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就吃吧。
过程是坎坷了点,好歹一上午没出现什么意外,融合物们的表现称得上乖巧,日间活动和夜间活动的分成了两批,散步的散步, 睡觉的睡觉。
如同爆炸的稳定进行可被切伦在数学角度监控,忻渊从概率学出发,认为根据副本设计意图,除了融合物之外,其他危险发生的可能性都不大于百分之五。
以至于中午十二点切伦通过胸牌发来几个文件时,他还小小的茫然了一瞬。
「切伦:未命名文件.csv」
看到是数据文件,疑心又一点点放下来。
「弋鸟:备份?」
大概是随手备份,他想不到更好的解释。
胃里胀得发痛,吃不下东西,干脆硬等着。
隔了半小时后切伦再次发了一份csv格式文件过来,他一起点开确认了,蚂蚁大小的数字在发光屏幕上晃动,凝神一会儿才看清,是辐射值和气候影响因子没错。
切伦那边迟迟没有信息回复。
亮着屏幕,胸牌电量短时间内从五格掉到了四格,因此到了规划好下午开始巡逻的时间,他没再关注信息,将仅存的电留着迎战接下来的五十九个小时。
走在走廊上,正上方有“咚咚”的响声,忻渊听不真切,刚停下脚步,声音又消失了。
是幻听吧?
他重重敲了下额角,朝地下一层走去,彻底隔绝了听清上方声音的可能。
……
等回到一层,清点零星几只出来游荡的融合物的动向,已经是一个半小时后的事情了。
除了有只兔子不见了,依旧没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
不过兔子本就是好动的生物,估计只是跑远了而已,他舒了口气,走向最后一处需要巡逻的地方。
就在靠近目的地的时候,胸牌连闪了两下消息提示。
边迈步边取下胸牌,松散的心情停在了一个眨眼的时间里,消息和不见的最后一只融合物同时出现,像针一样扎进不清晰的视线里。
几天前袭击过切伦的兔子蹲在卫笙的手术室门口,三瓣嘴嘎吱嘎吱地咀嚼着嫩绿和枯黄掺杂的枝条。
感受到蝴蝶的靠近,它后腿一蹬立刻撞上墙边蜷缩起身体,漏下的口水里,含着几片叶子碎。
「弋鸟:备份?」
「切伦:未命名文件2.csv」
「切伦:就我」
「切伦:就卫」
「切伦:生」
救我。救卫笙。
忻渊看见这一幕,大脑一瞬陷入空白。
——
切伦比忻渊的状态好一些。
这并不是因为她的身体素质优于忻渊,而是她工作时一贯精神高度集中。
濒死的人,比起身体状况往往更重要的是精神状态,有那么一点儿念头吊着,能支撑得更久。
她全神贯注于爆炸程序和数据收集,这对一名将科研素养看得极重的工作者来说是一项重大挑战,朝闻夕死,至于挑战进行的环境是恶劣还是安全,在成功面前不值一提。
在研究所外,顶着风收集气候因子,切伦受到的辐射影响比留在室内的忻渊大了不止一星半点。
即使尽力控制了时间,没有衣服遮挡的皮肤已经泥泞不堪。
她早上起来照镜子,对着已经浮肿变形的脸没想哭,看见连键盘都按不了的双手,突然忍不住,边拿小刀割掉妨碍动作的腐肉边掉眼泪。
泪水全顺着水池壁滑进下水道里。
然后去找了卫笙手术用剩的纱布,草草裹住手指出门。
脚下是由于长期辐射影响寸草不生的砂土,在毫不见生机的无人区,切伦举着新拼好的检测仪,一步步靠近能量波及更强的地方。
这些全是她临时做的,只要数据准确不求设备寿命,单昨天就报废了四个。
设备信号灯一亮,她就扭头往回跑。
以早上七点为基准点,每隔两个小时进行一次测算,虽然说结果要过了机器出来才可靠,但她补足睡眠的脑子还算好用,稍稍一算,能量的发展数值在同一个数列里,八九不离十是准了。
太好了。
她想。
能量值到人体承受极限,再到存活时间的换算,追加的变量能列满一整页。
列举下来,最重要的还是人本身。
她把自己外出受到的影响一并算进去,爆炸启动的数据按照她能承受的极限调整,所以就容错而言,医者比她大很多,几乎是百分百可以成功通关。
只要有一个人逃出去,这场看不见对手的抗争里,就算是她赢了吧?
