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朝生估计也没想到奚临会突然闯进来,他折头眼神淡漠地往这一扫。奚临愣了下,眼睁睁地看着他转了身,还没来得及看着什么,自己先捂着眼睛大叫起来了:“卧槽!穿衣服!快穿上衣服!”
兰朝生:“这是我的屋子。”
“你在你的屋子就不用穿衣服了吗?”奚临强词夺理,“请文明点好吗?我眼要瞎了。”
兰朝生本来是要穿的,他的上衣都已经拿在手里了。听了奚临这话,莫名又停住了,他垂着眼站了一会,又把上衣扔了回去,说:“你上次看那些人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么讨厌。”
他口中那些人指得是上回大祀时光着膀子跳到母亲河里的小伙子们,其实奚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本能地不能看兰朝生,看了就想自戳双目,好像兰朝生这个人皮肤上带毒似的。
当然,也很有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见他脱衣服那次给奚临留下过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奚临捂着眼睛,“你独一无二行了吧。”
兰朝生凉凉地看着他,说:“我不好看?”
奚临心想:……这说得是什么话。
天暗了,屋子里没有点灯,满室静谧,视线昏暗,兰朝生在夜色中慢慢走向他,说:“我年纪大了,没有那些孩子年轻。”
兰朝生越逼越近,高大的身影沉甸甸地压在他头顶,他的语气平静,面上丁点表情没有,淡色的眼睛直视奚临,一眨不眨,“所以看他们就行,看我不行。”
奚临一时没能反应得过来。
他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了,又沉又重,像敲在人心上。奚临莫名有点心慌,猛地将手收回,瞧见兰朝生赤着上身站在他面前,神色淡漠,睫下藏着一线冷光,刀一样地要将奚临一劈两半。
夜色映在他眉目轮廓上,浓眉压着眼,沉沉望着奚临。奚临整个人贴在门上,看上去好像是很想破门逃跑,又觉得这样有点丢份,瞪着他说:“抽什么风?”
“是不是,回答我。”兰朝生又往前走了半步,彻底把奚临逼得无处可去。
兰朝生的胸膛快要贴到奚临身上了,逼得他不得不仰着脑袋拼命躲,想伸手推他,又实在不大乐意碰,“起开,旁边这么大地方站不下你是吧?”
夜色压下来,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唯只有头顶兰朝生的呼吸声,清晰地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耳边。兰朝生不知道又是发什么瘟,脚步不停,越逼越近,好像是头捕食的猛兽不停地将自己的猎物往角落里赶。
另一个人的体温鲜明地贴上自己的皮肉,赤裸裸的,叫奚临登时头皮一阵发麻,竭力贴紧了门板,求饶道:“看看看看看,你最好看,你最好看行了吧……”
兰朝生忽然猛地伸手,大力将奚临翻了过去。
奚临措不及防,脸颊紧贴上了门板,一时懵逼得找不着北。便觉身后兰朝生贴了上来,温度高得骇人,和他说:“不要动。”
“我……”奚临惊呆了,脸被压得变形,艰难挤出两个字:“……我操?”
奚临被挤得低下了脑袋,后颈那块皮肉又露出来,干净的一片白。这样一块地方,只要轻轻咬一口就能留下齿痕,或许要等个三五天才能消失地一干二净,如果再咬重一些,或许还会更久。
更久,更久。
奚临的后背绷着,肩膀有些紧张而警惕地缩了起来,瞧着像只受惊的兔子。兰朝生注视着他,他沉默地站着,面无表情,克制着自己想要大力推挤他的念头,想用力将他抵在门板上,把他挤得无处可去,几近窒息。
兰朝生刻意将自己呼吸放得又轻又缓,他小臂青筋鼓起,手掌按在奚临脸侧,只要再近半分就能全然将他握在自己手心下,兰朝生看着他,轻浅的呼吸下蕴藏着狂风骤雨。手掌挪上去,轻轻地,慢慢地——拿手指勾走了奚临头顶挂着的一顶帽子。
他松开了奚临。
奚临骤然受了这么个大惊,足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兰朝生正拿上衣往自己身上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至于他刚才拿的那顶帽子?叫他收进衣柜里去了。
奚临:“……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兰朝生恍若没听着。
奚临不可思议,深觉此人有大病,“你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兰朝生慢慢扣上了最后一颗扣子,面色冷漠,仔细将衣摆整理整齐,袖口挽好,坐到凳子上,头也不抬地和他说:“过来。”
奚临:“……你谁啊。”
兰朝生不多计较,“请,过来。”
他答非所问,惹得奚临十分不爽,还要开口再问,便听兰朝生说:“不是说你最听话?”
奚临:“……”
他只好将自己的话再咽回去,没好气地搬过椅子坐下,兰朝生没有看他,脸上也半点变化都没有,铺开自己下午写好的字给奚临看,“你得先把这些字认全。”
奚临瞥了一眼,觉得眼前的全是天书。
他又瞥了眼兰朝生,兰朝生面色如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兰族长的瘟病总是间歇性发作,肚能撑船的奚老师决定不多跟他计较。他面色不善地端详这字半天——没能端详出个所以然,忍不住问他:“这字的头尾各在哪边?”
