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学,路过高一八班的走廊,温棠音特意加快了步伐。
昨日的狭窄小巷、潮湿泥潭,犹如一条细长水蛇,在脑内蜿蜒缠绕.....
她想置身是非之外,却发觉,自己早已身在局中。
龙一中学的同学,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仰仗着家中条件。
无论他们做事多荒唐,都有家人为其兜底。
而自己,亲缘不深,学校之事无人撑腰。
办理转学事项的那日,温棠音的父母亲眷那栏,填的是温齐一和林蓉的名字。
这一项,无意间被高一七班的班委看到,众人皆以为温棠音是绩优生,家庭背景贫穷,毫无助力,更无底气。
欺负她,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清晨薄雾尚未散去,零零散散有学生路过身边。温棠音深吸一口气,快速朝自己班级的教室走去。
这节早自习,同桌潘晏早早伏在课桌上看书。
女生身体不好,向来面色苍白,安安静静,她和温棠音说的话加起来统共不到十句。
那次体育课之后,潘晏听说陶露影和郭晗当众羞辱了温棠音。
她并不意外,之前班里有个女生叫连菲,被那两人整到了退学的地步。
温棠音......会是下一个连菲吗......
潘晏偏头,女生就坐在自己身侧,安静一如往常。
但她总觉得,自己身旁的温棠音,看似柔弱可欺,却有一股韧劲在悄然涌动,只是没人看得出来。
每天清晨,当自己踏入教室,总能看到温棠音早已端坐的身影,心无旁骛地读书、做题。
当试卷和作业发下来的时候,那满满当当,一整张纸的红勾和老师打的A+,耀眼而醒目地印在卷头,像是无声的宣言。
她遭遇了那些,却依然能保持这样的成绩,想必课后下了不少功夫。
潘晏是一个勤奋好学的人,自知天赋不够,想借勤补拙。
也许惺惺相惜,她对温棠音,高看了几分。
潘晏从桌兜里抽出一张试卷,试卷上错题颇多。
她用笔点了点其中一道错题,冥思苦想,怎样也想不出答案。
索性放下笔,轻轻地喊了一声温棠音的名字:“这道题,可以教我吗?”
温棠音转过头,眼里些许诧异。同桌整天闷头看书,一言不发。
听人说,潘晏曾因为一件事情被初中的同学抱团冷落,但因为家境雄厚,无人敢真的欺负她。
温棠音对这些事毫不好奇,温柔了眉眼,身子微微靠近同桌,扫了一圈题,很快就看出来,潘晏这道大题解题的步骤,问题出在哪里。
她画了草稿,慢慢演算给她看。
经过点拨,潘晏顿悟,惊觉对方很是厉害。
“你真的......四两拨千斤,太牛了。”
温棠音温柔一笑,不多说话,转过身,继续翻开课本。
潘晏改好题,余光是温棠音那张,美艳中带着娇柔的脸。
温棠音长得极美,她的美,没有任何攻击性,像是一弯清冷的月亮,给人以距离感,可她又十分温柔,在相貌上,增添了柔美之色。
潘晏低下头,缓缓摸了摸同桌写的草稿。
她心底那份挣扎与纠葛,终究是藏不住了。
转过头来,潘晏的眼神有些复杂,声音很轻,就像她平时给人的感觉一样。
“温同学,趁现在教室里人还不多,我想和你说,尽量离陶露影和郭晗远一点。她们……并不是什么善类。”
温棠音看着同桌忽然说出这样的话,眼中掠过一丝怔忡。
潘晏语气谨慎,却透着认真:“之前我们班有个同学叫连菲,被他们逼到退学。他们家境非凡,哪怕你去告诉老师,请了家长,让他们被叫去谈话,最后也不过是敷衍几句道个歉。”
“可道歉之后,他们会觉得你泄露了事情,让他们丢了脸,反而变本加厉地针对你。连菲当初就是这样,非但没有得到解决,反而被整得更惨。”
她说着,手里不自觉地攥紧笔,像是在犹豫,有些话到底该不该说出口。
她侧目看向温棠音平静如水的神情,心里的纠结似乎松动了几分。
“可以这么说,陶露影和郭晗这两个人……”
“陶露影很在乎面子,她希望所有人都敬畏她、捧着她。别人夸她漂亮,她就高兴,别人说傅亦和对她好,她更得意。她迷恋的不过是这种虚荣,所以也习惯了别人说她跟傅亦和般配。”
“她在心里给自己上了一道枷锁,也自我催眠傅亦和就是喜欢她。所以只要傅亦和对别人稍微好一点,她就会嫉妒。其实并不是她有多喜欢他,而是她太自私。”
“至于郭晗,她嚣张,也直接。比起陶露影偶尔还会伪装,郭晗根本懒得装。她坏得彻底,也坏得明明白白。她就是霸道,就是想彰显自己家里的势力……”
“你也不用在意傅亦和是不是喜欢陶露影,或者你和傅亦和正常接触会不会伤害她,因为根本不会。她对他也谈不上尊重,要是真尊重傅同学,又怎么会这样?”
