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劳越大，越应该顾全大局。
王局长话锋随即一转，依旧带著笑，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所以，你的意见非常关键。今天这个会，目的就是汇集智慧，科学决策，因此我把最重要的压轴的机会留给了你。」
「就从行业健康发展和国家文化战略全局的角度出发，客观、务实地谈一谈你对这个项目的看法。畅所欲言，啊？」
王四聪心里听得叹服，这一个压轴和重视，就把此前他此前的用意全部裱糊上了，叫人说不出一句怪话来。
你韩山平是中国电影的功臣，我重视你的意见，叫你最后发言，有问题吗？
会议记录人员轻敲键盘，看著这位韩总施施然盖上笔帽，想必今天自己的工作很快就能结束了吧？
「谢谢局长，请大家给我几分钟时间。」
老韩环顾会场，这会儿反而心里坦然得多，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如同巨石投湖：「各位领导，我的意见可能有些不同。我认为，万哒集团提出的这个总额近45亿美元、其中贷款需求高达31亿美元的方案，其风险与可能带来的收益，是严重不成比例的。」
惊！
王建林今天第一次郑重地凝视与会者的发言，他身边的二代心中已然是惊涛骇浪了。
你怎么敢的？！
局长面无表情，「说说你的理由。」
「理由有三。」
「第一，杠杆过高，风险巨大。并购后的AMC和米高梅自身都背负沉重债务，需要持续投入巨额资金维持运营和IP开发。一旦全球影视市场或宏观经济出现波动，现金流极易断裂，将把巨大的风险转嫁给国内的银行系统。」
「第二，资产估值存在不确定性，特别是米高梅的片库价值。电影版权的价值波动极大，严重依赖后续的再开发和市场接受度。用国内沉淀了巨大价值的万哒广场实物资产，去抵押换取资金，投向前景难测的虚拟版权资产，不够审慎。」
「第三，整合难度超乎想像。大伙儿都和好莱坞打交道多年，应当深知文化隔阂、管理差异是巨大挑战。问界收购漫威的成功有其特殊性，难以简单复制。
用如此巨额的国有金融资源，去进行一场充满变数的跨国文化整合，我认为过于激进，绝非客观、务实」的最佳选择。」
话音既落，会议室内没有人敢讲话。
这在民主集中制的组织生活里，几乎可以称得上会议事故了，还是在一众兄弟单位面前。
其他部门的人不会插嘴，这是你们局里自己的事，王建林父子更是对著笔记本写写画画，等待领导的垂询和安排。
「山平啊。」王局长面带微笑看著小平头，「你说的是风险问题，那我可不可以理解，如果万哒只收购米高梅或者AMC，甚至再提高一些自有资金的比例，降低杠杆，这还是一笔可做的生意呢？」
他不等韩山平回复就继续定调：「我们看问题，还是不能只看眼前，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嘛！」
「当初的问界，谁能想到现在能为国家做这么大的贡献呢？我看万哒这一步走的，不比问界差了多少。」
「山平，你说呢？」
思前想后，他还是再给出台阶，就等著这位下属再看一看大局，看一看未来。
甚至现在连会议记录员都心里直打鼓，韩总啊韩总，你可千万别犯浑啊！不然这踏马的叫自己怎么记啊！
「咳咳。」王建林今天第一次说话，看向局长，「领导，我能不能简单说两句？」
「当然，请讲。」
老王也不去看韩山平，沉声道：「首先，我完全理解并高度重视韩总提出的这些风险。这些也正是我们团队日日夜夜、反复推演和评估的核心问题。」
「韩总不愧是行业的定海神针，看问题一针见血，给我们敲了警钟，也让我们对可能遇到的困难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在此，我代表万哒集团表示感谢。」
他语气真诚地化解了对抗意味，继而道：「当然，如果银行和外管的领导们经过严格评估，认为同时推进两个项目风险过于集中，我们万哒也完全理解并愿意调整策略。」
「我们的核心目标是先确保拿下米高梅，将其庞大的内容宝库和发行网络为我所用。至于AMC，可以暂缓一步，万哒将积极寻求其他国际银团融资、民间融资、或分步实施的方案，以减轻国内金融系统的压力。」
继王局长之后，老王体贴地继续带著万哒再「退了一步」，然后拔高姿态：「但无论如何调整，万哒扎根文化产业、助力中国电影走向世界的决心绝不会改变！我们坚信，这条路方向是对的，困难是暂时的。
「就像局长刚才指示的，前途是光明，道路是曲折的」。我们万哒愿意做这个探路者，也恳请各位领导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继续支持我们迈出这关键一步。」
「我们一定不负众望，为国家文化战略的实施贡献一份万哒力量」！」
