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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7章 博弈开始

    军垦城的杏花开了七成,满院子粉白色的云。叶雨泽坐在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那些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花瓣偶尔落一片掉在茶杯里,他也不捞,连花带茶一起喝了,涩涩的,有一丝回甘。

    杨革勇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碗奶茶,喝得呼噜呼噜响。

    华夏美欧三方关于适航证的博弈,已经在京城、华盛顿、布鲁塞尔同时拉开了帷幕。

    这不是天山发动机第一次面对阻力,但这一次的阵仗最大,来势汹汹,速度比当年刘子轩那几个毛头小子的下作手段快了不知多少倍,也更加正规、更加系统、更加不留余地。

    手机响了。叶雨泽接起来,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叶风的声音有些哑,听得出来几天没睡好了。

    波音联合通用电气正式向米国联邦航空管理局提交了反对意见,理由是“天山发动机的核心技术涉嫌侵犯通用电气的专利权,在侵权问题解决之前,不应授与任何形式的适航许可”。

    空客和罗尔斯·罗伊斯也没闲着,联合向欧洲航空安全局提交了类似的意见,措辞没有波音那么强硬,没有那么浓的火药味,但意思是一样的——“不通过。”

    “专利侵权?”叶雨泽把这四个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苦涩涩的。

    “他们找了米国的几家律所,出了一份四百多页的侵权分析报告。

    从风扇叶片到涡轮盘,从燃烧室到控制系统,每一个部件都列出来了,说我们侵犯了他们二十多项专利。”

    叶雨泽沉默了一会儿。“真的假的?”

    叶风顿了一下。“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报告递上去了。现在不是我们跟他们打官司,是他们跟FAA打招呼。”

    “FAA的适航审定,标准是他们定的,专家是他们的人,流程是他们走了几十年的。我们要进去,等于要在别人的球场、用别人的裁判、踢别人的球规,赢了才算赢。”

    叶风的声音压低了,“爸,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政治问题。”

    叶雨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杏花。花瓣在阳光下透亮,像蝉翼,薄薄的,脆脆的。

    他脑子里不那么干净了,乱糟糟的,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图纸,怎么都抚不平。

    “叶风,你打算怎么办?”

    “两条路。第一条,跟他们打官司。请最好的律所,打到底。打到他们拿不出证据,打到庭外和解,打到FAA不敢不批。”

    “第二条呢?”

    “第二条,不跟他们打。把天山发动机的适航取证分成两步走。第一步,拿华夏民航局的证。”

    “大飞机是华夏的飞机,在华夏领空飞,不需要FAA点头。先把国内市场做起来,把量跑上去,把数据积累够。”

    “等到数据够硬、事实够多、谁的嘴都堵不住的时候,再回头去敲FAA的门。到那时候,证不证,不是他们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

    叶雨泽没有说话。

    杨革勇端着奶茶碗,看着他的脸。这张脸跟了他六十年了,六十年的老兄弟,每一条皱纹他都认得。这是叶雨泽在做决定时的表情——不像在选,像在赌。

    “选第二条。”

    叶雨泽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跟他们打官司。打官司,是他们的主场。我们取证,是我们的主场。主场赢不了的球,客场更赢不了。”

    叶风说:“第二条路,慢。不是慢一点,是慢很多。国内市场做起来,三年起步。数据积累够了,至少五年。五年之后再去敲FAA的门,人家不一定会开。”

    叶雨泽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五年,等得起。我65了,等五年,70。70还能下棋,不耽误。”

    杨革勇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你下棋总是偷吃我的马。”

    叶雨泽没理他,继续对叶风说:“你去做事。华盛顿那边,该打的电话打,该见的人见。但不要急。急了,就乱了。乱了,就输了。”

    “明白了。”

    挂了电话,叶雨泽把手机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花瓣还在杯底沉着。

    杨革勇放下奶茶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莫合烟,撕了一张参考消息的边角,卷了一根,点上。

    烟雾在杏花间缭绕,被风吹散了,一丝一缕的,像被风吹散的往事。

    “老杨,你说,天山发动机,最后能拿到FAA的证吗?”