潘晏突然说了这么多,让温棠音有些惊讶。
平时话不多的这位同桌,竟藏着这样的心思与观察。她不由得对身边的这个女孩生出一丝佩服。
“温同学,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同学,不是随便发好人卡,是真的觉得你很好。”
“你认真做自己的事,努力读书,认真生活,不要被他们影响。我虽然不能直接插手什么,但有些事我看不下去……你明白的。”
温棠音的心蓦地软了一下。这些话语,句句恳切,发自肺腑。
在这个班级里,很少有人会对她说这些。
大多数同学见到陶露影和郭晗,不是躲得远远的,就是忙着讨好。
每个班都有小团体,她知道这难免,可这种带着阴暗气息的圈子,确实让人害怕,甚至被迫迎合。
能有人愿意把实情告诉一个转学生,实在难得。
“谢谢你,潘晏,我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
潘晏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地落到温棠音摊开的试卷和笔记上,愈发觉得她沉静中自有一股力量。
她说了这么多,无非是不希望再出现第二个连菲。
希望那些真正努力、一心向上的人,能够得偿所愿,走向他们想去的地方。
*
这天早上,班主任萧琪宣布了一个重大消息。
“月考即将来临,希望大家能够重视起来。”
萧琪打开投影幕布,讲台下的同学,窃窃私语着。
“月考?这么突然的吗?”
“也不知道题目难不难呀,听说月考要是考砸了,还要被老师打小报告。”
郭晗嘴里叼着一支笔盖,不屑一顾地挑眉:“月考而已怕什么呀。”
她身边的陶露影,不停地转着笔,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
课到半途,陶露影不自觉地将眼神,伸向傅亦和所在的位置。
窗边的男生,正一手托腮听老师讲课,面上一丝慵懒兴味,松弛自如的模样。
很快,他却将目光转向前方温棠音的身上。
陶露影兀自地盯着他看,目光也不自觉的,被傅亦和前方的那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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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引着。
温棠音正在记笔记。
而傅亦和,竟然温柔地盯着温棠音的背影看。
不远处,班长许欣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她望着温棠音挺拔的背脊,若有所思。接着,任由水笔,在纸上画了一团又一团不知所谓的线团。
下课后,郭晗还在说月考的事情:“李倩这次要是敢不帮,就扭断她的脖子。”
“郭晗......”许欣瑶难得地点了她的名字,“你注意点分寸,都是同学。”
郭晗微怔,便看到许欣瑶忽然将笔扔在了桌上,起身离开了座位的样子。
她的动作来得突然,身边除了郭晗和陶露影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
月考很快来临。
这段时光,温棠音几乎将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紧张的复习中。
一连几日的狠心温习,让她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温斯野说过话了。
偶尔,他们会在二楼的卫生间门口,或是房间旁的走廊里不期而遇,但两人却总是相顾无言。
温斯野看向她的眼神,永远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与毫不掩饰的厌恶。
而温棠音也时常看见他,每日准时准点地,出现在二楼专用健身房里,雷打不动地进行着器械训练。
他的习惯总是如此固定,那份近乎严苛的自律,仿佛早已刻入骨髓,任何事情都无法动摇。
每天清晨用餐,少年也有模有样地,早早坐在餐桌前,一边吃着早饭,一边专注地翻阅手中的英语讲义。
听闻他人说起,温斯野平时看着对学习并不算热衷,玩起来照样很疯。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他几乎到了凿壁偷光的地步,仿佛要尽力,要将未来变得更为敞亮夺目。
温棠音的心中,也同样有着必须达成的目标,因此她更刻意地避免与温斯野接触,只将“月考”二字牢牢刻在心头。
两个孩子的刻苦与勤奋,温砚深统统知晓,却又讳莫如深。
深夜,他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爱德华,帮我查一下,小女温棠音和我的DNA是否匹配。”他心里有一种预感,事情或许和他想象的大相径庭。
温砚深顿了顿,声音低沉:“尽快安排,让研究所直接把报告发到我邮箱。我等得起。”
“好的,温总。”电话那头,助理爱德华立刻应下。
温砚深摘下眼镜,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头靠向椅背,任目光失焦地落在天花板上。
灯光下,他倦怠的神色显得格外苍白,平日的温润荡然无存,一股厉色骤然涌现于眼底。
他的发妻舒茗死于癌症。
而曾和他出轨的、温棠音的母亲林蓉,则死于一场车祸。
这两个与他生命紧密相关的女人,都已相继离世,如今留在他身边的,只有这两个孩子。
有时,寂寞与孤独尚可忍受。
如何好好管教、引导他们,才是他当下最核心的关心方向。
温斯野天赋异禀,且勤奋刻苦,拥有难能可贵的才智,倘若温氏集团未来有他助力,必定起色不凡。
而温棠音……她是林蓉的女儿。
这个女孩与自己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关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由此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如果温棠音确是他的亲生女儿,他自然会待她更好。
可倘若不是……那就有意思了。
温砚深轻轻地笑了起来。
在无人得见的深夜里,那笑容显得格外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