兰朝生低着头说:“语言天赋很强。”
奚临:“?”
兰朝生:“稍微教一下你就能学会。”
奚临:“……”
他这才听出来,兰朝生这是把他先前说的话照搬出来讲了一遍,只不过语气冷冰冰又没起伏,叫奚临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他无语地都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怼兰朝生了,说:“对,对,我是天才。”
兰朝生轻飘飘看他一眼,手指挪过去,奚临的目光也就随之移过去,跟着他定在某个字上,兰朝生用苗语说:“小俏。”
奚临跟着念了,兰朝生又教他将这几个字拆开来认全了,告诉他:“女孩的名字,你们班上的一个小姑娘,头上绑着红头绳,坐在前头的,记不记得?”
奚临记得她,也记得这个名字的发音,因为这姑娘生性凶猛,每天都掐得同桌的小男孩嗷嗷哭。班干部兼饲养员阿布就每天扯着嗓子嚎这两个字,原来是在叫这姑娘的名字。
想到这奚临嘴角一抽,想起来班上那群野猴子,一时就有点悲从心来。为了将这点情绪撇出去,奚临问兰朝生:“诶,你的苗语名是什么?”
兰朝生手指停住了,好半晌没动。
奚临看他这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问了什么惊心动魄的大秘密,于是迟疑着换了个说法,“……小人斗胆,敢问您尊姓大名啊?”
兰朝生没说话,拿了搁在一旁的笔,写了几个字给他看。
奚临凑过脑袋去看——能看得懂就他妈见鬼了。他和这几个字大眼瞪小眼,无语凝噎,“这是你阁中闺名啊兰族长,就这么羞于启齿吗?”
兰朝生平淡地说:“我是作为下代族长出生的,寨里的人只能叫我的山名,就是南乌圣山赐给我的名字,苗语意为‘兰花的后裔’。”
奚临还是跟听天书似的:“……哦。”
“这是我家名。”兰朝生说,“除了父母,就只能……”
奚临直觉他后半句不能是什么好话,啪一下就把那张写着兰朝生名字的纸翻过去了,一眼都不想看,“好了,快闭嘴。”
兰朝生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什么话都没说,慢慢将那张纸从奚临手掌地下抽出来,对叠好放进兜里,叫奚临再接着看其他字。
奚临眼神复杂地盯着他,也是一时好奇,就非得犯这个嘴欠,“问你个事儿呗。”
通常来讲,奚临问事之前委婉地先这么旁敲侧击一下那就说明他后面跟的多半不是人话,此句大意是个免责声明,代表你自己叫我问的不能赖我。兰朝生深知他尿性,但还是允了,“说。”
“你真不生个孩子吗?”奚临说,“你不说你们这一宗才是主的,要断了以后不就没人供灯了?”
兰朝生:“我说过了,还有旁氏。”
“旁氏你们族人认吗?”
“不认也得认。”
奚临相当好奇,“你才三十二,干嘛不生个孩子,你恐婚啊?”
兰朝生这次沉默了片刻,说:“闭嘴。”
“不闭。”奚临说,“你真打算一辈子不结婚?”
在奚临心里,他俩根本就是萍水相逢的一段孽缘,只是两个人莫名其妙绑在一起的直男,压根什么关系都没有。兰朝生忽然抬了眼,沉默着瞧了他一会,桌上的煤油灯把他的眼睛照得漂亮极了,只是里头的目光却很冷。
奚临和他对视片刻,询问地一挑眉。
兰朝生又将眼睛垂了下去,问他:“你想和谁结婚?”
“我?”
奚临不知道这个话题是怎么扯到自己身上来的,不过这会他心情还算可以,能够容忍兰朝生的无理取闹,闻言想了想,说:“不知道啊,我才二十结什么婚,这不是赶着入土为安吗。”
兰朝生问:“不结婚?”
“也不是。”奚临说,“以后再看吧,说不准哪天遇到个合适的就结了。”
第22章 奚老师大战壁虎
桌上的煤油灯跳跃着,兰朝生好一会没说话。天色越压越暗,没合紧的窗缝中吹进来股冷风,寒得像腊月里飘进来的一把雪,十一月过了大半,该要到深冬时了。
奚临往窗户那看了一眼,正犹豫要不要起身去关个窗,就听兰朝生下了逐客令,“回你自己屋里去吧。”
奚临转头,“……今天就只学一个名字?”
