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本章可配合高品质背景音乐《总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身边》食用。
温榆河在京城东北部蜿蜒而过,从昌平流向顺义,再经超阳、通州汇入北运河。
这条河算不上壮阔,但两岸植被茂密,湿地连片,是帝都难得的一片水域丰沛之地,除了全市最大的温榆河生态公园外,沿著河岸还分布著数个高端别墅区,优山美地、润园、红橡墅,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价值不菲,并非平民阶层能够消费的不动产。
特别是口罩之后楼市略显平淡的2025年当下,温榆河附近由华润置地开发的润园项目,仍旧能以21万每平的超高单价斩获盘王,更令人艳羡这一区域内政商、金融、明星等高端群体的购买力。
国内一众明星们选择这里的区位和环境优势很明显:
温榆河沿岸的生态环境属于顶尖水平,不同于市中心拥堵嘈杂的街道和灰蒙蒙的空气,这里绿化覆盖率超过百分之四十,负氧离子浓度常年是城区的三到五倍。
春天有樱花和海棠,夏天有满河的荷花,秋天银杏金黄一片,即便是雾霾最严重的日子,这里的空气品质指数也比市区低上不少,对于习惯了高强度工作的明星们来说,能在收工之后回到这样一个地方,可谓一种奢侈的放松。
加上距离首都机场只有二十分钟不到的车程,便更显得宜居。
据当地居民茶余饭后的闲谈,十多年前曾有开发商野心勃勃,想要把温榆河周边的几个高端楼盘全部打通,围合成一个私密的超级社区,据说连规划图都做好了。
但这个计划刚一露头,就被其他几家开发商群起而攻之,最后不了了之。
试想一下,如果真有人能把这一带的别墅、公园、河流整合在一起,搞一个自成一体的小庄园,那将是何等的气派和舒适。
只是国内有这个实力的政商群体,前者忌讳张扬,后者担心引火烧身,对自己资产的纯洁性并没有多么强的信心,也就没必要来出这个风头了。
于是温榆河沿岸的这些别墅区,便始终保持著各自为政的格局,倒也相安无事。
但也因此,这里成为了北平狗仔们的重点聚居地,他们进不去别墅区的大门,就分散在周边几条路上,有的蹲在路口的面包车里,有的假装在河边散步,还有的直接守在通往首都机场的必经之路上。
初夏时节,天亮得早,娱记们扛著长焦镜头,喝著便利店的冰咖啡,耐心等待拍摄机会的出现。
这几天尤其热闹,因为某个连续三年出了三部爆剧的顶级女星最近刚从外地回来,据说近期还要去魔都参加白玉兰颁奖礼,各家娱乐号的线人纷纷出动,都想在她出门的时候抢几张生图。
「进去了进去了!待会儿应该很快会出来吧?」
温榆河南岸路口停著的灰色别克GL8里,一个戴著鸭舌帽、穿著摄影马甲的年轻人放下相机,凑到取景器上又仔细看了看。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背影,正往别墅区大门里走。
「没错,是刘伊妃那个胖胖的助理,今天说不定能蹲到!」
副驾驶上坐著个年纪大些的记者,约莫四十五六,头发有些稀疏,正慢悠悠地喝著保温杯里的茶。
他瞥了一眼年轻人的屏幕,没说话。
刘伊妃这样的女明星,圈里圈外几乎都知道她的性格秉性,这几年凭借《有风》、
《梦华录》、《玫瑰》三部剧接连大爆,加上此前在票房并不火爆但帮助她成功打开国际市场的《花木兰》,又一次站到了内娱女星的顶端。
不是买热搜、炒绯闻的顶端,是实实在在的收视号召力和代言咖位。
换成别的女星,早就趁著这股风拼命接代言、上综艺、炒热度了,不过剧播完她就玩起消失,不直播不带货不参加综艺,连微博都懒得更新。
由此,粉丝给她起了个外号,叫「女明星居家抠脚记录保持者」,可谓十分形象了。
「不过今天不一样。」老记者放下保温杯,慢悠悠地开口,「白玉兰快开奖了,刘伊妃拿了那么多前哨奖,这一次估计是有些想法的,不过这次其实也————嘿嘿。」
