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说?”姜烟倒是很快找到了这个名字。
可她真的不记得历史上有哪个朱说特别有名啊!
姜烟跑回晏殊面前, 准备仔细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见穿着绿袍的另外一位青年出现在晏殊身边。
“姜姑娘,莫不是将在下忘记了?”青年眉飞色舞,但很快又伸手摁住上扬得有些嚣张的唇角:“那在下再做一遍介绍。在下如今姓朱,名说。幼年时父亲去世, 母亲本为妾, 于亲生父亲家中无法住下, 便嫁给了长山朱氏, 从此改从前范姓, 跟继父姓朱。”
“范姓……”姜烟喃喃,再看那张年轻的面容, 五官中的确能找出范仲淹的影子。
姜烟震惊:“你是希文先生?”
“不错。”范仲淹点头, 站在晏殊身后半步:“不过,这时我还是以‘朱说’为名。”
“朱说。”姜烟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我小时候看书上的名人故事‘断齑画粥’, 里面都是直接说‘范仲淹’三字的。”
提起这个典故,姜烟又忍不住问:“先生, 断齑画粥, 好吃吗?”
范仲淹与晏殊对视一眼,最后摇着头笑起来。
“对姑娘来说,应当不算多好吃。可对那时的我来说,已是很不错的饭食了。”
范仲淹说完, 又看了看天色, 眉心一沉:“时间到了。”
两人齐齐看向皇宫的方向,原本还热闹非凡的大街此刻却是万籁俱静,周围的人都不见了。
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白灯笼, 一片肃穆之景。
“赵恒驾??x?崩了?”
姜烟说完,就见两袭衣袍滚滚,朝着皇宫方向奔去, 只是跑到半路,就只有晏殊的身影了。
赵恒去世,太子赵祯时年十二,朝中一时动荡不安。
“刘娥不是手段很强吗?”姜烟站在人群中间,哪怕知道周围不会有人听见自己说话,也小声的问晏殊。
她对宋史也不是特别了解,印象中宋真宗的皇后刘娥在这一时期不是有过摄政举动吗?
那不该是刘娥来平息这个时候的动乱?
晏殊先是看了姜烟一眼,似乎在思考姜烟口中描述的人是谁,随后才说:“宰相丁谓和枢密使曹利用都想要借这时期独揽大权。毕竟,从前早有王继恩,吕端之例,拥立带来的利益,何人不想要?”
晏殊说着,稍稍抬眼看向前方一个穿着紫袍的男人。
对方眼神带着贪婪,略带精光的打量着周围。
“丁谓早年立功颇重,奈何心术不正。”晏殊忧心忡忡,眉心拧起的时候还带着显而易见的薄怒:“只是丁谓此刻不仅想要揽权,还妄图对寇大人动手。”
晏殊心中忿忿,刚准备说点什么,旁边就冒出来几个穿红袍和绿袍的官员指着丁谓的鼻子破口大骂。
“丁谓,你小人猖狂。寇大人……寇大人一心为国,何错之有?”
“你残害忠良,先帝若是在天有灵,定然不放过你的。”
被指着的丁谓却抬着下巴,面对那些人的咒骂,还满脸的不解和冤屈,对众人说:“寇准害死先帝,我这也是为了先帝着想。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误解。想来是被寇准迷惑太深,当去好好的想清楚,才能一心为大宋效忠啊!”
丁谓说得冠冕堂皇,偏偏在场的根本没有人可以抵抗得过他的势力。
曹利用就算有这个能力,也不会浪费在一个已经客死他乡的寇准和其他官员身上。
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见到太后!
