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历史军事 > 我给民国太太们化妆获取情报 > 第12章 市嚣
    皂角和茶籽快用完了。

    在小河独自支撑店面后,消耗得格外快。

    这日晌午过后,店里暂时清闲下来,小河将工具仔细归置好,揣上钱袋,跟隔壁正在晾衣服的顾秀芳打了声招呼。

    “顾婶,我出去买点皂角,劳您帮听着点动静。”

    “哎,去吧去吧,放心。”

    顾秀芳爽快地应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小河系紧头巾,深吸了一口弄堂里混合着煤烟和潮湿气味的空气,走出了宝山里。

    连续几日的阴霾终于散去,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闸北嘈杂的街道上,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焦躁和不安。

    她先去了常去的那家杂货铺。

    铺子门口围着不少人,似乎都在议论着什么,情绪激动。

    “又涨了!昨天还这个价,今天又跳上去一截!还让不让人活了!”

    一个提着空米袋的主妇尖声抱怨着,脸色因愤怒而涨红。

    杂货铺老板苦着一张脸,两手一摊。

    “老板娘,您冲我嚷也没用啊!批发的价钱一天三变,我有什么办法?这兑换券一天比一天不值钱,您给我一堆废纸,我总不能亏本卖吧?”

    小河挤过去,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新的价目表,墨迹还未干透。

    皂角、茶籽的价格果然比上次来时又高了不少。

    她心里一沉,默默计算了一下钱袋里铜板和银角的数目。

    “老板,老价钱,皂角和茶籽,各来三斤。”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板认得她,叹了口气。

    “小河姑娘,不是我不讲情面,这实在是……行吧,看你爷……看你一个人也不容易,还是按昨天的价给你,可明天真不行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称重打包。

    小河付了钱,将沉甸甸的原料包好。

    听着周围不绝于耳的抱怨和咒骂,她对“通货膨胀”、“民不聊生”这些历史书上的词汇,有了无比真切的认识。

    每一个铜板,都需要更加精打细算。

    离开杂货铺,她想起还需要添置些针线,便朝着稍远一些的一个小集市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布店,看到门口挂着的布匹标价,更是让她咋舌。

    寻常的土布价格都翻着跟头往上涨,更别提那些洋布了。

    集市里比往常更加拥挤喧闹,讨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甚至偶尔的争吵声混杂在一起,空气污浊不堪。

    卖旧货的、卖小吃熟食的、卖劣质洋货的摊贩挤挤挨挨。

    小河小心地护着怀里的东西,在人群中穿梭。

    在一个卖旧衣服的摊子前,她看到几个穿着破旧、面色愁苦的妇人,正在反复翻检着几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和摊主争执着几个铜板的差价。

    那场景,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号外!号外!锦州告急!日军继续西进!”

    报童尖利的吆喝声穿透市嚣。

    不少人围上去买报,然后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议论着。

    “东北眼看是全完了……”

    “听说南京那边还在开会扯皮呢!”

    “扯皮顶个屁用!能挡住东洋人的枪炮?”

    “咱们这上海……会不会也……”

    恐惧和不确定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虽然阳光照在身上,小河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这些人无心的议论,在不久的将来成为残酷的现实。

    她买了针线,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穿着黑色制服、手持警棍的警察急匆匆地跑过集市,驱赶着人群,朝着另一个方向冲去。

    “怎么了?怎么了?”

    人们惊慌地互相询问。

    “好像是那边有学生又在贴标语哩!”

    有人低声传播着消息。

    集市上顿时一阵鸡飞狗跳,小贩们慌忙收拾摊位,行人纷纷躲避。

    小河也被裹挟着退到街边,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心跳加速。

    她看到远处街角,似乎有学生模样的人在和捕头推搡,标语散落一地。

    过了一会儿,渐渐平息。

    捕头押着几个被反剪双手的年轻人走过,那些年轻人脸上带着倔强和不屈,甚至有人还在高喊口号,但很快就被粗暴地制止了。

    围观的人群默默看着,眼神复杂,有同情,有不解,也有麻木。

    小河看着这一幕,手心冰凉。

    她再次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时代容不下任何天真和幻想。

    热血和理想,往往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不敢再多停留,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回走。

    路过一家新式理发厅的门口,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玻璃窗明几净,里面穿着白色制服、打着领带的理发师正拿着电推子,给一位西装革履的客人理发,动作看起来又快又机械。

    客人看着报纸,神态悠闲。

    这与“泉沁”那种传统、缓慢、带着人情味的手工作业,仿佛是两个世界。

    回到宝山里弄堂口,那种熟悉市井气息让她稍稍安心。

    赵阿大的菜饭摊前围着几个苦力,正捧着碗埋头吃着阳春面;王老板的烟纸店窗口,几个老头正在为一步棋争吵。

    顾秀芳还在晾衣服,看到小河回来,扬声问。

    “买着了?没遇上什么事吧?”

    “买着了,没事。”

    小河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

    走进“泉沁”,将原料放好。

    店里依旧安静,与外面那个喧嚣、动荡、充满焦虑和危险的世界相比,这里仿佛是一个被遗忘的、脆弱的避风港。

    她坐在爷爷常坐的那张长凳上,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邻里,听着他们为生计奔波、为琐事争吵的声音。

    然而,避风港只是假象。

    她这个小店,她这个人,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吞噬。

    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她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整理新买来的原料,将它们仔细地收纳好。

    无论外面如何风雨飘摇,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桨和她的神秘空间,尽可能地,在这惊涛骇浪中,多坚持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