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面前死去。
不是第一次。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
直到切伦死, 忻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一如既往的事不关己。
只是注视着的、那双充血的眼睛,从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人。
耳边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处传来。
“现在分心,有点不尊重人了吧。”
不死草以为他是被切伦的死震慑住了, 内心生出些阴暗的得意, 兀自说了两句,才反应过来好像不是的。
忻渊从一种微妙的状态中抽离,神色终于变了少许。
他两辈子都很少露出这么直白的眼神。
直白得不死草一下就能读懂。
气氛僵持不下, 但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被打破了。
……
心率检测仪不平稳的滴滴声进入不死草新换上的耳朵,被他听成了冲突爆发的倒计时, 他吞咽下不存在的唾沫, 压下心悸的感觉, 思考如何开口才能取得谈判里压倒性的胜利。
他试图透过忻渊的皮囊看穿底下的人心。
忻渊没用自己的胸牌,手语最方便,只有一句。
是你有求于我。
他甩动的指尖垂满了疲惫感,披在身上空荡荡的白大褂满是褶皱和污渍——全是狼狈求生的痕迹。
经验堆积久了便成为直觉, 对峙的短短一分钟里, 他已经从不死草怎么突然出现、杀了切伦的轻微茫然中, 建立起了表面毫无破绽的镇定。
胃难受, 头痛。
不死草强颜欢笑,却依然不打算放过他:“没错,你看,我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 就是为和你好好谈我的所求。”
“但太绝对了,是不是?你身上能被我利用的东西还剩多少……如果我像杀了切伦一样直接杀了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枝条刺破不死草的新躯体,织成绿色的浪潮,涌了过来。
他杀得了我。
忻渊的眼神没什么焦距, 面对着垂落的一截枝条。
现在腐烂初步达到了脏器,依照他刚刚见识到的草叶的韧性,这具身体说一碰就碎也不为过。
他拽住枝条,刺向自己。
那试试。
片刻的安静,不死草被烫伤似的抽回枝条。
忻渊身边的蝴蝶飞走了。
不死草铁青着脸,不敢动。
他盯着忻渊的右手,右手无名指和小指紧攥着胸牌。
自己的胸牌早在第一次被蝎子碾杀时毁掉了,重新凝聚意识后发现早光带着胸牌人间蒸发,切伦的空胸牌正四分五裂地碎在地上,他是亲眼盯着切伦从早上开始收集数据的,数据一定存在,摔碎前,切伦胸牌的储存盘却是空的。
那现在它们在……
他要数据。
也要能操作数据的人。
这样的人有两个,一个被他杀害了,一个站在面前。
“你知道吗,在被变异种撕碎后,我逃去了……那边。”
不死草的肩突然松垮下来,整个人显得很放松,他改变主意了,话题随之转向另一个地方,像他们四人第一次碰面时那样,看上去是个好相处的人。
如果顶着的不是切伦的脸。
他抬手指着一个方向,忻渊知道那是哪里。
核电站。
里面是等待引爆程序修正的反应堆。
“其实,我只是想尽可能离研究所远一点,防止那些疯了一样的融合物跑出来追我,谁知道畸形种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哦,你是不是知道?融合物是你控制住的吧。行吧,你知道了也不会告诉我。”不死草自嘲一笑,“我只是想等自己恢复出个人样,嗯,逃出的距离有多远,其实我也不清楚。”
“不过,随着距离远离,我感受到什么。”
“你和切伦眼里,我大概是这里最‘不聪明’的那个人吧?”他点点头,“是,自持链式核裂变什么的,我一窍不通,不过,在研究所不出纰漏地待了三十天,医者,你觉得我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他彻底放弃了遮遮掩掩,朝忻渊伸出一只手。
