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那人也是个普通人。
“好处呢?”枪口逼近几分。
“好处……没有好处,我拿不出任何东西,”分析家垂头,言行间难掩丧气, “得到好处的恐怕只有纺纱女和天使,天使推动了故事,纺纱女好歹能从她手里挣一笔酬劳。”
“你的意思是天使会给纺纱女钱?”
“啊、啊,是的。”分析家不明白微生疑为什么问起这个,但为他解答, “背上纺纱任务的人是天使,相当于是她聘请别人替她工作。”
在这个重手工、农业国家,勤劳是人们普遍赞扬的美德。
女孩们的勤劳要从何处体现?那自然是纺纱了。
不论身份阶级、不论家里缺不缺你纺的那点纱线,会纺纱且爱纺纱,都是一个女孩是否优秀的“检验标准”。
公爵千金对王子的心思不言而喻,她早早收到了王子要来丹斯蒂尼的消息,才特意跑了一趟女巫的店铺,希望用买来的人偶和王子的人偶“配对”,人偶看对眼了,那人偶的主人之间,也能顺理成章地拉进一步。
为了让人偶也具备成为“准王子妃”的资质,买回天使的第一天,她就取来一堆亚麻来要求天使纺完,不会用纺纱机就硬学。
童话故事在天使眼里和路边摆摊的道士算来的命一样,好的她信,坏的就不信,故事里说会有三位纺纱女从她窗前经过主动为她纺纱,代价仅仅是出席她和王子的婚礼而已,于是她摆烂干等,没想到公爵小姐来检查成果两次了,纺纱女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她终于知道着急了。
“找纺纱女这事要瞒着公爵小姐悄悄进行,天使把烂摊子甩给我,我又不敢去外面的工厂和布艺店雇人,只好回贫民街。”
分析家煞费苦心解释了一大堆,微生疑“哦”了一声,补了一句。
“给的钱多吗?”
分析家要晕倒了。
钱又不进你口袋?你瞎关心什么?
“多!天使从公爵小姐那儿领钱,??x?少什么都不会少工钱的。”
他报了一个数。
“最少也有这么多。”
微生疑终于满意,收枪扛在肩上:“算你找对人了,别的NPC不一定会把人偶的话当回事,但这位老人家大概会好好听完,我可以给你俩搭个线,最后成不成功,还是取决于她的意思。”
这就成了?
微生疑的答应来得太轻易,分析家感觉不真实,以防万一,他多嘴问:“你不是要杀她吗?”
“谁说的。”
微生疑吹着口哨,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这是在帮忙啊。
不用杀老奶奶的儿子,只需要让她去天使那里做一次工,赚到的钱足以支持一阵子开销了,就算钱花完,那会儿他也该离开副本了,眼不见心不烦。
忻渊说不建议,那他偏要帮。
……
又是一上午无用的奔波,老人敲着酸痛的背走进公园,想坐到长椅上休息一下。
远远地,她发现今天的长椅上多了个小黑点,走近些,才看清原来是个小家伙。
上一次她搭救下的小人偶手捧一束带露滴的野花,踮起脚要送给她。
“谢谢你。”她蹲下和人偶平视,高兴地收下花,插在篮子边。
老奶奶对微生疑很有好感。
过去,她为数不清的达官贵人们缝制过人偶,从纺纱、织布到绣上五官,每个步骤重复过成百上千次,听说她负责制作的只是壳子,人偶的主人会用魔法赋予它们灵魂,完成后,和真正的孩子一样爱跑爱跳。
是小人偶的样子吧?
要不是家里的纺纱机被丈夫砸坏、养育儿子后也没空像以前一样熬夜在油灯下做针线活,她想,她愿意和人偶打交道一辈子。
小人偶不仅送来花束,手里还有一卷和他身量差不多高的海报。
“也是给我的吗?”
