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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1章 军垦一号

    京城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长安街两旁的玉兰全开了,白的像雪,粉的像霞,花瓣厚厚的,肉嘟嘟的,在阳光下透着一股子笨拙的热闹。

    民航总局的大院里也有几棵玉兰,开得比街上的晚了两天,但一开就是满树,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伸手几乎能够着。

    叶茂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调到民航总局任常务副局长,消息是昨天下午宣布的。

    组织部的领导找他谈话时,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从原来的位置上直接调到了民航总局,从新能源到航空,跨度大到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叶茂同志,这不是平调,是重用。”

    组织部的领导把话说得很直白,“天山发动机研发成功了,国产大飞机的适航取证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民航总局需要懂经济、懂协调、能干实事的人。你在北疆推新能源,把北疆省的新能源车渗透率从全国倒数推到了前三。这个成绩,上面看得到。”

    叶茂沉默了一下。“领导,我没搞过航空。”

    领导笑了。“天山发动机,你三叔搞的。军垦城的叶家,搞了十几年的发动机。你去民航总局,不是去搞技术的,是去搞协调的。适航取证不光是技术问题,是经济问题,是政治问题。协调的事,你比你三叔在行。”

    叶茂没有再推辞。他不是一个推辞的人。叶家的人,没有推辞的习惯。该上的时候上,该扛的时候扛,该走的时候走。这是叶雨泽教他的。

    消息传到军垦城的时候,叶雨泽正在杏花树下喝茶。杨革勇坐在对面端着一碗奶茶,喝着喝着突然停下来,放下碗抬头看着叶雨泽的脸。

    “你二儿子调民航总局了?”

    叶雨泽的嘴角翘了一下。“你消息倒灵通。”

    杨革勇哼了一声。“军垦城就这么大点地方,放个屁都能传到城东头去。你儿子调民航总局这么大的事,我能不知道?”

    叶雨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花瓣又飘到杯子里了,他没有捞,连花带茶一起咽了下去。

    “上面这样安排,是一种态度。”

    杨革勇端起奶茶碗又放下。“什么态度?”

    叶雨泽看着头顶的杏花,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有的落下来,有的还在枝头撑着。

    “全力以赴。这四个字,不是嘴上说说的。是拿人堆出来的。拿钱砸出来的。拿时间熬出来的。”

    “把我儿子放到那个位置上,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这件事,不惜代价。不拿到适航证,不把大飞机送上蓝天,不把那些卡脖子的手一根一根掰开,谁都不会停下来。”

    杨革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大口,奶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

    “老叶,你说,军垦一号什么时候能飞?”

    叶雨泽想了想。“快则一年,慢则三年。”

    “一年?你确定?”

    叶雨泽看着他,笑了一下。“不确定。但我儿子在民航总局。他比我急。”

    杨革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用儿子。”

    叶雨泽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在用儿子——

    叶风在纽约盯着华尔街和FAA,叶茂在京城盯着适航证,叶雨平在军垦城盯着发动机。三个儿子,三个战场,三管齐下。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仗,是叶家三代人的仗。是他父亲那代人种下的杏树,是他这代人浇灌的树苗,是他儿子这代人修剪的枝丫,是他孙子那代人即将尝到的果实。

    京城,民航总局。叶茂的办公室不大,但阳光很好。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盆绿萝上,照在那一摞刚搬进来的文件上。

    他在民航总局的第一天,没有开会,没有讲话,没有任何仪式。他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一份一份地看,从上午看到下午,从下午看到了临近下班的时间。

    有人敲门。

    “请进。”

    门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老周——适航审定司的司长。叶茂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

    “周司长,久仰。”

    老周握住他的手,握得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恰到好处。

    “叶局长,恭喜。”

    叶茂笑了。“恭喜什么?我这叫临危受命。”

    老周也笑了。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

    叶茂拿起水壶烧水,洗杯、投茶、注水、出汤,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实验室里做滴定实验,不慌不忙,一丝不苟。

    老周看着他泡茶,没有催。茶泡好了,叶茂端了一杯放到老周面前。

    “周司长,天山发动机的适航取证,进度怎么样了?”