    杨革勇吐了一口烟。“能。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他们求着我们去拿的时候。”

    叶雨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比我还狂。”

    “不是狂。是信。”

    杨革勇把烟掐灭了,烟蒂在青石板地面上摁出了一个小小的焦痕。

    “信咱们的东西好。好东西,不怕人不认。战士发动机不就是这样走出去的吗?”

    华盛顿,FAA总部。一栋不起眼的大楼,没有铭牌,没有旗帜,灰扑扑的,像一个普通的政府办公楼。

    但全世界的飞机制造商都知道,这栋楼里坐着的那些人,掌握着全球最大的民航市场的准入权。

    没有他们的批准,再好的飞机也飞不到米国的领空,再好的发动机也卖不到美国的航空公司。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波音的代表,通用电气的代表,米国航空工业协会的律师,FAA的适航审定专家。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四百多页,封面写着——“关于天山发动机涉嫌侵犯通用电气公司专利权的分析报告。”

    波音的代表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

    “FAA的适航审定标准,是全球最高标准。任何存在知识产权争议的产品,都不应该被授予适航许可。这不是针对华夏,是程序正义。”

    通用电气的代表接了一句:“我们不是反对竞争。我们反对的是不公平的竞争。”FAA的人坐在主位上,翻着那份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没有什么表情。

    散会之后,苏西·沃顿的办公室。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份四百多页的报告。她已经看到第三遍了。

    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好笑——不是好笑的好笑,是好笑到想骂人的那种好笑,是那种明知道对方在耍流氓但你拿他没办法、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耍的那种好笑。

    报告里列出的二十多项专利,每一项看起来都有道理,每一项仔细一推敲都站不住脚。

    但这不是法庭,这是FAA的听证会,规则是他们定的,拳头在他们手里攥着。

    她说你有罪,你不需要真的犯罪;他们说你侵权,不需要真的侵权。只要他们是裁判,他们说了就算。

    手机响了。叶风。

    “苏西,报告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写得很漂亮。比我的演讲稿还漂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西,这件事,你不要插手太深。你是议员,不是战士集团的律师。”

    “你在国会替战士集团说话,说一次两次可以,说多了,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你的竞选对手一直在找你的把柄,不能把刀递到他们手里。”

    苏西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叶风说的这些,她比你更清楚。但清楚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看着那群人欺负叶风,她做不到袖手旁观。

    “叶风,你选哪条路?”

    “第二条。先拿CAAC的证。”

    苏西沉默了一下。“慢。太慢了。”

    “慢,但稳。稳,就不会输。”

    苏西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像在眨眼睛。

    “叶风,你总是这样。”

    “怎样?”

    “稳。稳得像一座山。”

    “山不好吗?”

    “好。但山不会动。山站在那里,等人来爬。”

    叶风的声音很轻。“我不是山。我是站在山脚下的人。”

    苏西说:“山脚下的人,也会被人看到吗?”

    叶风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沉默到苏西以为电话断了。

    “会。”他说,“站在山脚下的人,抬头看到的是山。但山上的人低头,也能看到他。”

    挂了电话,苏西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华盛顿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阳光。但她心里不冷,因为有人在她心里站着,站得稳稳的,像一座山。

    军垦城,研发所。天还没亮,叶海已经站在试验台前了。

    第四台原型机的测试数据需要整理,装机测试的方案需要修改,材料组的报告需要审核,跟商飞的对接需要确认。

    事情一件一件地排着队,像戈壁滩上排成行的骆驼刺,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阿依古丽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一杯放在叶海手边,他头也不抬,说了声“谢谢”,又继续盯着屏幕了。

    “叶海,你知道米国那边的事吗?”

    “知道。”

    “你不担心?”

