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火锅吃得尽兴极了。
不仅十斤羊肉切成的羊肉卷被吃得一干二净, 何长宜带来的菌菇、豆制品、蔬菜等也被全部消灭,甚至连周诚跑到招待所厨房要来的一笼现蒸大馒头都吃干净了。
一群人撑得直揉肚子,东倒西歪在房间的各个角落。
何长宜吃的不多, 喝的也不多,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起身告辞。
严正川跟着站了起来。
“我送你回去吧。”
何长宜没推辞,她现在走路还要拄拐杖, 万一真遇上劫道的, 现扔了拐杖再跑也来不及。
周诚见她要走,急忙从地上爬起来, 左脚拌右脚地扑到床铺上, 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相机。
“等等,何姐, 走之前咱们拍个合照吧!”
他找来招待所服务员, 请对方帮忙拍照。
一行人站在大使馆门前,侦查小队分列两边,将何长宜和严正川簇拥在中间。
火锅加二锅头, 大伙儿脸蛋统一的红扑扑, 笑得露出后槽牙,在镜头前勾肩搭背。
何长宜站在严正川身旁,一群红脸蛋中,只有他们两人还保持原本肤色, 格外的鹤立鸡群。
周诚的相机是少见的数码相机, 而不是常见的胶片相机, 服务员举了半天不知道要怎么用,周诚屁颠屁颠地离开队伍,口齿不清地教对方如何对焦如何按拍摄键。
原本摆好拍照姿势的队员们纷纷抗议。
“周诚, 行不行啊?你那相机别没内存了吧!”
“我看说不准,这家伙自从来了峨罗斯就端着他那个相机四处拍照,要不是列宁墓禁止拍照,我看他连革命导师的遗容都想拍一拍。”
“嘿,你们可不知道,这家伙虽然没拍成列宁,但他跑到赫鲁晓夫墓拍了一堆照片,还拉着我要在人家墓碑前合影呢!”
周围闹哄哄的,趁着这段间歇,严正川微微侧身,低声对何长宜说:
“货运火车的事你多费心。”
何长宜讶异地看他,同样低声道:
“领导,你认真的,没开玩笑?”
严正川说:“这事就拜托你了,回头我也给你申请一个大号奖状。”
何长宜眼睛一转,狡猾地说:
“帮忙没问题,不过你得先答应帮我办一件事。”
严正川问:“什么事?”
何长宜不答,催促道:
“你就说答应不答应吧,反正这事绝对不违法违纪违反道德,也不让你背叛党和国家人民,举手之劳,一点也不麻烦。”
严正川斜眼看她。
“我听着怎么不像是好事儿啊。”
何长宜抬头看他,狡黠地眨眨眼。
“领导,我一个守法公民,能干什么坏事儿?都说人民公安为人民,现在就是人民最需要的时刻,您能不能挺身而出啊?”
严正川简直想在她额头上敲一指头。
这头黑心的小狐狸。
“成,你说吧,我听听是什么事儿。”
这时,周诚终于教会了服务员使用数码相机,小跑着回到队伍中。
“好了好了,大家都看镜头,我数三二一就拍啊!”
何长宜转到正前方,笑容文雅而含蓄地看向照相机镜头的方向。
就在周诚大喊“三、二、一”的时候,她快速而低声地说:
“我要挂靠外贸公司,办理进口许可证。”
严正川有些吃惊地看向何长宜,这一幕恰好被照相机拍了下来。
何长宜则在拍照后,笑眯眯地对严正川说:
“领导,这要求不难吧?”
严正川:……
是不难,但问题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能办成这事儿的?
周诚跑去查看出片效果,看完就喊严正川:
“严队,你怎么不看镜头啊?”
不等严正川开口解释,罪魁祸首愉快地抢先回答:
“严队怕自己英俊的容颜抢了大家风头,特地不看镜头的!”
周诚晕乎乎地仔细想了想,恍然大悟,冲严正川竖大拇指。
“严队做事就是讲究!”
严正川一言难尽。
这傻小子到底是怎么混进了公安队伍?
何长宜乐不可支,凑过去低声问:
“讲究的严队,挂靠的事儿能不能办呀?”