当然,可以和医者先生一起活下来,活着再次见到无限都市里的朋友、同事,那更好。
嘴上,心里全在说着不想死,可真当死亡如此有实感地降临在切伦身上,她却平静了下来。
不是副本里的死亡,而是真正的死亡。
这是她的最后一条命了。
得知自己只剩最后一条生命值的时候,很多人都向她伸出了援手。
在无限都市,她的工作单位也是研究所,曾经是市里最看重的单位,那位站在都市顶端的市长——排行榜第六的“长官”一直密切关注着工作人员的存活率,哪怕现在所里没什么重大项目。
不敢想象,那么厉害的长官,竟然愿意对她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施予帮助,问她要不要一起进次副本。
所里公认的前辈、生物方向的大手郁博士也私下问过需不需要请人来。
大家都知道博士和蝴蝶枪关系很特别,有排名第五的高手带着,一定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活下来吧。
得到了这么多关心,在喜悦和紧张里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下一次不得不进入副本的时间节点,最终,她这样的胆小鬼,居然拒绝了全部的好意。
真是让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靠别人逃过了一次,后面还有千千万万次。
饮鸩止渴,逃不掉的。
一片胡思乱想中,切伦跑到了安全点,是“鹦鹉螺”的吻端,防护壁残破不堪,仅能用来短暂躲避。
她双手撑地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滑过坏死的皮肤。
缓过这阵疲惫,便扯下别在衣服上的胸牌,一手一个设备,开始录入数据。
在两个屏幕间不断转移的目光,闪烁着无论是谁都能一眼辨识出的……希望。
但是。
如果。
如果可以不依赖任何人做到。
如果在下一个、下下一个进入副本的节点都充满勇气。
如果把从书里带到新生的怯懦彻底抛弃,靠自己在接下来的生活走下去。
是不是最后一条生命值也不算晚?
今天的第一份数据顺利导出了,她把文件名存成了2.1.csv,两个小时后的录入同样顺利,在九点零五分准时结束,存为2.2.csv。
切伦习惯每半天进行一次文件整合,收集到十一点的数据后,她会在午休时间把三份数据归档整合成一份,取个特别的名字,下午一点后再重新开始记录。
这算是她排遣工作无聊时养成的小爱好,上交领导前当然会改掉,但在开会的时候看着领导面无表情地念出数据文件的正经编号,又想到它本来的名字,总会忍不住偷笑。
十一点的数据归档,她割了皮肉的手抽搐着,指尖在屏幕上键盘的几个字母间徘徊。
“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好呢?”
有点想哼歌。
其实取什么样的名字都无所谓,还有六十个小时,熬过去,回到她该待的那个研究所,有大把的文件可以取名字,郁博士来找她要工作成果的时候,或许会板着脸问上一句:“小年轻笑什么呢?”
多好的机会啊,在这个简直是为她一展身手而准备的副本……
——
余光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谁!”切伦吓得一激灵,从事过几年保密项目的工作经验让她第一反应是关掉手上的电子设备。
环视一圈,什么也没有,绷着的肩慢慢放下来。
她现在的状态,幻听幻视太正常了。
万一不是呢?
切伦朝余光瞥视的方向小心挪动两步。
整个副本里,尚且保有活动能力的生物只剩下她、医者和融合物们了,是融合物跑出来了吗??x??
“吱吱?兔兔?是你们吗?”她没有把握,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不对,不是我养的融合物,它们和饲养员接触时间很长对研究所的依赖性很大,再怎么样也不会跑出圈养范围的。”
“医者的四号笼子里虫类居多,他带着蝴蝶,跑出来的可能也不大,早光和不死草的笼子里是……”
“啊。”
念出某个名字,她半张着嘴,顿悟过来。
含有一半动物基因的融合物是比人类更具有求生本能的,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出这么远,反而,有个人,从研究所副本进入第二阶段开始,行踪就消失到现在了。
“早光?小光?”
切伦咽了咽口水:“是你吗?”
她的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回应。
“为什么不出来?”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我和医者可以一起想办法帮你的。”
风还在吹,袖口下握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
“看来,真的是幻听啊……”
“你把我认成谁了?”