切伦的手血肉模糊,露出了皮下的东西,如此短的时间内,脂肪层已经被不死草吸收大半,露出里头新生的叶瓣。
相较其他人,他有最直接的优势。
“我是和融合物一样的,违反常理的东西。”
“我不会被杀死,普通的撕裂切割,哪怕是粉碎,只需要一点时间,我也能恢复如初。”
不死草毫不在意地大肆抛出自己的信息,因为他知道,这个副本结束后,忻渊会统统忘记。
藏着掖着不说,在最后的时间,自己只会和另一位通关者无话可说。
“唔……你和切伦离开二楼后,我几片几片地跑,花了六小时吧,跑到了一个我认为足够远的地方。”
“按照平时的速度,我本来以为只需要一天,就能回到我亲爱的好战友们身边了——比今天更加温和地出现。”他嬉皮笑脸地做了个“surprise”的手势。
然后突然板下脸。
“但我发现,我身体没有像理想状态那样复原。”
他模仿起了切伦的语气,配上“原装”声带,令人不禁恍惚。
“茉莉酸信号很少,伤口长不完全,脱落酸产生量稀薄,RAP2.6蛋白刚出现,就被破坏。”
“我长不回来了。”
“电离辐射,被放在通关条件里的关键词,是比融合物恐怖一千倍一万倍的怪物。”
轻描淡写下,DNA传达出的恐惧,是世界上最诚实的东西。
忻渊的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不绕弯子了,我看到切伦这两天在研究所外做了什么,知道你们有稳妥的办法通关,我喜欢稳妥,”不死草笑意不达眼底,他觉得忻渊没有理由拒绝,“百分百的安全,是副本里我们无数次反复追求的东西,大家的行动目的都是保证通关,相信你可以理解我的吧。”
“切伦搜集到的数据,她死前全转移到你的胸牌里了,对不对。”
“研究所的设备,你会操作。”
“再在你们计划的原基础上稍稍改动吧,为了我,”他把修改长达几十页的指令讲得何其容易,
“不然,搞个鱼死网破,多不好看啊。”
步步紧逼。
忻渊听够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一定很可怜,很好威胁。
不死草带来的情绪影响如石子投湖掀开涟漪那般微小,身体快到极限却不假,他晃了一下,又立刻稳住,硬撑着等到了拖延的资本。
放出去的蝴蝶终于回来了。
“沙沙、沙沙。”
撕开过不死草身体的蝎子融合物,爬到了手术室的门口,停在他的脚边。
叼着叶子的人牙兔探出头,兔眼闪过饥饿的红光。
他不是不和别人合作,只是纯粹讨厌威胁。
研究所留给融合物的饲料所剩无几。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残留在记忆里的被撕裂感还未消退,只是看到蝎子黑黢黢的虫壳,他就下意识要逃走,想到什么,硬生生逼自己停住。
“你赢了,医者,暂时。”
不死草恶狠狠地吐了口气,皮笑肉不笑:“我们都给彼此一点时间吧,今天已经不适合面对面了,等你想好了,我们再见面。”
说完,他不愿再和脚边身躯庞大的融合物多待一刻,仓皇而逃。
心率检测仪的声音开始放缓。
忻渊的身体突然松懈下来,背重重撞上手术台的铁边。
距离爆炸,还剩五十六个小时零三十分钟。
五十六个小时零二十九分五十九秒。
……
从手术室到设备间,要走上几百步。
这是在一百小时倒计时开始后,忻渊第一次在设备间,操纵主控台。
一个月里熬夜翻阅的电子书,让他堪堪看懂切伦设计的假设程序该如何使用。
椅子不知道被推哪儿去了,他跪在主控台前,一个个地输入字符、转动旋钮。
两台设备匹配成功,文件无线传输,csv导入不用转换格式,几十个小时的准备,迎来仅需0.1秒的导出结果。
「正在计算……」
「计算完成」
系统自动弹出合适的铀燃料和重水剂量,全在核电站的储备范围之内,卡得很极限,只要输入,他就能“安全”地了结自己。
本该也能“安全”地带切伦离开。
他直接输入了结果,仿佛确定自己再也不会回来。
输入完成,视线突然严重模糊,计算结果糊成一片荧光绿,连带着呼吸变得滚烫。
胸牌电量剩余百分之三。
生命倒数是未知。
一道闪电劈进脑海,有记忆转瞬即逝。
临终前无声的遗言。
死在他面前的女孩。
切伦不是第一个。
活下去?
