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间,虎脸豹头的气势,真就要拿了书瑞前去官府一般,引得行人频频观看。
那几个生事的客栈经纪却看得乐呵呵的,也不急着招揽生意,嘴里磕着尖果儿,瞧打发时间的戏似的,好不得意的样:“多厉害的个哥儿,没吓得哭叫便罢了,还敢与公人叫板,胆儿多肥。”
为首嘴上有痣的经纪道:“要不得生个怪模样,我倒还乐意收了,想是看看牙究竟有多利。”
几个男子下流的笑起来。
书瑞给官差扯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见人这样气恼,就晓得他是猜中了人借题生事,利用职务之便来谋私利。
愈是如此,他反还就不怕了,独是忧心这公人恼羞成怒着动手。
书瑞稳住身子,想再和他们掰扯一阵儿,等是陆凌过来了,亦不怕他们动手。
正欲张口,后头倒先落下来了一道声音:
“闹甚么闹!行差便行差,去拉扯个哥儿成甚么体统!”
书瑞听得声音有些熟悉,一抬头,没见着陆凌,倒是见陆爹拉着一张长脸大着步子走了过来:“哪官署哪队的公人,报上名来!”
两个官差见着陆爹,脸色一变,赶忙行了个礼:“陆典史。”
“小的是街道司的公人。”
书瑞突突直跳的心微是缓了缓,心道倒是好运气,伯父今朝竟在这处当差。
他亦做着不识人的模样,也匆匆跟着做了个礼。
“街道司?你们办差,怎同人个小哥儿拉扯?男女有别却也不知?”
官差连道:“这小商哥儿扰乱了秩序,小的们巡逻瞧着他,要喊了他走,商哥儿不做配合,这才动静大了些,没想惊扰了大人。”
陆爹却不吃这套,道:“扰了甚么序?一一说来教本官与你断一断。”
官差谄媚道:“怎劳烦得大人办公,街司上的小事,不过都是些占道经营这样的琐碎,小的俩定快快的就办妥。”
陆爹冷瞪了两个官差一眼:“问你东来你说西,支支吾吾弯弯绕绕的掩藏甚,有这几句推阻的功夫该是说的都说罢了!甚么事是本官不能晓得的不成?还是觉本官任职在工房管不得你们街道司?还不速速交待了清楚!”
陆爹素日说话本就不好听,做了官在官署都尽量的少说话,这厢恼了,更是没得好脸色,张口一通厉语,后头追着来的小吏一时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狡猾的官差也都不敢扯东扯西了。
一直低垂着个脑袋做老实的书瑞,这时候小声小气道:“大人,是是小民的不是,蠢钝不晓得城门口与客栈招揽生意得事先在街司上缴纳管理费用,差爷前来罚款也是应当。”
他以退为进,声音不大,却又足以是教人都能听着。
“管理费用,罚款?”
陆爹抬起眼儿,道:“甚么时候不许民众在城门外头与客栈揽客了,怎又还冒出管理费用和罚款来?”
两个官差手心已是生汗,半句话不敢说。
陆爹似是明白了其间原委,指着两个公差怒言:“好是大的胆子,你俩竟这般以公谋私贪刮民脂!”
官差见此,立是告饶:“大人,其间误会呐!是这小商哥儿误解了意思。”
“本官清清楚楚瞧着你俩推攘人,还作何狡辩!来人,将这俩公差给拉了回去,交去吏房上审一审,只怕不知贪收了多少民脂民膏!”
陆爹发了话,那随着他的小吏连就喊了人将那公人捉了走,将才还在一侧看热闹的几个经纪见状,傻了眼。
“大哥,这这赵公人怎却给扣了去,俺们可别丢了这路子。”
“胡言甚么,赵公人上头有人,你怕甚!”
长了痣那男子骂咧了一声,心道是往前都没得人管,今儿怎就这样倒霉,偏是撞着个典史在这头办差,街司的事又不归他管,来充甚么派头。
怕是冒头自也教捉了去,几个经纪连也缩着脑袋躲去了一边。
“阿凌哪处去了,恁冷的天儿,落你个哥儿在这处。”
陆爹见周遭没了人,夹着眉道:“好生生的如何到城门跟前来拉客。”
书瑞连答道:“他接了客回铺子上了,我与他在客栈上闲着,这才说来城门口看能不能揽一二客人,没想这头还有门道。”
他心头很是感激陆爹能出面来为他做主,要不是他前来,只怕那恼羞成怒的俩公人还得多欺人。
不过陆爹与他解决了事,他又有些担忧,低了声儿道:“将才那公人也没曾真教我拿了罚款,伯父呵斥几句也便罢了,他们如此做事,怕是后头还有人。伯父这般为我”
陆爹见书瑞将才对着官差都不怕,又还能与人辩驳,瞧又机灵的能与他打配合,觉是多伶俐。
自都挨了欺,还能想出这样多,他慈言道:“你勿要忧心,我心头有数。天冷,早些回去罢,我这也要去办差了。”
书瑞见陆爹这样说,也便行了个礼应下了,没在多说话。
外头人来人去的,教人听着了晓他跟陆爹有关联,容易污了陆爹官声,以为他护短。
陆爹背着一双手转头,没想刚巧见着陆凌驾了车来。
心想这臭小子这时候晓得来了,将人瞪了眼,没说话,自去了。
陆凌一头雾水,在旁侧停下车,跳下驴子走到书瑞跟前去,道:“他来与你说甚了,刮我一眼。莫不是嫌咱抛头露脸的在这处招揽生意?”
