怨过一个字吗?”
一番话说的诸位仙门大佬气得直翻白眼,却一时无话可说。
莫知难一直冷脸听着,这时候也有点听不下去,那脸色颇有点恨自己人没用的愤怒和难堪,他举手,往下一压,周围瞬间无人作声。
“那杀先盟主徐旷,火烧伏魔狱,这总是你干的吧?”莫知难冷道,“现在沉渊又现世了,不是你放出来的?”
月行之终于站起身,他拍了拍手,将双臂环抱在胸前,看了一眼下面。
温露白一直站在小花筑院中,手握凝晖剑,沉默而坚定地望着他。
月行之冲温露白笑了笑,随后再次仰头望向莫知难。
“杀徐旷,是家事,轮不到你们来管,上辈子,徐循之杀我报仇,我无话可说,但是现在……”
月行之环顾四周,徐循之没来,景阳宗在太阴山的弟子也没走,他耸了耸肩,“景阳宗宗主人呢?盟主大驾光临难道没有叫上他吗?还是他觉得和我已经两清,根本就不想来呢?”
莫知难:“……”他当然叫了徐循之,只不过徐循之没有回应,他还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