「好！」局长想也没想，带头鼓掌，会议室内瞬间充满了带著无限希冀的掌声。
领导给出的台阶，万哒退后的一步，现场的掌声，此刻都化作了无形的千钧重压，沉甸甸地压在了韩山平的肩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掌声渐息后的寂静比之前的争吵更令人窒息。
韩山平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被说服的释然，更没有被孤立的恼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疲惫。
他迎著王局长看似征询、实则不容置疑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开口：「局长，各位领导。我坚持自己的判断，这是基于行业风险和专业角度的看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如果组织上经过全面考量，最终决定推动这个项目，我作为档组成员，个人服从组织决定。」
不是拥护，只是服从。
他仍旧没有收回任何一句质疑，只是表明了自己的组织纪律性。
说完这些话，韩山平也默默地合上了笔记本。
他在心里叹息自己这狗脾气这辈子难改，想好的今天反也要反得有策略些，但禁不住又一股脑都倒了出来，一丝余地也没有留。
「领导，刚刚这个————」会议人员悄声凑到领导边上征询，但很快被冷言冷语打断。
「记！如实记！」王局长已经掩饰不住面色铁青了，双手撑著桌面起身。
「感谢与会的各位领导和万哒方面，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他顿了顿，继而沉声道：「还有句话，今天当著这么多兄弟单位的面，本不该说，但是！」
「当前中国电影的发展势头前所未有地好！票房连年增长，优秀作品不断涌现，国际影响力持续提升！这正是需要我们同心同德、凝聚共识、乘势而上的关键时刻！」
「在座的各位，都是关键岗位上的决策者、参与者。你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态，都必须出自公心，立足全局，服务大局！要想著怎么把蛋糕做大，怎么把事业推向前进！」
「要多提建设性意见，少做消极性评判！要有利于团结，有利于发展，绝不能因为个人的、局部的考量，就无视整体利益，动摇军心，干扰大局！」
「好，散会！」
他的目光并没有在个人身上聚焦，但这番话的唯一受众是谁，众人心知肚明。
「张局长，谢谢！」
「李处，谢谢！」
王建林带著儿子逐一和离开的领导握手致谢，最后来到「孤家寡人」韩山平处，郑重地伸手：「韩总，谢谢！」
「万哒会带著你的批评，继续努力进步。」
「王总，不用谢。」
「好，那我们先走了，再会韩总。」万哒父子最后也离开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与会者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低声的客套和匆忙的脚步声交织。
转瞬间，偌大的会议室变得空荡，只剩下杯盘狼藉的桌面，和独自坐著的韩山平。
这一刻，他心中并没有什么仕途即将陷入被动的慌张和凄苦，只是深刻地体会到父亲对少时的自己所讲的，爬雪山过草地后胜利会师的坦然和释然。
也记起了同志路宽此前对著记者讲的八个字，关于中国电影————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即便壮志未酬，也总有人会记得自己，哪怕只有一个。
办公室内，局长和秘书坐在沙发上，前者面色当然已经复归于平静，甚至是在适才出门的一瞬间就已经很淡然。
人总是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无论是好是坏，在森严残酷的秩序下，一切都有规可依，有章可循。
他相信韩山平说完这些话，也就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那就让你求仁得仁。
「小李，山平同志今年57了吧？」局长碾碎了烟蒂，端起茶杯。
「是，领导。」听话听音，李秘书补充道：「按组织规定，韩总原则上2014
年到站。」
「嗯————」局长沉吟了几秒，「以山平同志的能力，还有路————」
即便在秘书面前，局长还是谨慎地止住了话头，转而道：「我们的队伍其实也应该响应号召，往年轻化方向努力努力了。」
李秘书心里唱叹，这是连三年也不想等了。
主要也是这三年之后，很可能还有三年。
关于央企领导的退休年龄，钟阳办公厅在09年印发过《钟阳企业领导人员管理暂行规定》，这是人员管理的基本规章。