严正川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
“能,不能也得能。”
他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何长宜:“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看这姑娘谈条件时娴熟老到的模样,十有八九是家学渊源,说不定出发前还有老狐狸面授机宜。
然而何长宜却说:“我这都是自学成才。”
她冲严正川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社会是最好的老师。”
严正川:……
拍完大合照,侦查小队的成员们又闹着要和何长宜单独拍张合照。
“何姐,我和你也拍张照留念吧。”
“我也要!”
“去去去,拍照的都到后面排队,我都等半天了。”
何长宜来者不拒,一一应允合照请求。
周诚在后面急得跳脚。
“我还没拍呢!让我先合照,我相机的内存要不够了!”
队员们默契把他挤到最后,不走心地说:
“把你拍的赫鲁晓夫墓的照片删了不就有内存了吗?”
周诚抗议:“那不行,那可是艺术,艺术你懂不懂!”
“哎呀,反正大合照有何老板也有你,你就当是拍过合照好啦——等等,别插队,该轮我了!”
周诚反抗不能,看到同样被挤出人群的严正川,同病相怜地说:
“严队,要不等下你先拍吧?”
严正川烦恼地看了他一眼。
唉。
没长脑子真好。
在和严正川敲定具体细节后,何长宜联系了她在莫斯克铁路局的人脉,私下租了一列近期前往钟国的货运火车的整节车厢。
按道上规矩,只要钱给够,他们并不在乎租车的人要干什么。
何长宜不说,对方也不问,默契十足。
不过在分别前,人脉先生友善提醒:“别在车上闹出太大动静,也别弄出太多血,或者让他们在下车前做个清洁。”
何长宜:……
何长宜真诚地说:“您放心,我是守法公民。”
人脉先生和蔼地说:“上次的蛇头也是这样对我说的,结果那个蠢货把太多人塞进车厢里,还反锁了唯一用来通风的车门,我不得不去解释为什么货运车厢会出现尸体——虽然某种程度上,没有生命的尸体也可以算作货物。”
何长宜:…………
何长宜更加真诚地说:“我向您发誓,一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人脉先生随意地摆摆手。
“我不在乎,就算车厢里塞满了尸体,那也是钟国海关需要处理的问题。不过我相信你不是蛇头,毕竟谁会想不开到从峨罗斯偷渡到钟国呢?”
何长宜:……感觉有被侮辱到。
敲定了货运火车的事后,何长宜告知了严正川这个好消息。
严正川问:“花了不少钱吧。”
何长宜笑嘻嘻地说:“可不是呢,老毛子心黑手更黑,领导,我这钱给不给报销呀?”
严正川还真掏起了兜。
“报,当然要报。”
他拿出一厚叠卢布递给何长宜,看金额,大概能兑换几千美金。
何长宜面露惊讶,迟疑着没有伸手借钱,在严正川催了好几次后,她才吞吞吐吐地说:
“领导,我不是在暗示什么哈,就是我有个疑惑,现在咱们国家公安同志的工资都这么高了吗?还是说,您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发财妙计?当然,我没说您干那什么了啊……”
严正川又气又笑,看她一双眼骨碌碌地打转,一边说着不是在暗示什么,一边又使劲向他使眼色,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得了,你省省吧,这是专案组批的办案经费,不是我自掏腰包,来源合法。”
他特地在“合法”二字上加重了发音。
何长宜夸张地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像您这种党和人民的好同志,不可能也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严正川没好气地说:“赶紧拿着钱滚蛋,看见你就烦。”
何长宜接了钱却没走,严正川问她:“又怎么了?”
何长宜深沉道:“要发票吗?”
严正川:……
他真是遇上克星了。
侦查小队被允许在发车前十二小时上车,将车厢临时改造成更适合人居住的状态,并用隔板划分出监区,以便关押嫌犯。
在峨国警察的协助下,严正川带人连夜从警察局押走了十余名嫌犯,将人关在货运车厢,并由侦查小队成员轮流看守。
货运火车一路行驶非常顺利,没有出现沿途警察上车检查的情况,一周后抵达钟国境内。
当火车驶过国境线,早已等候在此的钟国警察以海关检查的名义,秘密带走了车上嫌犯,当天就将人押送至京城,准备接受法律的审判。
列车抢劫案告一段落,周诚抽出时间将相机里的照片都印了出来,特别是大合照,给每个侦查小队的成员都发了一张。
严正川收到合照后端详片刻,照片上何长宜看似乖巧,眉梢眼角藏不住的得意狡猾。
他随手将合照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很快,这张合照就被一摞摞的文件和卷宗盖住了。
回国后,严正川去疗养院探望严母。
她患有肺结核,即使在经过治疗后没有传染性,但在和严正川见面时,严母依旧戴着两层口罩。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在吃药吗?”