“为官,这么复杂吗?”姜烟听晏殊说起丁谓和曹利用。
一个也曾为大宋立下功劳,一个面对小人更是不假辞色。
可这两个人,前者奸佞,犯下不少错处。后者严已律人,宽以待己。
丁谓是坏,却又不能不承认他的功。
曹利用耿直,但对大宋的确没有丝毫坏心。
姜烟再看身边的晏殊。
他已经迈出一步走了出去,手持笏板,竟然先见到了太后。
晏殊与一干大臣一同请愿,加上又有宋真宗重病时的诏书为例,刘太后垂帘听政,稳定朝堂,进行得一帆风顺,没有半点阻滞。
这个举动,也正中刘太后下怀。
事实上,丁谓本就是刘太后还是皇后时拉拢的心腹。
赵恒晚年懈怠,而刘氏也不甘心只当一位在后宫的皇后,许多时候都是刘氏与赵恒一同处理政务。
前朝政事就没有刘氏不清楚的。
只是丁谓这时想欺负刘太后和年轻的赵祯,以此独揽大权。
却没想到中途杀出个晏殊,刘太后有了正当理由摄政,不过几个月就将丁谓这些年违法乱纪的证据收集清楚,将丁谓罢相贬谪。
曹利用几次三番的阻止刘太后对外戚施恩,却被抓住了自己侄子犯错的把柄,被牵连贬谪。
姜烟倒吸气,站在晏殊身边小声道:“太后……好厉害。”
这么雷厉风行的手段,姜烟也只在武则天身上看到过。
刘太后没有落下半点正事,唯一的私心大概就是特别喜欢施恩自己的娘家和当年帮过自己的人。
但刘太后心里也有衡量的尺度,施恩不少,却并不会让刘氏族人插手朝政,外戚提高身份,也只是为了让自己的家世在这个士大夫为尊的社会环境里更高罢了。
“大娘娘,的确厉害。”晏殊此刻也已换上了紫袍。
看着前面那位实权在握的太后,蓄起长须的晏殊此时却满眼复杂。
“当初,朝堂不稳,若是没有一个能够服众的人,朝堂乱矣。只是我如今却担心,官家一日日长大,大娘娘能否放权?”
晏殊也曾是宋仁宗的老师,他知晓这位天子学生的能力。
更清楚赵祯与刘太后的感情。
无论太后如何把控权利不放手,要说太后对官家不好?晏殊是不相信,甚至会跳出来反驳的。
只是……他真的很担心啊。
“权利,会令人丧失理智,拥有过就不想要放弃。如今官家尚幼,一切还未可知。”尽管已经知道了未来走向,晏殊还是叹着气说:“当时,我只盼着我所想是杞人忧天。”
但很快,晏殊还没有从自己的担忧中走出,就得知了刘太后要提拔张耆为枢密使的消息。
“枢密使!”晏殊瞪大眼睛,笏板也不双手捧着了,一把插在腰间,大吼:“如此重要的职位,如何能这么草率的定下?”
还有更多的脏话,晏殊没有说出口。
姜烟原本只是在旁边吃点心。
冷不丁就听见晏殊的暴怒,一口点心差点噎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这边,姜烟拼命的捶着胸口,在宫殿门口绕来绕去的找水喝,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那边,刚刚还只是暴怒的晏殊跟着旁边一位侍从拉扯起来。
原本和蔼的面容眉毛倒竖,怒气横生:“枢密使,掌军国政要,形同宰相。张耆如何能胜任如此重要的职位?”
只是这一番拉扯,晏殊也没有能成功阻止刘太后。
等姜烟好不容易捶得胸口里的点心咽下去了,那边的晏殊也已经头发散乱,衣袍都被扯皱了,扶着头上的幞头朝着宫外走去。
走得每个步子都极为用力的踩在地上,还能听见晏殊气得呼哧呼哧的声音。
要是闭上眼睛的话,姜烟都要以为自己走在一头老黄牛身边了。
“有那么生气吗?”姜烟巴巴的望着晏殊。
虽然知道这是位暴躁老哥,但没想到这是能暴躁到跟人撕吧起来的老哥。
晏殊胡子都要气打结了,一边喘气一边说:“你可知那张耆是何人?”
“什么人?”姜烟是真不知道。
晏殊一扭头,看到姜烟认真询问的眼神,一肚子气莫名其妙又消了,眼神游移着踮踮脚,说:“算了,你还小。”
“我?我都二十多了,不小了。”姜烟好笑,这有什么不能知道的吗?
就算晏殊现在不说,她待会儿出了幻境还不是能去网上搜?
晏殊左右看看,在望望天,嘀嘀咕咕:“那你比我小了近千岁。”
“这就没意思了!”姜烟站着不走了,双手环抱在胸前:“先生,哪里有您这样说话说一半的?还是八卦!你又不是抖音营销号!”
晏殊不知道什么是抖音营销号,但他知道,赵恒看着呢,赵祯也看着呢。
赵家的人全都看着呢。
只是看姜烟还是一脸执着的样子,只好伸出手,朝着她招了招:“那你过来点。”
姜烟眼睛一亮。
她是要听到什么北宋秘闻了吗?
踮着脚小跑着窜到晏殊旁边,探着一只耳朵过去。
晏殊又看看头顶,小声的说:“当年,太宗见先帝贪图享乐,又得知了如今大娘娘的存在,一怒之下要将大娘娘逐出王府。张耆那时与先帝关系颇为亲厚,便将大娘娘收留在他的私宅……之后就咳咳呜呜恩恩,你明白了吧?”