书瑞摇摇头,道:“你却错怪伯父了,将才他出面帮了我。”
他没瞒陆凌,把将才的事情都说与了他听。
陆凌听得眉头紧锁,车去车来不过就一炷香的功夫,竟就生出这许多事来。
他说将才过来怎见着几个缩头缩脑的经纪,不想还是些霸道人。
陆凌紧张拉住书瑞:“你可有事?有没有被吓着?”
“能有甚么事,左右也不是头一回撞着官差压人了,我不怕。生事的公人都教伯父喊人压走了,我只有些担心他将人带走了不好处理。”
书瑞轻叹了口气:“本说来揽个生意,好不易招揽得三个人都教公差给我吓走了,又还惹些事出来,真是好背的运气。”
陆凌轻轻拍了拍书瑞的后背:“老头子做事谨慎,若没得些数,不得轻易那般,你别担心。”
“我先送了你回去,今朝落雨还好接下客,将才回铺子上,已经又来了两个住客。一会儿我再上这头来招揽。”
书瑞却摇头:“那几个客栈经纪的人教捉了,一时间也霸道不起来了。”
他心头想已得了损失,总不能一损再损,坏了心情生意都不做了。
陆凌劝说不得,只依着他在门口又拉了会儿生意,与他换水囊的热水时,将那几个客栈经纪的脸都给记了下来。
两人在门口又拉得了两个客,要送了去客栈,书瑞才一道儿跟着回去。
至铺子上,安顿了两个客人,客栈上也差不多要接餐客了。雨见大,晚间的出来用菜食的客不大多,铺子上也不多忙。
陆凌与书瑞说要回家去一趟,书瑞当他去问陆爹今朝的事,便依他去了。
只这人,出了门就上了外头去,哪去甚么家里。
他心中尚还装着气,两公人教他爹压回去受了责也便罢了,客栈经纪几个大男人,如此霸道好脸欺个哥儿。
陆凌蒙脸做回贼,埋伏着那生了痣的经纪,趁人下工回去不留意时,将人拉去黢黑的巷子里结实打了一顿。
“哎哟,哎哟,哪道儿上的爷呐!俺几时将爷得罪,可手下留情呐!”
男子给打得直叫唤,平素里横行惯了,见不得陆凌一丝形象,想半晌都不晓得是哪个人雇了恁厉害的个人来将他一顿好打。
第80章
过得些日子, 书瑞这阵儿心里一直记挂着街道司的事,陆凌倒是照旧每日都去城门口揽客,他说再是没见有人独霸城门口的招揽, 先前的几个经纪都没见着了。
书瑞不信,自也又去了一回,果真没再瞅着人,后头打自家客栈上听闲, 闻得那客栈经纪挨了人打, 躺在家里头几日门都出不得。
“要俺说便是该,从前专是他欺人的, 仇家多了,恶人教天收。
他们那几个经纪团结在一处,打通了街道司的人霸着城门口和码头独一家揽生意, 欺人小店不准去揽客, 凡有不服的偏去招揽客, 他们先赶一回, 自赶不走,便与街道司的公人通气儿,再由官差来驱赶人。小商户没法, 要想引得客只能从他们手里去求。”
书瑞听客人说议, 送了两盏子酒去求闻。
才晓城中的小客栈要引客都是靠这些客栈经纪办事,原理和他请说书人相差不多,便是先去找了经纪合作,由这些经纪前去揽下客, 再给引荐或送到客栈上住。
而那客栈经纪不止与一家客栈合作,通常手底下有许多间在他那处挂了名的铺子,但店铺多, 客当如何分呢?
闻说哪间客栈给的分成高,就优先将客送去,待着这客栈满人了,再换下一间客栈,如此逐级下去。
“那几个黑心的,要与他们合作,先得送上二十贯的诚意金。后续介绍客人,以人头提十个八个的铜子还瞧不上咧,都是按房费贵贱来抽分成。少得十中取一,多的十中取二三!”
“原本小店经营便不易,一众开销又大,倒是白将这起子人养得滋润。那尤大痣靠着这营生,在城北都置下一处宅子了,素日头不是吃酒狎妓,就上坊里赌,日子逍遥得很。”
书瑞听得咂舌,一间屋若是百十个钱,取个中,经纪拿走二,那也只得挣七八十文,再抛却自个儿的成本,税账,还能挣下几个?更何况事先还得拿出二十贯。
如此一比,他与说书人的提账,属实不值一谈。
不过事也不同,这些经纪要独占好地儿得客,又还得使钱孝敬打通官差总之,好是一条不明不正的路子,压榨的也都是最底层的小商户,往上的经纪和官差反都得了肥油。
“恁如何晓得这样清楚?”