严母虽然中气不足,但说起话来却很爽直明快。
“我好着呢,死不了,你好好工作,不用管我,我要养好身体,替你们守好大后方,你们就放心大胆地往前冲,全心全意建设革命事业吧。”
严正川笑道:“没问题,我一定努力工作,争取破获每一个案件。”
严母疼爱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也不要太为难自己,只要尽力,无愧于心就行。”
母子二人谁也没提起那个丢失的妹妹,这是严家不能被触碰、无法愈合的伤口。
严正川在疗养院待到要关门的时候,严母将他送到门口,分别前嘱咐:
“有空去军区看看你爸,没人管着,勤务员拦不住,他又该糟蹋自个儿的身体了。”
严正川却说:“我爸那是为革命事业发光发热,他一向舍小家为大家,哪还用得着我关心。”
严母警告性地拍了他一巴掌。
“行了,以后这话少说,你爸这么多年心里一直难受呢。你办了这么多的案子,就不知道如果人家成心要犯罪,谁也拦不住吗?你都快三十了,生气了二十多年,现在也该消气了。”
严正川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到底没再反驳。
“您就知道关心老头子,就不关心关心我哥吗?他也在军区,而且还没勤务员呢。”
严母笑眯眯地说:“他有媳妇关心,我这个婆婆还是别掺和小家庭的事。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张护士有条特别漂亮的丝巾,是在西单的万事利商店买的,你周末过去给你嫂子买两条,就说是我送她的。还有啊,你眼光不好,让售货员去选花色,千万别买你喜欢的,我怕还不够浪费钱的呢。”
严正川:……
严正川朝严母伸出手,手心向上。
严母:“干嘛?”
严正川理直气壮:“给钱啊!您给儿媳买礼物,总不能让我掏钱吧。对了,跑腿费是不是也应该算一算?”
严母在他手心抽了一巴掌,声音响亮。
“滚犊子,臭小子赚钱赚到你老娘头上了!我看你干的不是刑侦,分明是经侦,天天就窝在办公室戳算盘珠子了!”
严正川笑得赖皮,要是让手下队员看到,几乎都不敢认这还是他们那个雷厉风行的严队。
最后严母作势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扔给严正川,他才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开。
严母站在疗养院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才在护士的劝说下回到病房。
买完丝巾,严正川跑了一趟军区,打电话让大哥出来取东西。
不多时,一个精干的年轻中校快步来到门口,见到严正川后他直接上来一个过肩摔,把人放倒后上下打量。
“还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没给咱家丢脸。”
严正川气得大骂:“老大你有病吧!”
来的人正是严家老大,严正山。
见严正川生气,严正山反而一乐。
“就你这身手,要是遇到犯人全靠两条腿跑得快吗?回头我给你特训特训,别坠了咱家的威风。”
要不是在军区门口怕影响不好,严正川真想拿出手铐直接把严大押走。
他从地上爬起来,没好气地把礼盒装的丝巾扔给严正山。
“咱妈给你媳妇的。”
严正山不急着看礼盒,先伸手拍了拍严正川身上的灰,又习惯性地扯了扯衣服下摆,就像小时候照顾弟弟那样。
“成,我跟你嫂子说一声。对了,这不是你挑的吧?要是你选的丝巾,你嫂子看见了得跟我急。”
严正川:“……还我,不送了。”
严正山笑着把礼盒藏到身后。
“行啦,我替她谢谢你和咱妈。花了多少钱,我给你报销。”
严正川嗤一声:“就你那点工资。”
送完东西他就要走,严正山拦住问:“不去见见咱爸?他正好没下基层,也没开会,就在办公室。”
严正川摆了摆手。
“老头子谁爱见谁见,我才懒得见他。”
送完东西,严正川去找大院的发小帮忙办理外贸公司的挂靠时,对方在得知不是他自己要开公司,而是帮一个峨国女商人办理时,上上下下地来回打量他,直到快把他看急眼了,才慢悠悠地说:
“严二啊,你这是终于开窍了吗?难得啊,兄弟们都担心你是不是喜欢男人,泡温泉这种裸裎相对的活动都不敢叫你参加了。”
严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