“嗯。”
兰朝生看起来十分不想和他多说,没等奚临坐起来就已经把桌上的纸张全收拾了起来,送客的意思相当明显。
奚临只好莫名其妙出了屋,莫名其妙地站到了外面的冷风中,莫名其妙地看着兰朝生在他眼前合紧了房门,冻得瑟瑟发抖,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翌日清早,奚临起床时发觉天冷得越发厉害了,清晨薄雾寒凉透骨。可来的时候没带羽绒服,只好把自己的两件外套全穿上,搭配清奇地出了门。
兰朝生正坐在院里,他也换了冬装,衣领处嵌着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漆黑油亮。奚临就这么裹着自己的两个外套走过去,哀怨地看他。
兰朝生看了他一眼,“冷?”
“废话。”奚临说,“我看着像很热吗?”
兰朝生起身从厨房端来早饭,还冒着热气。奚临接过碗,两只手捧着取暖,在早晨的寒气中抖得像踩了电门。
兰朝生眉头微蹙看他一会,又转身进了自己屋,过了会捧着套厚实的外衣出来,盖在了奚临脑袋上。
这是件厚实的皮毛大衣,看得出来兰朝生不咋穿,因为这衣服上满是久压箱底的木箱子味,至少得有几年没拿出来过。奚临把这件大衣从自己脑袋上扯下来,瞧见这皮毛大衣做工十分彪悍,穿上去估摸三百米开外就能叫人当熊打了,有种“此山是我开”的浓厚王霸之气,真是非寻常人能驾驭的圣物一件是也。
“……品味真好啊寨主。”奚临说,“还嫌自己不够像山大王是吧?”
兰朝生坐下来了,“不是我的,阿爸的。”
……造次了,原来还是上一代族长的遗留圣物。
奚临一言难尽地看了这大衣一会,到底还是败给了刺骨的冷风,屈尊降贵地披在了自己身上。
只不过一穿上去,奚临就给脱下来了。
兰朝生:“怎么。”
“太大。”奚临把大衣还给他,“穿上跟英国女王登基似的。”
兰朝生说:“穿不了就披着,下课回来带你去买衣服。”
基于兰朝生的这一句话,奚临整天上课都充满了希望,有种在高中寄宿时和兄弟翻墙出去逛网吧的自由和扬眉吐气感。于是教猪也不烦了管猴也不气了,心平气和面带微笑地宣布下课,自己课本一合跑得比学生们还快。人快到吊脚楼,果然见兰朝生带着竹篓在门口等他。
奚临:“呜呼!”
他跑得飞快,火速进屋里翻出了手机,下山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回归了通水电有信号的现代社会,他再也不是没有手机的野人了。兰朝生看着他,问:“这么高兴?”
“草民叩谢皇恩。”奚临跟着他下了石台阶,“不过这会下山还来得及赶回来吗?你不是说夜里不能在山里乱晃荡吗?”
兰朝生:“回不来先在山下待一夜,明天再上山。”
这回下山路比上回好走许多,兰朝生也没再发什么要把他眼睛遮起来的癫。到镇上时已临近傍晚,街上人少了很多,只两边店面还开着。奚临不挑,衣服只要不是丑绝人寰的都能接受,纯色的简单的样式也都大差不差。
他长得好,身量高,那老板也不知是推销手段还是真情实意,非说他长得像门口海报上的模特,离别了还依依不舍目送了他整条街。套上羽绒服奚临这才活过来了,问兰朝生:“我们住哪?地主,你不会要带着我露宿街头吧。”
兰朝生走在他前面,“不愿意?”
奚临一听这话,立刻大惊失色。说要露宿街头本来只是句玩笑话,但听兰朝生话里这意思好像还真打算这么干!他立刻两条腿一拐弯,转头就走,“您自己露宿去吧,再见!”
兰朝生一把拎住他,“不要乱跑,有地方让你住。”
奚临叫他拎在手里,一把就把他的手拍开了,怒道:“少薅我。”
兰朝生收回手,没再管他,兀自转了身。奚临在他身后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腿跟上了,过了会,兰朝生带他停在了一家旅馆前头,奚临抬头一看,花花绿绿的LED招牌,血淋淋几个大字——山村爱情大酒店。
奚临:“……”
奚临:“……哇噻。”
说是“大酒店”其实跟什么星级完全不沾边,只是个一栋小楼里的旅馆罢了,还是他们这里常有的木头房子,屋檐青瓦下挂了两串风铃,外头围着圈栅栏和花,有那么点附庸风雅的意思。
奚临被招牌上这彪悍的名字震住了,兰朝生却已进了门里的台阶。奚临站在门口不太敢进,只觉得比起进这里好像还是露宿街头更好些。
兰朝生察觉到他没跟上来,站在台阶上回了头,告诉他:“这里只有这一家旅馆。”
他强调:“只有。”
奚临慢吞吞的“哦”了一声,做足了心理准备,跟着兰朝生上了台阶。只是再等台阶到头,奚临就知道自己还是太年轻,这旅馆里的装潢和外头那惨不忍睹的招牌是一个路子的,到处挂着红红绿绿的彩带花叶,壁纸是粉的,地板是金的,老板娘却是一身漆黑,杵在那跟个黑化的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