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高一(7)班的教室,被晨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模样。
温棠音坐在座位上,指尖冰凉。
昨晚陶露影发来的那张,角度暧昧的照片,和那些裹着糖衣的冰冷威胁,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勒得她几乎窒息。
她一夜未曾安睡,“棠音の心情日记”的微信群,仿佛悬在头顶的利剑。
踏入教室,她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目光谨慎地扫过所有人。
不远处,陶露影正和郭晗低声说笑,仿佛昨晚那个发出致命威胁的是另一个人。
就在温棠音收回视线的瞬间,陶露影身后几个跟班,在微信群里发出了斜眼笑的表情。
陶露影抬起头,恰好撞上不远处,温棠音投来的目光。
她对温棠音弯起一个,天真又残忍的微笑,随即翩然低下头看书。
不久,萧琪将一沓周测试卷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
“这次周测,平均分比上次有明显提升。”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审慎,“这要感谢温棠音和傅亦和两位同学在出题时的良苦用心。”
她特意停顿,目光在温棠音和傅亦和身上停留片刻。
“题目难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检验了基础,又给了大家建立信心的机会。希望这份善意不会被误解为可以放松的理由。”
台下,同学们看着分数,暗自松了口气,却也听出了老师的弦外之音。
窗边,傅亦和指间的笔转得利落。
他的视线掠过前排那个清瘦背影,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
“多亏了你和温棠音,”同桌凑近低声说,“这题出得是真友好。”
傅亦和目光仍停留在课本上,语气平淡:“最初拟的题更难些,是温同学建议,巩固基础比一味拔高更重要。”
“温同学考虑得真周到。”同桌由衷赞叹。
傅亦和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难以捕捉。
他的余光始终关注着温棠音的方向,她近期的刻意回避,让他心中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滞闷。
教室另一角,陶露影将批改过的试卷,慢条斯理地折成纸飞机,唇角弯起一抹冷笑。
“倒是会卖乖讨好。”身后的郭晗语带讥讽。
陶露影轻哼一声,目光像淬了毒的细针,在傅亦和与温棠音之间来回穿刺:“你怎么知道,卖人情的只有她一个?”
她的视线定格在傅亦和清俊的侧影上,记忆瞬间拉回数年前。
小学时那个会对她温和微笑的男孩,与眼前这个对她视若无睹的少年,重叠又割裂。
这巨大的落差,像腐败的养料,滋养着她心底的怨恨。
傅亦和忽然抬眼,恰好撞上陶露影,未来得及收回的注视。
陶露影反应极快,脸上瞬间绽放出甜美笑容,仿佛刚才的阴鸷从未存在。
傅亦和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书本,但内心的平静已被打破。
陶露影在班内的行事作风,大家心照不宣。
她与郭晗等人结成小团体,排挤欺压看不顺眼的同学,倚仗的不过是,高一九班那个号称她“干哥哥”的男生。
“干哥哥……”傅亦和心底掠过一丝冷嘲。
他拒绝过陶露影的情书。
彼时她是截然不同的模样,岁月如何将她雕琢成,如今这般毒蛇模样,他不得而知,亦无兴趣深究。
这时,教室门口出现一个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是张存?他回来了?”
“病假请了这么久,连月考都错过了。”
“进来吧。”萧老师点了点头。
张存。
温棠音抬起头,看清走进来的男生时,目光微微一凝。
这个男生……她记得。
那次在小巷口,温斯野与人动手时,他就在场,而且站位离温斯野极近。
温棠音对人脸有过目不忘的能力,那晚在场的几个面孔,她都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张存,是其中之一。
张存大步走向后排自己的座位。
温棠音注意到,他的位置正好在陶露影后方,与李倩同桌。
而张存的身后,坐着那个脾气暴躁、常常嬉皮笑脸地跟在陶露影身后的王洋。
一条无形的人际脉络,在这间明亮的教室里悄然浮现。
*
“棠音,你来一下我办公室。”课后,萧琪在后门招呼着温棠音。
在众人的注视下,温棠音跟着萧琪去了她办公室。
办公室里此刻只有萧琪和温棠音两个人。
萧琪一边收拾着手上的讲义,一边笑着朝温棠音挑了挑眉。
“你昨天跟我说,作业掉到垃圾桶里了,另外还有同学为难你,这两件事情能分别跟我细讲一下吗?”
温棠音简单叙述了一下昨天发生的两件事情。
萧琪听完后,表情并没有过多的震惊,这点非常出乎温棠音的意料。
只见萧老师继续整理着手上的讲义,神情温和,毫无惊讶之色,仿佛已经遇到这种事很多次了。
只听她慢条斯理地,放慢了语速,好似在点醒她:“温同学,你来龙一也不短了。这段时间你在龙一的学习都还适应?老师们的上课进度你觉得怎么样?”
“老师上课节奏都挺快的,但是我能够适应。”
温棠音并没有答非所问,还是按照萧琪问的话,认认真真地做了回复。
萧琪点点头,指了指办公室上的一幅画:“你看,那是我们学校非常出名的美术老师詹老师画的画。”
“这幅画里显示的是一群人手拉手围成一个圈,在草坪上跳舞。寓意讲的是人心齐,才能把事情做圆满。”
“你昨天和我说的事情,怎么说呢……我觉得你们的心都不是很齐。”
“首先,郭晗跟你说,她发现垃圾桶里有讲义,讲义也变脏了。那你的处理方法是什么?”