微生疑猛点两下头。
真正的人偶即便灌注了魔法也不能轻易开口说话,说话需要经过思考,大部分人偶储存的魔力支撑不起它们动脑子,就连王子殿下带来的人偶说起话来也磕磕绊绊,做戏做全套,分析家特意提醒微生疑别当着老人的面开口。
原来是忻渊体验卡。
他蹦蹦跳跳,做了个捡起的姿势,然后展开海报,对着上面的字好一阵比划。
为了逼真,他和分析家特意把海报丢在街上,等路过的人踩了一脚再捡回来。
老奶奶成功领会了他的意思:“你捡来给我的,对我有帮助?那我可得仔细看看了。”
微生疑冲她竖起大拇指。
这是一份招工海报,上面只写了工作内容和薪资,剩下的面议,老奶奶活了几十年,头一次看到只需要纺纱就给这么多钱的临时工,她不敢轻易相信,天上哪会掉这么大的馅饼,就算有,也早有人先她一步去和老板谈了吧。
埋伏在一旁的分析家从灌木中冒头,冲微生疑使眼色。
微生疑抱着她的一只手晃、撒娇,软磨硬泡下,老人总算答应去瞧一眼。
人偶如今不方便在大街上露面,老奶奶依旧把他藏在放火柴的篮子,一起带去招临时工的地方。
篮子摇摇晃晃,微生疑躲在火柴盒间,看不见外面的景象。
分析家说会在公爵府路对面的杂货铺等他们,那里也是海报上写的招工地点。
一直没退的烧好像更高了,蜷缩在篮子的角落,火柴盒堆过头顶,他抱住膝盖。
好冷啊,要是能点燃一根火柴取暖就好了。
……
头发斑白的老太太独自穿过马路,有好心姑娘询问她需不需要搀扶后被拒绝,老人步履蹒跚,沉浸在内心的愁绪中。
这笔钱真的是她能赚到的吗,会不会是一场骗局?
马路对面,有个人在发传单。
她埋头走路,丝毫没看见那个人望到她走近,故意撞上来——
“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没事吧!”
厚厚一沓传单撒得满天飞,标题醒目颜色鲜亮的印刷传单覆盖在被踩了一脚的海报上。
「高价收人偶」
大红色的回收价格刺在贫穷老人的眼中。
会动的人偶,收价是纺纱工资的几倍。
……可以一次性填补儿子新添的赌债。
“怎么啦?”
“没事!没事,别出来!”
微生疑在篮子里翻滚了好几圈,晕乎乎的,想看一眼外面发生什么事了,被老奶奶一把塞回去。
她捂紧篮子的盖头,生怕人偶跑了。
比起一份陌生人偶介绍的、没有定数的工作,在这个传遍人偶宴消息的档口,来自当铺的传单,显然有信服力得多
发传单的年轻人扶她起来,询问她有没有受伤、是否需要医务赔偿,她心不在焉地答了几句,那人见她没事,和好心人一起收拾传单去了。
老人拿走传单,改变路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仅有两面之缘的人偶和亲生儿子之间,她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的儿子。
传单上说的地点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尽头。
是一家背靠钟楼的典当铺。
看守店铺的老头嘴里叼着烟斗,看上去比她还穷。
老奶奶有一瞬质疑传单上的内容是真是假,但当装满金币的袋子砸在柜面上,一切怀疑烟消云散。
老头什么也没说,示意人放下东西赶紧走,她甚至没将人偶拿出来给当铺老板验货就喜滋滋地抱着袋子走了,把满篮火柴抛诸脑后。
典当铺老板给篮子扣上一把铁索。
两天前,他短暂离开店铺,回来后发现门前多了一封信。
那封印有公爵所属家族纹章的信封里,除了信纸,还有一张承兑汇票。
他用这张汇票从银行里取出了整整七百金币。
信上没有要求他回收什么人偶,只说如果看见公园附近卖火柴的那个老人,不管她哪来的是什么,回收就好,然后锁进钟楼。
