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荡一战后, 韩世忠八千人围困金兵十万，岳飞疾驰紧咬着金人残兵，收复建康的消息传出。
韩世忠成为南宋军事砥柱之一。
岳飞也在建康收复后，第一次见到了赵构。
赵构此时也才从海上下来没多久, 别说建康, 现在连杭州都不敢回了。
姜烟双手环抱在胸前, 打量着此时的赵构。
“其实, 我当初还被赵构惊艳过。”姜烟皱着脸, 也说不上失望。
只是眼前这个赵构，的确符合她印象中的那个赵构, 而不是当年赵桓想要选宗室去金人大营里做质子时见到的那个器宇轩昂的康王。
眼前的赵构, 皮肤雪白，眼角眉梢都透着虚浮。
大概是在海上不适应, 赵构的脸上还带着浮肿，愈发显得这个人虚弱。
和现代的赵构更像。
反倒是康王, 姜烟当时看到也吃了一惊。
“外貌, 是锦上添花的东西。若是内在的气质和胆色没了，皮相再好也只是空空的皮囊一副。”赵匡胤也是一副审视着赵构的表情。
越州一行，大概是之前黄天荡一战和收复建康给了赵构一点勇气，赵构不仅采纳了岳飞针对建康的举措和建议, 还与岳飞把酒言欢。
可以说, 在许多事情之前，岳飞与赵构的关系，一度是非常要好的。
“我不明白, 一个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快？”姜烟盯着赵构，想不通，当初能够在金人大营里连射三箭, 惊得金人以为他不是大宋宗室的赵构，怎么就在当上皇帝后，变得畏首畏尾，对金人谈之色变？
“被打怕了。”赵匡胤直言。
他做过皇帝，也打过仗。
多少能够猜测到一点赵构的心态。
“大宋宗室几乎被全部带走，名正言顺的便只剩下他和当初的废后，如今的隆裕太后。又被金人追得到处跑，自然会怕。”
赵匡胤这还是给赵构留了点面子。
没有把男性雄风这件事情说出来。
生理到心理上的变化，赵构会如此也不奇怪了。
姜烟看着前面君臣相宜的画面，还是忍不住想问：“那他现在有几分真心？”
如今与岳飞的和谐相处，赵构有几分真心？
赵匡胤没说话。
这个反应，姜烟也知道了答案。
如果不是岳飞能打金人，如果不是他杀得金兵抱头鼠窜。
根本就不会有这一幕。
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是平等的。赵构的眼中，岳飞只是他面前的一方盾牌，挡住金人射来的箭矢。
只是，这世上的事情总不会那么一帆风顺下去。
岳飞第一次见到赵构的这一年，有位当初在开封失陷的时同徽钦二帝一道被掳走的御史中丞，带着一家人，还有奴仆，自称是打晕了看守他的金兵，一路逃难回来的秦相公也出现在了赵构的面前。
和戏剧与影视中的形象不同。
秦桧不仅不是一脸奸邪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分正气凛然的模样。
虽是一身风尘，却也带着读书人的清贵。
见到赵构的时候，不仅当面下跪直呼官家天威，甚至还对自己重回宋廷激动得当场落泪。
绍兴元年发生了许多事情。
岳飞筹备第一次北伐。
秦桧面见赵构，与赵构大谈议和之事，赵构欣喜若狂，委以重任。
“看着那两个人互相吹捧，我只想吐。”姜烟头也不回的离开，1001号会记录这些，她是不愿意看的。
跟着岳飞，看着他一路平定叛乱，收复寇乱。
一时间风头无两。
赵构甚至派人绣了一面有“精忠报国”大字的锦旗给岳飞送来。
“精忠报国。”姜烟托腮看着面前这幅精美的锦旗。
针线绣出峥嵘笔锋，看得人眼热。
精忠报国啊……姜烟轻叹。
如今都是绍兴三年了，距离绍兴十一年，只剩下八年。
岳飞端着酒，只是小酌，也看着那副锦旗，眼眶湿润。
“当年金兵南下，我一面想投军，一面又怕自己走了，家中会出事。”岳飞不愿意去想那段时间看到的一切。
对姜烟来说，人吃人是野蛮，是恶心的。
但是在那个时候，人吃人，是为了活下去不得已为之。
岳飞就怕自己走了，再回来看到的却是一锅白骨。
“是娘。”岳飞极少在姜烟面前提及自己的家人。
就连如今有十五岁，整日嚷嚷着要参军的长子岳云，岳飞都极少提及。
“娘说，我在家也不安心，在外头也不安心，总要得一处的安心才好。”岳飞喝着酒，低头悄悄擦去眼角的眼泪，红着眼笑道：“既如此，倒不如出去。我在家，只能护住一家老小。可我出去，便能护住更多家。”