那抹在余光里一闪而过的颜色不知何时已经蹿到了切伦的脚底,沙黄色的枯草拧成一股绳,如蛇一般缠着她的小腿往上爬,短短几秒间就攀上了小臂、绕住脖颈、“蛇头”贴着女生的耳朵。
从风中凝聚起的声音比蛇信子舔过耳廓更加冰凉。
“!!!!!啊”
“好过分,都不考虑我还活着的可能吗,比起另外一个人,”他仿若极其悲伤地叹息,“我和你说了那么多话,还是比不过早光,这就是女孩子间的友谊吗?”
他怎么活着!
他要干什么、为什么会找上我?!!
才诞生出的喜悦荡然无存,切伦此刻就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她不知道复活的不死草找上门来的意义在哪里,下意识就是要跑。
她都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两臂用力往外撑,竟然一次就撑破了枯叶锁链的桎梏。
然后撒腿就跑。
被撑碎的不死草,雪一样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最后一截枯草静止的瞬间,叶子堆猛地暴起,化作一个初具四肢的怪物,手脚并用地追上去。
切伦根本不敢看身后的情景,只能拼命向前跑,脑海中掠过一个又一个问题。
不死草的遗体不是被融合物吃掉了吗?
他们是被卫笙骗了吗?
不死草不是本来就要逃出去吗,为什么又折回来?
他不去研究所内部,而是到外面专门找她的目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切伦一个都来不及思考。
一路跑到研究所的大门前,她伸出的手按在门锁上,却没有第一时间按下去。
那帮早几天开溜的科研员故意留实习生在这里控制融合物,当然不可能轻易让他们逃跑,走的时候给研究所大门设了好几层锁,不然不死草第一次逃跑的时候也不会想着砸墙,还被融合物们抓了个正着。
术业有专攻,这把锁对切伦来说不过多费点神的事,忻渊搭了把手,两人一人一层,破解密码花了一个小时。
为了出入方便,两人没重新设锁。
切伦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荒区。
她把嘴唇咬裂了才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不死草是跟着她的。
那她做的选择没错。
刚刚攀附在手臂上的草叶,目标是她拿在手上的收集器。
现在的不死草在切伦眼里,是一个走暴力路线的低知分子。
副本里通关者的行为动机一般只有两个解释——生存和私欲,其实生存也是私欲的一部分,不死草想拿走数据,说明他知道医者和她想通过修改爆炸程序来通关,那就有了两种可能。
一,不死草的身体显然和正常人不一样,足够保证切伦和医者存活的数据不能让不死草存活,他要抢夺数据并自己加以改正,达到通关的目的。
二,不死草自己的“品种”特殊,他本可以一直藏起来等着轻松通关,但他闲不下来,想要报复医者或是自己。
研究所附近的荒区堆了很多建筑垃圾,承包施工的单位很清楚建筑的用处,没花多余的钱干多余的事。
切伦的脸颊发烫,思路则是格外的清晰,她利用自己长时间在外对荒区地形的了解,溜了不死草一圈,藏进一根巨大的空心柱子里。
“你在哪?切伦?”
“我们不都是通关者吗?你为什么要逃?”
切伦已经想好了下一个躲藏点,曲着膝盖慢慢往柱子的右边移动。
“是不是我的行为让你产生误解了,我可以解释。”
披着人皮的不死草,声音很清澈,是十分受十七八岁学生欢迎的青年教师嗓音。
失去了那层皮,气流从草缝间跑过,他的声音就只剩下了可怖。
切伦想给忻渊发消息,打开胸牌却发现刚刚挣开卫笙那下已经花完了全部的力气,手抖得不像话,指头就这么无力地从字母“b”上滑过去。
她恨自己不争气,紧紧咬牙,急促鼓点般的心跳声又在劝自己不要放弃。
不是早上才把肉割了吗!
不是刚刚才说好要重新开始的吗!
快证明给自己看啊!切伦你一定还可以做到什么!
她几乎是压榨式地强迫双腿动起来,冲向下一个掩体。
那扇门后,是对不死草出现一无所知的医者和尚在沉睡中的卫笙,既然不死草这波是冲着自己来的,她就还能给另外两个人争取时间。
不死草一捕捉到她的动向,就不知疲倦地跟上来。
切伦在外面躲了一个小时,藏无可藏,她和不死草的体力差距太大了,这是对地形再怎么熟悉也无法弥补的差距。
可她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被抓住。
绕回研究所大门,她直接冲上了二楼。
不死草没想到她费了那么大的劲还是回了研究所,几秒间,两人拉开了些许距离。
切伦的手终于攒上了一点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