年轻记者转过头来,有些不解道:「我看了白玉兰官方的微博,双方最近互动很频繁啊,转发了好几次她的采访片段,还在评论区回复粉丝了,这不是在试探放风?」
「那帮行业老流氓大概率溜人玩儿呢,看著吧。」老记者哂笑,顿了顿又道:「不过对于刘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机会了,该宣传还是要宣传的,不能再佛系下去了。」
年轻记者叹了口气,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叶:「师傅,还是你们那个时代好啊。大花撕逼,精彩纷呈。」
「现在范兵兵出走海外,刘伊妃常年佛系,剩下的杨蜜、刘师师那些人,都开始带货卖拖把、卖洗衣液了————粉丝还在底下喊姐姐好美,我看了都替她们尴尬。」
「行业下行嘛,她们没有刘伊妃的吸金能力,但总要养活自己和团队的,不然也没几年了。」老记者嘴角动了动,一脸玩味。
「趁早改行吧。你还年轻,别像我们这些黄金年代的老人一样,被死死困在这里。」他顿了顿,,才带著几分落寞的意味感慨道:「这个内娱,算是快完蛋喽————」
温榆河这一片高端豪宅中,红橡墅就嵌在左岸的林带里,和河堤隔了一片老杨树林,院里的树影风一吹就能漫到河边的木步道上。
刚刚还出现在狗仔镜头里的助理张鑫,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栋占地七百多平的下跃带院别墅门前,这里是国内顶级女星刘伊妃在北平的居所————之一。
这位「房姐」出道即巅峰,星光十足,早年间也没有其他投资方向,索性便在北平购置了数量不菲的房产,随著国内楼市巅峰期不断升值,倒也客观上叫她避免了其他明星走上的投资餐饮、P2P等失败或暴雷的歪路。
眼前这栋别墅灰瓦白墙,院墙不高,爬了大半面粉蔷薇,这个时节开得正盛,张鑫在墨黑色的镂花铁门前按了对讲,报了身份,门禁嘀的一声弹开。
从玄关进去,客厅开阔,大理石地面泛著温润的光泽,挑高的落地窗把院子里的绿意整个儿框了进来。
「阿姨!」张鑫换了鞋,扬声打了个招呼。
刘晓丽正蹲在茶几边插花,面前摊了一桌子花材,洋桔梗、尤加利叶、几枝白色绣球0
她穿著一件素净的藕荷色亚麻衫,听见声音抬起头,「小鑫来啦。」
刘晓丽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沾的水珠,笑著迎上来,「怎么又带东西?跟你说了多少次,人来就行,别破费。」
张鑫把帆布包搁在玄关柜上,又从里头拎出几大包纸袋子晃了晃,笑容憨厚:「不是啥贵重东西,就路过方家胡同,找我舅爷以前的老同事配了点安神饮。」
「茜茜姐这段时间睡眠不好,这里头是纯天然的酸枣仁、百合、茯苓磨的粉,无糖的,给茜茜姐试试。要是嫌苦,我另外带了桂花蜜,兑进去不难喝。」
刘晓丽回身想把手里的尤加利插进花瓶,有些无奈道:「她这几天睡眠确实不太好,我刚刚上去看了一眼,讲梦话的时候嘴里还念叨什么铁蛋、呦呦的,误?」
老母亲突然好奇地看著张鑫,眼神里带著点困惑,「这是新剧本里的角色?还是茜茜————交了新朋友?」
张鑫听得一愣,随即捂嘴笑了起来:「新剧本?没有啊阿姨,她最近什么本子都没接,您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没入眼的剧本,她连翻都懒得翻。」
她显然也听出了刘晓丽的言外之意,「至于新朋友」————那就更不可能了。我知道您急,不过这事儿您真别急。茜茜姐要是真有什么想处一处的人,一准儿第一个跟您说,全世界她都不会瞒著的。」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再说铁蛋、呦呦这俩名字,您不觉著听起来挺像小孩名儿吗?
」
小孩?