七百金币中的两百金币是用来付给老人的。
卖火柴那个老太婆嘛,丹斯蒂尼底层的穷人都认识她,被儿子赌债连累得抬不起头的纺纱女,老头懒得关心她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有钱赚,他什么都做。
事成之后,还有五百金币等着他。
他按照信中要求,提着篮子进了钟楼。
除去当铺,管理钟楼是他最重要的收入来源,现在的年轻人没几个懂钟表这种老机械的,他们全研究魔法去了,还研究不明白,政府将清理钟楼、调节机械的活全包在老头一个人身上,也不管他干得好不好,只要丹斯蒂尼的钟声每天照常响起,钱就会按时打到他的银行账户上。
锁住篮子还不够,他把篮子放在空荡荡的最顶层,反锁掉唯一一扇登上钟楼的门。
老头晃着钥匙圈,哼着歌离开。
篮子外的世界安静下来。
但微生疑没发觉异常。
他烧晕过去了,意识消失得彻底,连一个梦也做不出。
*
“真冷啊——寂雪你看,我找到了一截没烧完的蜡烛,去喊医者用他的打火机点起来,火柴也行!——”
悠扬刚钻进洞里,就看到忻渊要出去,她一愣。
“医者还没回来吗。”
她看见寂雪手心里停着一只虚弱的蝴蝶。
忻渊绕过她,大步离开。
他把蝴蝶罩在外套里,尽量保持温暖。
这只是留在纺纱姑娘身边监视的蝴蝶,它挨了很久的冻,生命已经走到尽头,正常来说,蝴蝶可以时时刻刻感受到主人的位置,以便随时接收召回的指令,就是死,它也要死在飞回主人身边的路上。
但它感觉不到微生疑的位置了。
这说明主人的处境极度危险,无法和离体的蝴蝶维持联系。
找不到主人,它只能去找和主人最亲近的人。
忻渊接到蝴蝶,立刻猜到微生疑情况不对,动身找他。
他从夕阳渐沉找到月亮高悬,边躲人边找,微生疑发着烧照理来说不可能跑太远,可几个小时投下去,始终捞不到一点影子。
正当他遍寻无果,准备回贫民街看看时,蝴蝶的触须动了动。
忻渊路过一条巷子前。
他朝深处找,最终停在钟楼底。
蝴蝶努力地想扇动翅膀飞起来。
前脚忻渊进入钟楼,后脚,分析家从遮挡物后走出来。
要不是该死的天使临时喊他回去……
只是脑子里有一点点对天使的埋怨,分析家的心脏像被人捏住一样,他疼得站不起来,跪倒在地,把念头全部驱干净,疼痛才消失。
算了。
寂雪先他一步,事已至此,不好再上去确认蝴蝶枪的生死,保证自己不落人把柄才是最重??x?要的。
正好省了他爬台阶的功夫,要是活着,那算他走运。
……
台阶是打造给人走的,人偶想上去,每一阶都会爬得很费劲。
忻渊不得已让蝴蝶待在肩上。
他上到顶层时,十指皮肤破得鲜血淋漓。
没管手上的伤,他急于确认蝴蝶是否安好。
可惜,这么一会儿的时间,蝴蝶已经冻死了。
顶层的门不需要他开锁,锁已经被人用枪破坏过了,忻渊一看就知道是谁做的,他希望是自己来晚了,微生疑已经先行一步,没想到推门进去,要找的人居然还在。
微生疑坐在金属大钟的转动的齿轮旁,腿边是燃料耗尽的打火机和烧光的火柴。
看到他来,微生疑惊讶了一刹,随即朝他笑了笑。
下一秒,浓烈的色彩破开他的身体飞出。
察觉到寄宿的身体即将死亡,蝴蝶选择抽干身体的养料破茧博取一丝生机,它们血淋淋地飞舞,妄图离开这个满是燃烧味道的空间。
假如这是一场演出,那它美得价值千金。
忻渊想去抓他,可微生疑实在撑不住了,他闭上眼。
破碎的身体失去力气支撑,向一侧歪倒,穿过齿轮、穿过指针、穿过时间——
“咚——咚——”
十二点的钟声准时敲响。
微生疑死了。
忻渊什么也没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