“俺大舅哥在城东头支得一间小客栈,怎不晓这些”
书瑞听了说闲,心头更是不大安宁,如此一条肥路,陆爹拿人不知得多烫手。
然这般又过了些日子,至了十月下旬上,陆爹抖擞着下职回家来,喊陆凌和书瑞家里吃回饭。
书瑞奇是怎忽得叫家去,但还是治了两碟儿菜,跟陆凌提了回去吃。
至席间,陆爹与两人说:“事前那两个公差的事已经审罢了。”
书瑞瞧陆爹满面红光,想事情应当处理的不差,却还是谨慎问:“不知可有甚么隐情?”
陆爹夸说了书瑞一句聪慧。
这才细说来与一屋子人听,这两个公人背后确是有人在撑腰,偏不巧,整好就是与陆爹一官署的魏荣鸣。
事情却也并非瞎猫撞着死耗子,陆爹入职前就受陆凌提醒有提防那姓魏的,只留心归留心,却也不曾做甚么,然接连遭了几回姓魏的坑,素日这老小子又撺掇着工房的差吏与陆爹对着干,教他办差都吃力。
陆爹气在心头,起了心要弄他一回。
陆钰中秀才后,官署上的人朝他示好,晓是他与魏荣鸣不对付,自有人私下来递信儿。
这姓魏的若自身端正也便罢了,便是谁人看他不痛快,也拿他没得法子,偏私底下没少干些拿不得去台面说的事。
陆爹一一记下不曾发作,书瑞那日在城门处教公差为难,恰就是个引火索,此前陆爹早就得了消息称姓魏的保着街道司的人有财路。
书瑞挨欺,陆爹自是要出面来保,之所以把事情闹大,便是火候差不多了,拿那街司的人开口。
那俩公差给送去吏房受审,魏荣鸣晓不对,想去保人,正落陆爹手上,借由扭转又将公人丢去了刑房。那公差挨了审,觉魏荣鸣保人不住,嘴不多严实的就将如何庇护底下的经纪垄断经营,魏荣鸣又是如何收授好处的一应吐了个干净。
趁此势头,陆爹便使人又将先前收集到魏荣鸣贪赃枉法的事给捅了出来,一样罪证倒是还能讨人情得宽容,罪证多了如何还狡辩得了。
“通判大人已是将人给革职办了,外还抄罚了千贯数的家财。”
书瑞和陆凌对视了一眼,倒不想事情会如此进展,怪不得先前忧心,陆爹说他有数,不想早就已经下起了棋。
吃罢了晚食,书瑞回去的路上都觉身子上松快。
倒没曾想陆爹还有些手段,自然,这其间有陆钰从旁点拨,外还给助力的缘由,但无论如何,事情办成了便是极好的事。
这事后,没得几日,钟大阳拉了酒送过来添货,同书瑞和陆凌说,魏进从也从武馆辞了工了。
书瑞有些意外,他爹虽倒了台,可他在武馆的差事却是凭自己的本事得的,从前陆凌还在武馆的时候,听他说那人也还是有些真功夫在身上。
林馆长也不似过河拆桥的人,见人家中失了势就要赶人走。
“馆长哪里说要赶他,那孙子在武馆也干了些年头了,虽从前仗着家里头的势在武馆人五人六的,可到底也是个能做些事的老人,新馆落成,馆长原本还盘算着提拔他。”
钟大阳道:“奈何是他从前太得意,没少得罪武馆的教习,以前碍着他家里的势,没人敢说他什嚒,现在在他家里垮了,大伙难免议论,也不似从前一样捧着他,他受不得这气咧。”
“外在有的武生家里晓得了他爹的事,来武馆里闹,不教他带自家的儿郎习武,怕是给人教坏了云云。总之他爹那些破事教老百姓恨,他受了益,自也连带着怨恨。”
“武馆没得法子,只好调动了些武课。魏进觉没脸得很,馆长都没发话说他什嚒,他却自沉不住气辞去了教习。”
书瑞道:“他从前从不知收敛低调,肆意宣扬着家里的势,享了许多好,如今家里出了事,又受牵连反噬,也是寻常。”
“可不就是。”
钟大阳也唏嘘得紧,道:“听得馆长说他们一家子要离了府城,回老家去度日了。”
陆凌道:“在府城上混不下去,自也只有如此。”
在府城上继续待着,只有遭白眼和唾沫星子的,幸也还好有个去处。
几人说了些话,钟大阳又侃了陆凌一通,这样久了,他这厢才晓得陆凌他爹是做官人,还是他打馆长那处听得了半句甚么两个官户子弟都走了的话才悟出来的。
两厢一较,还是陆凌低调。
官府清肃了一回不正的垄断风,不少行业也受了震慑,城中经营,倒是和平了好一阵。
城门口,码头间,一时间多了好些揽客的小商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