刘晓丽眨了眨眼,像是被什么突然击中了似的,手里的花枝停在半空中。
叫张鑫无意间的一提示,她总觉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心间,嘴里不断喃喃地重复:「呦呦————铁蛋————」
怎么突然感觉这么熟悉呢?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听过。
她愣了会儿神,才缓缓把最后一枝花插好,退后半步端详了端详,拍了拍手上的碎叶:「你坐会儿,我上去看看她起来没,这几天都没睡好,我想让她多睡会儿来著。」
老母亲抬腿往二楼走,「你们今天采访完,也该启程去魔都了吧?」
「对,上午约了《新周刊》的专访,下午三点的飞机,到魔都那边安顿下来正好吃晚饭,后天白玉兰有个预热酒会。」
刘晓丽颔首,径直走到女儿房门前,轻敲房门。
「茜茜,是妈妈,起来没?」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两下:「茜茜?小张来了,你们今天还有采访,化妆师马上到了。」
仍旧没有回应。
刘晓丽无奈,正要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人从噩梦中猛地拽出来,又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刘晓丽心里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拧动门把手,但一进门的景象便叫她呆立在原地。
房间里,女儿刘伊妃坐在床上,长发散乱,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锁骨处沁著细密的汗珠,眼睛又睁得极大,瞳孔微缩,正以一种陌生而警惕的目光扫视著房间里的诸多事物:
床头柜上的台灯,梳妆台上的护肤品,衣柜半开的门缝里露出的衣角。
她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又像是在寻找什么本应存在却消失不见的东西。
今年已经三十有八、但仍旧天生丽质地同二十多岁时无异的女明星,陷入了一种旁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惶恐,一直到看见唯一一个同梦境有关联的母亲,才哆嗦著嘴唇想要说些什么。
只是这会儿嘴巴翕合,似乎又发不出声来。
「茜茜?」刘晓丽面色惊恐地快步上前,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女儿的额头,「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刘伊妃被近处的声音猛得拽回了现实,清亮的眼睛迅速氤氲上一层水汽,尔后便毫无挂碍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她几乎硬生生地扑下床来,赤著脚踩在地板上,一把抓住了刘晓丽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妈!」她的声音在发抖,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呦呦呢?铁蛋呢?」
刘晓丽看女儿盯得心头发毛,也被她问懵了:「什么?」
「我们这是在哪里?」刘伊妃松开一只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阳光哗地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窗外是她熟悉的温榆河,河水在六月的日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但还没有将那个刻骨铭心的梦境和现实记忆区分的刘伊妃呆住了。
她自然认得河湾那道近平直角的转弯,对岸那排树龄很老的垂柳,都是她开车进出时看了十多年的风景。
可是————
当她缓缓转过头,自光扫过这间陌生的卧室和窗外的「另一个世界」,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可是那间她自己设计的桑拿房呢?芬兰运来的云杉木板,角落里永远点著一盏暖黄色的香薰灯,丈夫路宽每次蒸完都会光著脚踩出来,在走廊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那个占了大半层楼的儿童乐园呢?滑梯是定制的,弧度经过专门设计,确保不会磕到双胞胎姐弟的头,墙壁上画满了呦呦选的卡通鲸鱼,喷漆的时候儿子铁蛋拿著一把刷子非要帮忙,结果弄得满手满脸都是颜料;
还有妈妈刘晓丽最喜欢的玫瑰园,春天一到花开得像著了火一样————
可现在呢?
从这扇像是把自己在这个世界封印的窗户望出去,那些地方都变成了别人的独栋别墅0
灰瓦白墙,一栋挨著一栋,整整齐齐,冷冷冰冰。
它们那么近,又那么远,像是有人把记忆中的家园切割成了一块块,把她的情绪也撕扯得恍若隔世。
刘伊妃指著窗外,眼睛里布满血丝,表情从惊恐渐渐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了然。
她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亦然:「那里————那里本来应该是呦呦的马场,篱笆是路宽钉的,他钉了一整个周末,手上磨了好几个水泡,歪歪扭扭。」
「还有那边————那片空地,是铁蛋的球场,每年我们都给他翻新草皮,他从小就在那里打滚到长大。」
在刘晓丽眼中似乎入了魔的刘伊妃,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轻,几不可闻。
老母亲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上前将女儿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叫后者跟跄了一下。
她的手紧紧箍著女儿的背,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慌张:「你在说什么啊?茜茜,你在说什么啊?妈妈听不懂啊!」
「这房子是你自己挑的,装修是你自己叮的,每个房间的色调都是你定的,你说你喜欢简单干净的风格,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都忘了吗?」
刘晓丽松开一些,捧著女儿的脸,眼眶已经红了:「没有什么马场,没有什么篱笆,没有什么球场————茜茜,这是你自己买的房子,你自己设计的家啊!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妈妈————」
刘伊妃只是呆呆著看著母亲,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她下意识地捂住太阳穴,身体晃了晃。
无数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除了记忆中另一个世界那些温馨的家庭画面,还有属于这个世界的、真正的自己的记忆。
她是演员,一九八七年出生,原籍江城,后来随母亲移居美国。
十五岁回国拍戏,凭借《金粉世家》出道,因为赵灵儿进入大众视野,《天龙八部》
里的王语嫣让她有了「神仙姐姐」的名号,后来的小龙女更是成为一代人心中的经典。
她没有结过婚,没有生过孩子,没有在某个清晨给一对双胞胎做过早餐,更没有在深夜为一个叫路宽的男人留过一盏灯。
那些记忆和眼前的现实重叠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绞得她头疼欲裂。
这里也是温榆河府,但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一个,不是那个占地七万平米的庄园,不是那个有花园有泳池有秋千架有满墙蔷薇的家。
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高端别墅区,她住的这栋楼,也不过是众多豪宅中的一套而已。
所以————那些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