    老周端起茶杯闻了闻,清香扑鼻。“技术数据没有问题。发动机本身,没有问题。审定组去军垦城看了三天,回来跟我汇报,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扎实的适航申请资料。”

    “从第一次点火到第四次试车成功,中间每一台原型机的每一次测试、每一次故障、每一次改进,记录都在,签字都在,人在都在。”

    “搞发动机搞了十几年,人还在,机器还在,记录还在——这在全球航空史上,不多见。”

    叶茂端着茶杯没有喝。“那问题出在哪里?”

    老周放下茶杯。“问题不在国内。在国内,我们说了算。CAAC的证,我随时可以签。”

    “但签了CAAC的证,只能在华夏飞。要飞出国门,要拿到FAA和EASA的证。而要拿到FAA和EASA的证,就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我们的审定标准必须跟国际接轨,接轨了才能对等,对等了别人才认,认了才能飞出去。这是一个逻辑链条,每一环都不能松。”

    叶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水壶续水,又给老周倒了一杯。

    “周司长,如果我告诉你,上面决定把国产大飞机第一架量产机命名为‘军垦一号’,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老周端在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军垦一号。这四个字,不是随便起的。军垦——军垦城,叶家的根,天山发动机的诞生地。

    一号——第一架,不是第二架,不是第三架,是第一架。

    这意味着从第一架开始,就要装上自己的心脏。不是在国产化率达到某个数字之后才装,是从一开始就装。

    这是一个宣示——华夏的大飞机,从今天起,用自己的心。

    老周把茶杯放回到桌面上,沉默了很久。“这意味着,我们没有退路了。”

    叶茂点了点头。“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军垦城研发所,夜已经深了。叶海还没有走,阿依古丽也没有走。

    两个人并排坐在试验台前面的台阶上,一人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发动机在他们身后沉默着,像一个蹲着的巨人。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发动机银灰色的外壳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把两个人笼在里面。

    阿依古丽靠在叶海肩膀上。“叶海,你说,军垦一号什么时候能飞?”

    叶海想了想。“快则一年,慢则三年。”

    “你怎么跟你大伯说的一样?”

    “因为大伯说的,就是我想说的。”

    阿依古丽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阴影,鼻梁的轮廓像一道刀削过的山脊。

    “你们叶家的人,说话都一个样。”

    叶海低头看着她。“哪里一样?”

    阿依古丽想了想。“短。短得像钉子。但钉得深。”

    叶海没有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坐在台阶上,身后是发动机,头顶是灯。窗外是戈壁滩,戈壁滩上是天山的雪峰,雪峰上是漫天的星斗。

    军垦城的夜空,永远能看到星星。不是因为灯不够亮,是因为天太低了,低到让你觉得伸手就能触到那些光。

    那些光走了几万年、几百万年、几亿年,穿过茫茫宇宙从无数星辰的怀抱中挣脱,只为在这一刻落在这片戈壁滩上。

    落在叶海和阿依古丽的肩头,落在天山发动机银灰色的外壳上,落在那块写着“军垦航空动力研发中心”的锈迹斑斑的铜牌上。

    阿依古丽忽然说了一句哈萨克语,声音很轻。

    叶海没听懂。“什么意思?”

    阿依古丽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叶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把那几个字母一个一个敲进去。翻译出来的汉语是——

    “你是我的天山。”

    叶海握着手机,没有让阿依古丽看到屏幕,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他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摸了摸阿依古丽的头发,辫梢的红头绳在指间滑过,像一尾红色的鱼。

    窗外,星星还亮着。天快亮了。

    华尔街日报的专访在周一早上见了报。

    标题起得很大胆,不是编辑起的,是记者自己写的——

    “苏西·沃顿: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是政治家。”

    这个标题放在头版靠下的位置,不算最显眼,但足以让每一个翻开报纸的人一眼就看到。

    配图是一张照片,叶风和苏西并排坐在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座山。

    苏西的竞选团队在凌晨就收到了消息。马克把报纸的电子版发到了工作群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表情,没有人发“收到”。

    整个群沉默了一分多钟。马克又发了一句:

    “今天所有采访请求,全部接受。不是选择性接受,是全部接受。来者不拒。”

    四十几分钟后,有人回了一个字——“干”。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排成一列整齐的感叹号,像戈壁滩上排列成行的骆驼刺,矮矮的,不起眼,但扎在手心上生疼。

    苏西在早上七点就开始了第一场采访。CNN的演播室在华盛顿,离她的竞选办公室不远,开车一刻钟。

    她到的时候天刚亮,K街上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淡金色的晨光。

    主持人是个四十多岁的黑人女性。她跟苏西认识多年,私交不错,但坐到演播室的椅子上,那盏红灯一亮,私交就不存在了。

    她的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核心:“沃顿议员,华尔街日报的专访我们看了。你说叶风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你没有说,他是不是你的恋人。”

    苏西没有犹豫,声音跟她的人一样稳。“他是。”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将近三十年。”

    演播室里安静了片刻。制片人在导播间里通过耳麦不知道说了什么,主持人没有理会。

    “我们的选民会不会觉得,你和一个华裔亿万富翁的私人关系,会影响你作为美国总统的独立性?”

    苏西看着镜头。“不会。因为独立的不是我的钱包,是我的判断。过去十年,沃顿家族基金会捐赠给全球公共卫生领域的数亿美金,没有一分钱来自兄弟集团或战士集团。”

    “那些钱来自沃顿家族信托——我继承的遗产。我爷爷留给我的。”

    她停了片刻。“我花我自己的钱,做我认为对的事,投我信的候选人。这是独立性。比那些拿lobbyist的钱、替corporate说话的政客,独立多了。”

    节目播出后,网络上的评论迅速炸开。有人叫好——“终于有个敢说真话的了”、

    “三十年的关系不藏着掖着,这才是真性情”、“沃顿议员202X”。

    但质疑的声音也一样尖锐——“第三党候选人本来就选不上,搞这种话题博眼球有什么用”、

    “米国人的总统,跟一个华裔资本家纠缠不清,算什么独立”。

    竞选办公室里,马克在实时监控舆情。屏幕上几十个窗口同时跳动着各种社交媒体的数据——

    正面、负面、中性、六宫格、九宫格、表情包。

    他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烟灰缸满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百分之十五——苏西·沃顿的名字在全网的提及量,在过去几个小时里翻了将近二十倍。

    他掐灭手里那根只抽了两口的烟,拿起手机给叶风发了一条消息:

    “舆论风向在转。不是因为大家相信了苏西,是因为大家看腻了那些不敢说真话的人。”

    “她敢说了,信不信,大家都愿意多看她两眼。多看她两眼,就多听她说两句。多说两句,就多几个人信。多几个人信,民调就会涨。这是多米诺骨牌,第一张已经倒了。”

    叶风没有回这条消息。他正在曼哈顿总部大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华尔街日报。

    照片上他和苏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阳光在他肩上覆盖着她的肩。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苏西,我看到报导了。”

    “怎么样?照片拍得还行吗?”

    “行。”

    “就一个字?”

    叶风想了一下。“两个字。很行。”

    苏西在那头笑出了声。笑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轻了许多。“叶风,你怕不怕?”

    叶风把那份报纸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

    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远处的自由女神像在哈德逊河的入海口站成一个小点。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站在风口。”

    苏西没有接话。

    “苏西,你说,这场仗要打多久?”

    苏西想了想。“打到他们不想打为止。”

    “他们什么时候不想打?”

    “等他们发现打不赢的时候。”

    叶风握着手机贴着耳朵没有说话。这句话他听过,杨革勇说的,在军垦城叶家老宅的书房里,坐在杏花树下喝着奶茶,跟叶雨泽下棋的时候,漫不经心地从嘴里溜出来的。

    叶家的人,说一样的话。苏西·沃顿不是叶家的人,但她说着叶家的人说的话。不是因为她在模仿,是因为她站在叶家的那艘船上。

    京城的春天快要过了。玉兰花开得快谢得也快,从满树繁花到一地花瓣,不过几天工夫。

    叶茂站在民航总局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几棵玉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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