姜烟坐在他对面，陪着他一起喝酒。
岳母的形象，在大部分人印象里大概是那个担忧儿子却又支持他投军，在儿子背上刺出“尽忠报国”四个大字的老妇人。
姜烟也只匆匆见过岳母几面。
那是位温和却又不失英气的老太太。
“那您安心了吗？”姜烟轻声问。
岳飞只望着手里的酒杯，久久说不出话来。
安心了吗？
山河破碎，百姓活在金人狰狞的面容威胁下。
他不安心。
只觉得做得还不够好，不够多！
岳飞提着酒起身，在“精忠报国”的锦旗旁挂上地图，微醺的状态下，看着地图的眼睛却愈发明亮：“我要收复国土，还我河山！”
他说得很轻。
姜烟觉得，这十个字，胜过许多豪言壮语。
对岳飞来说，这件事情是责任，是他这个人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最需要做的，也唯一要完成的一件事情。
绍兴四年，岳飞上书《乞复襄阳札子》，请求收复襄阳六郡，驱逐由金人立下的伪齐政权。??x?
赵构答应，却要求岳飞和岳家军只能以收复襄阳六郡为目标，不得提起北伐，也不能扬言收复汴京。
姜烟看到回信，直接翻了个白眼给赵匡胤看。
一路看到这里的赵匡胤人已经麻了。
早在当初开封城破，赵桓还在搞什么六兵六甲的时候，他就坚信，这父子三个脑子都有问题。
还是大问题的那种。
只双手猛地搓着那张黑胖脸，然后叹着气说：“没办法，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就这德行，我弟那脑子的后代也生不出什么好的来。总不能真让一只鸡来当皇帝吧？”
显然，赵匡胤也不是对姜烟没有意见。
尤其是姜烟那次猛揍赵构三人的时候，下意识说出的那句“在地图上撒把米，鸡都比他们指挥得好”的话。
姜烟挑眉，望着赵匡胤，打量了会儿。
看得赵匡胤浑身不自在，却还要强行挺直腰杆，愈发显得那个将军肚硕大。
“说得也没错。”姜烟想想宋孝宗，放在别的朝代可能不怎么显眼，但在南宋显然是个很不错的皇帝了。
赵构无子，宋孝宗便是赵匡胤一脉。
就在赵匡胤要得意的时候，姜烟又是一盆冷水浇下：“但也只是这样了。”
往后的南宋皇帝，也是一个不如一个。
如果不是能臣干将匡扶社稷，南宋不见得会熬走了金国。
赵匡胤无言以对，毕竟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岳飞自江州北上，一路上炮石飞坠，云梯上的兵卒坠落后再由其他人补上，呼声震天，却也充斥着兵刃相交的声音。
一路势如破竹，仅一月时间便直驱襄阳。
伪齐守将见岳飞赶来，尤其是郢州只用了一日就被训练有素的岳家军攻破，吓得弃城而逃。
岳飞兵不血刃，夺取襄阳。
之后占领随州时，这一年才投军的岳云更是不堕父亲威名，在战场上英勇杀敌，攀上城头后与张宪等人合作，俘虏伪齐士兵五千余人。
也是因此一战，岳云得以进入岳家军的核心精锐背嵬军！
赵匡胤看着岳家军都不禁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他实在是难以想象，一个由叛军、流匪、以及各地散兵游勇的军队组成的大军，如此复杂的成分，怎么就能在岳飞手里变得如此训练有素？
尤其是背嵬军。
每每作战，几乎以命相搏，冲在最前方，骑兵骁勇，步兵也不遑多让。
一个个像是不要命了一般。
饶是赵匡胤打了一辈子的仗，见过不少打起仗来就上头的士兵和将领，也从未见过如岳飞手下这支大军的军队。
“训练有素，还都听令。”赵匡胤望着那个站在城墙上兴奋得挥动武器跳起来的十六岁少年，从他的身上俨然可以找到其父的影子。
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不仅如此，与少年站在一起，只是不如岳云那么欢脱的张宪等人，身上也有岳飞的影子。
就仿佛，是无数个岳飞，组成了岳家军。
“人格魅力，灵魂人物。”姜烟拍拍赵匡胤的肩膀：“等你有一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走到哪里都人人夸赞，百姓争相欢迎的军队，你就明白了。”
收复随州后，伪齐震动，连忙求着金人出兵。
可就算是金人来了，岳飞也照收邓城。
张宪率领前军在邓州城外三十里与敌军数万正面应战，岳飞令背嵬军出军奇袭。
敌军逃回城内。