“是你怀疑了郭晗,拿她打小报告,告诉给了我……那你正确的解决方式是什么?你难道不应该问我要一份讲义,让大家重新做一份吗?”
“而且,你说有同学追逐你?你在说笑吗?你有证据吗?你不会是随意攀诬别人的吧?”
“在我们学校说话是要讲究证据的。没有的话就不要乱说,好吗?”
“不然的话,你看这个圈它就不会圆了,我们的集体就有裂缝,有瑕疵。”
“那老师,有监控……”
“那幢楼五层本就没什么人,没有监控的。”
之后的话,温棠音都没有再听进去。
她只看到萧琪的嘴巴在张张合合地,说些不知所云的东西。
萧琪没有关注郭晗,也没有对这件事情产生疑虑,更没有追究昨天为难自己的那几个女同学。
反而是开始暗示自己不要内讧,将事情扩大化,应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而自己在她眼里,就是蠢到把这件事情扩大化的人。
她的原则是熄火。
温棠音心下了然,知道自己在萧琪这里也得不到什么帮助,便轻轻点了点头:“萧老师说的话我记住了,我会重新打印一沓讲义让大家做的。”
“这次的事情就当做没有发生过。”
萧琪给温棠音点了个大拇指:“给你点赞!班级里想要团结,就是要有这样思想的人。”
*
一年多后,温棠音迎来了十八岁生日。
她本打算安静度过。以往的生日,林蓉也常常忘记,只有外婆偶尔煮一碗长寿面的日子,便足以让她心怀感激。
然而,她未曾料到,温砚深竟特地从苏黎世为她定制了一个三层高的翻糖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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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个蛋糕,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客厅吊灯雪亮,灯光穿透琉璃杯和银质刀叉,折射出炫目的光斑。
温棠音穿着一条绣有细碎花纹的蓝色连衣裙,静静坐在长桌尽头。
那座华丽的三层蛋糕矗立中央,奶油的甜香在空气中静静弥漫。
这是她的成人礼。可握着银叉的手指却微微发凉。
因为今天,同样是温斯野母亲的忌日。
客厅异常安静,连佣人们都屏息凝神,仿佛在等待一场风暴降临。
温斯野走进来时,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领口解开两颗纽扣,衬得脖颈线条清冷而锋利。
他站定,目光落在那一抹蓝色裙角上,眼神冷冽如冰。
温棠音下意识起身,微微躬身,声音轻软得几乎听不见:“哥,生日蛋糕,你要不要一起……”
话音未落,桌子被猛地踹翻!
“砰——!”
蛋糕连同精致的瓷盘狠狠砸向地面,层层奶油如泥浆般飞溅四射,甜腻又窒息的气味瞬间炸开。
冰冷的、黏腻的奶油,像污浊的泥水泼满了她的蓝色裙子,湿漉漉地紧贴着膝盖。
空气死寂,凝固如冰。
温棠音怔怔地站着,睫毛颤了颤,眼神空白了一瞬。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眼眶里的酸涩快要抑制不住。
她努力地将心神稳住,若无其事般地,低头默默拍去裙上的污渍。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缝补一场,注定无法挽回的难堪。
温斯野眯起眼,嘲讽地嗤笑一声,嗓音永远那么低沉狠戾:“凭你也配在我妈的忌日庆生?”
他一步步逼近,白色球鞋碾过奶油和瓷片。
温棠音抬头望向他,嘴角微动,想说的话停在了唇间,最终却只是轻唤了一声:“哥哥……”
声音那样轻,不含丝毫撒娇意味,只是本能地,想喊喊他。
可这声“哥哥”,在温斯野听来,却像刀尖蘸着盐,狠狠剐在他的骨头上。
他眼底怒意更炽,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闷哼出声。
“别叫我哥!”
她看到他咬牙切齿的模样,他冰冷的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
“听见没有?你妈毁了我家,现在你也想来毁了我妈的忌日吗?”
温棠音手腕发麻,却咬着牙没喊疼,只是垂着眼睫,声音平静:“我……我没有想这样……”
“少恶心人了!”温斯野狠狠甩开她,仿佛沾上什么脏东西,用力擦拭着衣角。
少女踉跄后退,膝盖擦过地上的碎瓷,白皙皮肤,瞬间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蜷着手指跪坐在地,固执地、缓慢地开始拾掇地上的蛋糕碎片。
温斯野冷眼旁观,看着她跪在奶油污秽中,固执地拾掇碎片。
那双眼睛,总是沉静如水,此刻空洞着,像被摔碎的琉璃。
他心头莫名一刺,一股无名火窜起,眼眶里有什么在翻涌,几近失控。
温斯野冷眼旁观,眼眶里有什么在翻涌,几近失控。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却无比清晰的一句话。
温棠音没有抬头,依旧在收拾那片狼藉,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哥哥,”她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你说得对,我不配。”
她抬起沾着奶油的脸,第一次毫无畏惧地迎上他暴戾的目光。
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钉子,一字一句地砸在地上:“温斯野,生日快乐。”
她祝他快乐,在他母亲的忌日,用他刚刚毁掉的、属于她的生日。
说完,她不再看他骤然缩紧的瞳孔,低下头,继续沉默地收拾那一地狼藉。
仿佛刚才那句,近乎叛逆的诅咒,只是所有人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