    叶海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青黑色深得要命,但这双眼睛里的光是稳的。

    “担心。但担心没有用。把发动机做好。做得好好的,飞到天上去。让那些人看看,咱们的东西,不比他们差。”

    阿依古丽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弯弯的,像天边那轮还没落下去的月牙。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大概是认识你之后。”

    阿依古丽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拳,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华盛顿的春天来得比军垦城早。三月中旬,樱花已经开了,潮汐湖畔一树一树的粉白,风吹过,花瓣落在水面上,漂着,像一层薄薄的雪。

    但FAA总部大楼里的气氛比冬天还冷。

    第二场听证会定在三月二十号。波音和通用电气提前一周就把补充材料递上来了,这次不是四百页,是六百页。

    新增的两百页里塞进了更多的“证据”和“专家意见”,连叶海在波士顿读博士期间发表的一篇论文都被翻了出来,掐头去尾,断章取义。

    说这篇论文证明天山发动机的核心技术早在多年前就开始“借鉴”米国的研究成果。

    第一财经的记者把这篇论文的原文从数据库里调了出来,一字一句地比对,连夜写了一篇深度报道,标题很克制——

    《天山发动机专利争议背后的真相》,但内容一点都不克制,从头到尾把波音和通用电气的指控一条一条地驳了回去,数据对数据,事实对事实,论据对论据。

    这篇报道发了不到一个小时,阅读量破百万了,评论区里骂声一片——不是骂天山发动机,是骂波音和通用电气。

    苏西·沃顿的办公室在国会山,离FAA总部不远,开车一刻钟。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那篇第一财经的报道,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眼睛盯着屏幕,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想到了一个人——叶风。这篇报道不是叶风的手笔,叶风做事不会这么直来直去。但这篇报道背后,一定有叶风的影子。

    兄弟集团旗下有一家不大不小的财经媒体,在米国注册,在港岛运营,在欧洲发行,影响力不算大,但关键时刻不掉链子。

    手机响了。是叶风。

    “苏西,看到报道了?”

    “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苏西想了想。“力道够了。但方向偏了。”

    “方向偏了?”

    “你在跟米国人讲事实。但这不是事实的问题。这是政治的问题。政治的问题,不能用事实来解决。要用政治来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说,怎么用政治来解决?”

    苏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国会山的圆顶。夕阳的余晖照在圆顶上,金灿灿的,像一顶巨大的皇冠。

    “下个月,参议院商务委员会要开一个听证会,主题是‘美国航空工业的竞争力与未来’。”

    “我已经跟四叔谈过了,他会给我一个发言的机会。我会在会上提天山发动机。不是替它说话,是替美国的航空公司说话——”

    “如果FAA不给天山发动机发适航证,波音和空客就没有竞争对手,飞机价格会涨,航空公司的成本会升,乘客的票价会高。到头来,谁吃亏?美国的老百姓吃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在帮他们?”

    “不。我是在帮我自己。帮我自己赢得选民的支持,帮我自己连任。顺便帮你。”

    叶风的声音很轻。“苏西,你总是这样。”

    “怎样?”

    “把帮我说成帮自己。”

    苏西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因为帮你,就是帮自己。我们在一条船上。”

    挂了电话,苏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国会山,夕阳落下去了,圆顶上的金色变成了深灰色。

    楼下的街道上车流如织,车灯汇成两条长龙,一条往东,一条往西,谁都不知道对方要去哪里,但没有一个人在路中间停下来吵架。

    京城,朝阳区,华夏民用航空局。适航审定司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司长老周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

    他在这个岗位干了快十年了,经手过无数型号的适航审定,从ARJ21到C919,从支线客机到干线客机,从涡扇到涡桨。华夏民航工业这十年的每一步,他都在场。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天山发动机型号合格证申请书”,厚厚一沓,几百页,是研发所的人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每一个数据都核对过无数遍。

    老周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又合上了。

    “刘处,你过来一下。”刘处是他的副手,四十出头,麻利干练,走路带风,说话像打机关枪。她走过来,站在桌前,等着老周开口。

    “天山发动机的审定工作,你牵头。把咱们司里最好的专家都调过来,不够从外面借。华夏商飞、华夏航发、民航大学,能借的都借。”

    “这个项目,不能在我们手上耽误时间。但也不能赶,不能为了快而降低标准。不耽误,不降低。”

    刘处点了点头。“周司,米国那边的事,您听说了吧?”

    老周当然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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