不对,绝对??x?不是这句。
等眼前清晰了,才看到鼻血流满衣襟。
还是没办法记起来。
被记起来,只有恨意,恨的人是谁、为什么而恨,全部没有答案,只是每当处于绝境,就会从心底滋生的恨意。
好在现在的他不需要答案。
重症患者找到了他的精神支柱。
除了奖品兑换区的终极大奖,余下的都不是目标,除了赢,其他的都不重要。
拦在他路上的,都该死。
*
为了得到想要的结果,忻渊经常会哄哄自己,努力才会得到回报。
如果得不到,那就是努力得还不够多。
比如游戏厅里的推币机,一百枚游戏币推不下去的盒子,那花足以塞满整个游戏机的钱,总是可以推下去的。
又比如现在。
他看着胸牌投影出的聊天记录,同时回忆不死草的行为,以及说的一字一句。
枝叶伸过来的时候,杀意不像是假的。
按他所言,他想要的不过是改改数据,如果真是这样,其实完全不用杀切伦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合理的做法是坦坦荡荡地回来。
如果有人能修好走廊上的监控,就能看到半小时前跌跌撞撞跑进设备间的青年,出来时已经和没事人一样了。
简直奇迹。
他回到手术室,不死草没有回来。
卫笙也好好地躺着,只是没醒。
蝎子没有撤离,蝴蝶的返回让它唯唯诺诺地退开。
蝴蝶能明白并遵从主人意愿的原理令人想不通。
脖子好像又被吃了一口,忻渊觉得想不通也没事了。
研究所的手术室更倾向于实验用途,储备了常用的化学试剂,拿了些棉花和一个暗色瓶罐塞进口袋,强迫症地整理好其他东西回头,他余光注意到角落里有把医用骨锯。
切割,只对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有用。
忻渊的动作凝固了几秒,然后去往二层。
办公室内,他看到大开的柜门里,是好几个血手印。
从发送数据文件到不死草出现,切伦一共挣扎了两个小时之久,其中躲藏的地点包括了这里吗。
来二楼,目的是避开精神状态同样不佳的他和昏迷中的卫笙。
切伦对于设备的掌握比自己好,也更好说话。
他想。
忻渊没忘记三十天实习期里,因为向蒋助理举报招来了不死草记恨的那一眼。
由于很少有人对他好,所以他一向记不得好,记仇则是一等一的高手,这么说来,要针对自己,不死草就更该联合切伦而不是杀了切伦了。
为什么呢。
结合第一天见面,切伦和不死草并不认识,没有私仇,他就只是单纯需要杀掉一个人。
不排除不死草伪装骗过了切伦来寻仇,但装成陌生人就说明两人并非绑定进入副本,他进副本的时间是深夜,这个点靠随机匹配狙击人难度太大,几乎可以否掉这个可能。
有个最有力的证据。
孤身在外的切伦和处于研究所内身边被融合物环绕的忻渊相比。
前者更好杀。
忻渊回到那面被破开又修补好的墙前,抚摸光滑的墙面,好奇起了不死草当时是怎么做到破开研究所这种特供建筑材料的。
很快想通了。
有些种子,在水泥缝里也能生根发芽。
至于为什么要杀的理由。
……一切变得简单易懂,他清晰地感受到,大脑处于亢奋中。
不死草被撕开的旧皮没有跟着枝干一起回来,宿进新身体后,草叶都焕发着生机的颜色。
人皮不属于“不死草”的一部分,无法自我恢复。
假如不在副本里获得新的人皮,恐怕到离开副本回到无限都市,他都是无皮的形态。
向系统许下治疗的愿望不会包括本体外的东西,无限都市将生老病死一刀切的规则让他无法在那里获得新皮。
长官拜托忻渊督察过人口统计工作,如果有人以这么特别的形态长期生活在都市他不会完全没印象,十有八九,不死草带进副本的皮就是上一个死于他手的受害者,又有谁能保证,他和不死草做了这场交易,数据输入完成后,对方就不会倒打一——
一片漆黑。
“咚”。
……
忻渊醒了,揉了下额头,若无其事地从地板上爬起来。
时间晚上七点半,胸牌电量百分之二。
该去看看融合物们了。
地下一层是不死草最不可能去的地方。
在电梯上,他能听见远处传来饥饿的嚎叫,携带蝴蝶到达后,嚎叫声逐渐变小,两三岁儿童的智商衡量下使得这里最终只剩口水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慢慢地,讨好的呼噜声冒出来。
他没有任何食物能用来回应融合物的期待,除非自己主动跨入笼子。
唯一一只今天吃饱了的兔子亦步亦趋地蹭在忻渊脚边。
意识到身体已经先思绪一步半蹲下去,粘腻的手掌触碰到毛茸茸的头顶,忻渊惊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