两日后，岳飞再次出击。背嵬军依旧首当其冲，步兵一个接着一个的爬上云梯，犹如不要命了一般。
岳云又是第一个登上邓城的小将，杀得城楼上满是哀嚎，士气大振，攻城之势再度拔高，岳家军血战到底，以滔滔洪水之姿冲入邓城！
自此，邓城城破，襄阳六郡重归南宋版图。
这也是自与金人对战后，大宋第一次如此大面积的收复故土。
岳家军威名震彻金国——
作者有话说：今天来晚啦，白天在忙着弄家里外面屋檐的水槽。年久失修，前几天我家这边刮大风，吹得摇摇欲坠。我家又是在小学里，来来往往很多小孩子，太危险了。
说起小学，我家这边住得其实是原来这边整个区小初高几所学校的老师。我家当初买的老师的房子，一开始还贼高兴，对面就是小学，课间回家上厕所比去学校的都要方便。后来我的邻居是我堂哥班主任，旁边几户是我小学数学老师，小学班主任住后面。初中老师也住我家后排，高中教导主任也是，我姨妈是退休老师，和他们关系都超好，牌搭子。这就导致，我的成绩，我爸妈比我知道的都快。
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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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第 272 章 *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收复襄阳六郡后, 岳飞想要一鼓作气北伐，只是不被朝廷允许。
但因收复襄汉六郡，岳飞升为清远军节度使、神武后军统制、湖北路荆襄潭州制置使。
事实上，岳家军只是俗称, 民间会如此称呼也是因为宋朝本身就有这样的传统。
折家军、韩家军、种家军……都是如此。
而岳家军的正规名字是神武后军。
如今的官职, 简单点说大概就是岳飞在湖北一带是最高级别的军事地方官。
次年再来湖北驻军, 岳飞提着两坛酒问姜烟：“幻境的日子一日一日过, 姑娘与□□皇帝陪伴身边, 飞却从未与二位好好喝一杯。今日风光正好，不如去登高赏景？”
姜烟接过那个小一点的坛子, 大概拳头大小。
笑着说：“我也不知道你拿来的是多少度的酒, 就不喝那么多了。”
赵匡胤倒是爽快的接下了更大的那一坛，点头道：“好。”
三人登上黄鹤楼。
这里最初是一处军事瞭望楼。
只是随着后来西晋灭东吴, 渐渐失去了军事作用。
到唐朝时期，更成为游览胜地。
黄鹤楼下是奔腾不息的万里长江。
江对岸, 是岳飞想要收回的故土。
三人上来后并没有说话, 而是分别站在自己选的位置上静静喝酒。
姜烟看着底下的江水，脑海里不自觉的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幻境里的一切，仿佛是真实发生在身边。
她上一次在这里看风景, 是什么时候来着……
姜烟眼角湿润, 口中轻轻念起了一首诗，想起了那轮大唐明月：“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①
只有大唐的繁华, 可以安慰她这颗被宋朝这股寒风吹得仿佛要生出大洞来的心。
一旁的赵匡胤却是满脸木然。
他想起自己初登位时，所思所想不过是希望自己可以收回燕云十六州，可以还天下一个太平。
太平不在, 辽国化作黄土，金人的刀剑却比他那些年所看过的还要锋利。
不是金人勇猛。
而是宋朝太弱。
他真的做错了吗？
因为之前频频生出的武将自立和叛乱，而对武将多有约束。
他……错了？
只静静望着北方的岳飞没有喝酒。
他揭开酒瓶，却将酒瓶用力朝外一扔。
酒瓶丢进了长江水里，很快就被一个浪头打得不见踪影。
在现代的时候得知自己后来的结果，岳飞并没有多意外。
他去现代的之前就已经辞官去庐山待着了。
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官家的意图。
君臣不能一心，秦桧当道，金人又万分嚣张。
别说他，就算加上老韩也是一样。
他们都对官家的决心无能为力。
上次，他在这里喝了一坛酒。
这次，便还是祭给从前的自己吧。
姜烟没有注意到谁喝了，谁没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