晏殊说完,又抬头看看天空。
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有没有被听见。
姜烟眼睛溜圆。
赵恒还有这么一件事情呢?
金屋藏娇啊!
“真的假的?”姜烟仿佛一个挖到了第一手资料的狗仔,希望从晏殊口中得出一个保真的消息。
结果晏殊清了清嗓子只说:“我那时年幼,又不曾为官。我也是听来的。”
姜烟:……
只是,两人说八卦的乐子还没有进行多久。
第二天晏殊就已经为早起心情不高兴,偏生随从送来笏板的动作极慢,一怒之下打了对方,结果打落了随从两颗牙。
然后,就被御史弹劾……——
作者有话说:晏殊(愤怒)(呐喊)(挥舞双手):张耆不能为枢密使啊!
第二天,因左脚迈进皇宫被贬!(bushi)
——
晏殊脾气是真的刚烈,打人也是真的打了。能打断人家的牙齿,力气也不小就是了,所以被弹劾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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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第 252 章 *可以说,是应天书院……
姜烟跟着晏??x?殊从开封出来, 这一路上原以为会看到一个颓丧的晏殊。
毕竟,被贬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可晏殊却一路都显得极为淡定,甚至还有点高兴。
“先生,您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回不来吗?”姜烟坐在马车里, 趴在看外面的风景。
出了开封, 繁华不再。
远处能看到托着耕牛的老农, 光着脚在田野里奔跑的孩子, 提着篮筐的妇人站在田垄上招手。
姜烟看着这一幕, 只觉得心好像都静了下来。
粗布麻衣,一日三餐, 却是最质朴的人间烟火。
晏殊坐在马车上看书,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他也跟着摇摇晃晃, 只手中的书拿得稳稳当当。
“为何要担心?”晏殊从来不担心这个问题。
宦海浊浪这么多年,晏殊不说完全了解如今的官场, 官家和大娘娘的想法, 但也足够他对自己的未来如何心中有数了。
更何况……
“我说要见众生,只在开封,又如何见众生?”
姜烟听着晏殊平淡的语气,靠在马车边仔细的看着。
“看什么?”被这样的视线盯着, 晏殊也有些不能专心看书。
姜烟一手托着下巴, 架在膝盖上,说:“看你们。”
她见过许多朝代的官员。
权臣、忠臣、直臣……她都看过。
可姜烟就是觉得,晏殊的身上有着她从前不曾看过的气质。
又或者说, 如之前见到的丁谓,还是曹利用,都是如此。
晏殊大概猜到姜烟这话的意思, 没有直接回答她,只神秘一笑,说:“待你见到了希文,便会知晓了。”
范仲淹?
在开封的时候,范仲淹其实被外放了。
榜上有名后,范仲淹外调泰州,主管盐运,在当地修筑海堤,后来又为兴化县令,政绩颇佳。
只是次年范仲淹的母亲去世,也是在母亲去世后,他才将朱说之名,改为范仲淹。
晏殊大概是怕晏殊误会,放下手里的书卷解释:“我们这个时代,与姑娘你自幼生活的时代不同。父系氏族依然是为人之根本。或许你会觉得希文如此是迂腐,可天地君亲师,希文在你们眼中再如何的优秀,他此刻也不过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芸芸众生之一。”
“他不为范家家产,对朱家也一直都是心中感念。如此,已是做到为人子该做的了。”
亲父,他不曾忘记。
继父,他亦有回报。
姜烟若有所思,其实是能理解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对亲缘关系的理解和依赖与现代不同。
但正如晏殊所说。
其实范仲淹两边都没有辜负,他早在得知继父不是亲父的时候,就已经搬出家门,自行念书了。
在晏殊先贬宣州,再改为应天府知府时。
历史上的晏殊和范仲淹才第一次相遇。
姜烟大概永远都会记得那一天。
应天府阴雨绵绵,路边的店铺大开,烧饼的香气穿过湿冷的空气,一直钻入她的鼻腔。
拱桥上,晏殊带着人快步下来。
在他的对面,是一个粗布麻衣,戴着斗笠的中年男人。
看起来不像读书人,倒是像一位老农。
姜烟看过二十六岁一袭绿袍,带着幞头,上面还簪着娇嫩鲜花的青年范仲淹。
虽不是什么浊世佳公子,却也是风度翩翩,自有气度。
看到如今的范仲淹,姜烟坐在饼铺门口都冷不丁的窜起来。
泰州兴修水利如此折腾人吗?
如今三十八岁的范仲淹,看起来就如同四十八岁。
愈发靠近姜烟在现代时见过的范仲淹。
“早就听闻希文大才,此番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