其中明确了要健全领导人员的退出机制，对于达到退休年龄的，应当退休并及时办理手续，这个年龄是法定的60岁。
但李秘书为什么说三年之后，还有三年呢？
是因为在2011年的当下，上面存在一个约53家左右的「央管国有重要骨干企业」名单企业，这些企业的正职领导因工作需要时，可以根据情况适当延长，但不能超过63岁。
这个「情况」通常包括企业的重要性，如是否属于关系国家安全和国民经济命脉的骨干企业、以及领导者个人的管理能力、业绩表现和健康状况等。
换句话说，以现在老韩的势头、问界的势头，还有他刚刚说到一半就止住话头的路宽的势头，在中国电影的狂飙突进之下，小平头的下一站还真不一定是上一世的2014年。
再想得多一些，甚至有可能————
「备车。」
李秘书讶异地抬头，「您这是要————」
「对，准备下就出发。」
别说三年了，他是一刻也等不了了。
「领导，您怎么一刻也等不了了？」
三天后，北平某家属区，路宽罕见地和妻子一同来拜访许久不见的刘领导。
「这叫谁能等得了？」刘领导看著他笑道：「从08年以后，咱们北平也鲜有什么在国际上露脸的大活动，今年第一届北影节，小路你可要拿出真本事来啊？」
「把你在外国呼风唤雨那势头都给拿出来！」刘领导想到今年的北影节也精神振奋，在他治下这座古城的文化影响力越发增强，于是话语间也带了些玩笑的意味。
「这次你新电影一宣布，我看很多国外的女明星、女同志都很雀跃嘛！你也要多发挥自己的优势。」
路老板佯嗔道：「领导你看看你这说什么话，小刘在边上呢！」
刘伊妃笑著摆手：「没事没事！我挺愿意听的，不被人妒是庸才啊，越多女人爱慕他越证明我的眼光好嘛！」
「哈哈哈！」刘领导笑得俯仰，看著面前这对年轻夫妻，有些感慨道：「咱们是从————从05年奥运方案投标认识的吧？」
「这一晃都六年下来，你们小两口孩子都快两岁了，真是快！」
当领导开始回忆往事，必有下文，路宽机敏地附和，「是快，今年8月英国方面还邀请我去开幕式观礼，一届奥运会的时间都过去了。」
「小路啊，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次带著小刘来家里坐坐。」刘领导感慨道：「别拐弯抹角了，是不是为了韩山平的事？」
三天前，小平头酿成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会议事故，在体质内已经传开了。
后续的结果也可想而知，不知是谁放出风声，老韩因为对中国电影的功绩斐然，可能要「高升」。
升到一个位置更高、可以高屋建领地对文化工作做指导、但却不是很接地气的地方去，被「礼送出境」。
刘领导故意揶揄他：「你还从没跟我提过这些说情的事吧？」
「我看你倒要比很多馆员都谨慎小心了，怎么连小建议舍不得提一提呢？」
「只要是出于公心，我看也是无碍的，毕竟你对中国电影————」他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小鹰号航母的图纸，「甚至是对我们整个国家，都是有莫大贡献的。」
「组织是民主的，对于你们行业内人士的意见，只要是有益的，会充分考虑。」
「但是。」他话锋一转：「关于韩山平同志近期的传言，不要尽信，但也不能不吸取一些教训。」
「我们终究是在一定的组织秩序下工作、生活，有些面上的规矩是要顾一顾的，否则不是乱套啦？」
「表达意见很重要，但也要懂些策略。」刘领导突然玩笑道：「他年纪也不小了，按理说不该这么冲动，这次是不是为你冲锋陷阵？」
响鼓不用重锤，老领导当他是自己人，话里话外点了一句就不再深入，「你张阿姨今天亲自做了一桌子菜，欢迎你们两口子来做客，走吧。」
「事情我会关注的。」刘领导转而起身，最后撂下一句话。
只是预想中的回复迟迟没有到来，他回头好奇地看著一脸淡然的路宽，「怎么，不放心你的老搭档？不会要我现在就给你表态吧？」
能把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算是把他当做最信任的人了。
路宽突然笑道：「领导，您想哪里去了？我今天不是来找您说情的。」
嗯？
刘领导笑骂：「嘿，你小子！看我自说自话半天也不插嘴，看戏那？」
「这事儿你真不管啦？后面发生什么我可不保证啊？」
听这一老一少打哑谜，小刘心里暗笑，看著丈夫义正词严：「领导，我早就说过，我们之间的交往是革命同志之间的情谊，不涉及一丝一毫的金钱和权力。」
「过去是为了北平奥运事业，今后也是为了其他有益于国家、有益于行业、
有益于人民的事情。」
「关于韩山平的去留也好、任命也罢，我怎么能随意置喙呢？这是不妥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