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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别生气

    奚临并不知道“他来了花就开”的传言是打哪来的,他又不是什么花仙子。旭英阿爷在旁侧说:“俏啊,人老了病了都是很平常的事,你老是这样抓着他不让他离开,他也要难过的。”

    “为什么?”七岁大的小俏尚不能理解生老病死,天真地问:“不离开不行吗?”

    旭英阿爷慈爱地看了她一眼,告诉她:“都要离开的,有这么一天,我要离开,你也要离开。”

    小俏不说话了,埋头在奚临怀里,搓了搓手里的小黄花。

    “人都是要死的,好孩子。”旭英阿爷看起来好像是想摸摸她的头,可惜时间上不怎么允许,“死是好事情,是回到南乌阿妈那里去咯。你的阿妈难道就没有给你唱过那首歌,我们都会到月亮上去,到月亮上还能看到南乌山的地方去,都还会再见面的,一定还会再见面,怕什么?”

    “阿爷啊,我们到山下再说吧。”奚临已经有点力竭了,“我好像也马上要到月亮上去了。”

    小俏没有再说话,低头攥紧手中的小黄花。奚临抱紧她,觉出怀里人的体温在慢慢升上来,心底稍安。脚下步子走得快,又忽然想到兰朝生现在在山里什么地方,他们这头找着了小俏那头又不知道,会不会就在山里找上一夜?

    风雪未缓,脚下积雪一踩一个窟窿。奚临心底盘算着回去得先把小俏送到村医那检查下身体,再找点东西给她吃。这孩子在山上冻了太久,估计回头得生场病,也挺好,长长记性吧。

    正想着,身旁旭英阿爷忽然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别动。”

    奚临脚步猝然一刹,松懈的神经登时又拧成了一根麻花。

    谁都没再说话,奚临将气息放缓了,颤抖着断成了几截。他们后方不知何时多出了道异样的喘气声,粗重短促,明显不是个人。

    奚临的眼珠动了,飞速朝后瞥了一眼。看着漆黑树林里,有团影子躲在草后,成年男子一样大小,虎视眈眈露出亮点莹绿的光,像阴森的恶鬼。

    ——狼来了。

    旭英阿爷蓦地拔枪,朝后扣动扳机。南乌寨曾经最好的猎手骁勇不减,子弹准准击在这头狼的左腿上。刺目血花在眼前绽开,旭英阿爷大呼“跑!”奚临抱紧小俏拔腿就跑,听着身后那头狼呜咽两声,慢慢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奚临出了满身冷汗,不知道身后有多少条狼,又有没有再追上来。他还得顾及着腿脚不好的旭英阿爷,拽着他不敢撒手,另只手紧紧抱紧了小俏,脑子里除了逃命半点念头也没有,只顾本能地往前跑。

    积雪飞溅,两旁树影飞速往后退,前头的路像是不见底的深渊,横着古怪的树枝。奚临什么都听不着了,耳旁只剩自己的v娱演狂喘,他这辈子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在不平处踉跄两下,不敢摔倒,竭力站稳脚跟,片刻不停地逃。旭英阿爷往后扭头一看,见浓夜中亮起几双绿莹莹的狼眼,好似催命的鬼火,张着血盆大口要将他们拆吃入腹。

    只是人又怎么可能跑得过狼,旭英大爷高声大斥,抬起枪管瞄准,在奔跑中连开三枪——当然难以瞄准,三发子弹皆落了空,于是他回头叫:“先放开我!”

    “放开你就死了!”奚临崩溃大喊,“先逃命吧!!!阿爷啊!!!”

    奚临说得是实话,这个距离,若停下半步不等旭英阿爷的土枪管瞄准狼就会先扑上来。可这样闷头跑被追上也是迟早的事,旭英阿爷只好叫道:“爬到前头那个坡上去!”

    奚临不敢胡来,听他的话翻上去,旭英阿爷紧随其上,电光火石扣动扳机,砰砰开枪,接连打死了两头野狼。

    剩下的几头狼步伐稍缓,被这枪声暂时唬住,没有再扑上来。它们呲牙低哮着,兽嘴口水淋漓,瞳孔荧绿,一看就是饿得正上头,是打算殊死一搏求个果腹。

    奚临紧盯着它们,搂紧小俏,手下胡乱摸着两块石头,死死攥在了手心里。领头的狼嘶吼着,粉身碎骨浑不怕,迎着猎枪纵身扑来。旭英阿爷瞄准它的头颅,却没能扣得动——子弹卡壳了!

    人身上血液冷透也就是刹那的事,奚临那刻实在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头狼跳到了自己的面前,獠牙寒光乍现,兽嘴腥气扑鼻。生死一线,其实也就是个瞬间。

    千钧一发之际忽闻枪响,破开阻滞空气,在狼头上击出大片血花。紧接着,枪响连声拍响人耳,滚烫的血染红了白雪地,浇出热气升腾。奚临蓦地扭头,看见兰朝生带着猎手们站在远处,手中端着一管长枪。

    狼群的尸体斜躺在雪地,大雪狂舞,呼啸着拍着奚临的眼睛。奚临大脑里的血液刹那回了笼,好像惊涛拍岸,听着自己心下猛烈狂跳起来。

    兰朝生。

    ——兰朝生!

    那一刻奚临几乎全凭本能,抱着小俏猝然起身,踉跄着翻下山坡,直直往兰朝生的方向冲去——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

    兰朝生接住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奚临在他怀里埋着头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翻来覆去,来回念叨。将“对不起”说了十几遍不肯停,倒也不是真为听兰朝生的一句“没关系”,单纯的基于本能,像是诚心认错,又像受惊后的语无伦次。

    兰朝生后头的话就没能出口。他本来是真打算好好训斥他,但凡他没能找到这里,或者来晚一步,现在躺在地上冒血的就是奚临了。

    他心底有狂盛的怒气翻涌,又颇觉后怕,拿他全无办法,恨不能在他脚上绑对镣铐才好。但现在奚临这样埋在他怀里,吓得魂不守舍、颠三倒四地跟他认错,兰朝生也就什么训斥都脱口不得了。

    不听话,还是该罚。

    兰朝生闭了下眼,将这点怒气重新咽了回去,打算留到事后再跟他一一算账,收紧双臂回抱住他,手指攥紧他肩膀,竟有些微微打着颤。

    其他苗人检查着自己狼的尸体,一同将旭英阿爷接下来。兰朝生把自己外衣披到奚临身上,小俏在奚临怀里埋着头,有可能是怕挨训,也可能是觉得羞愧,半句话不敢说。兰朝生回头和那些苗人说了几句话,约莫是在吩咐处理狼尸后事,带着奚临先行下山。

    小俏的阿爸阿妈险些哭断气,抱着小俏呼天喊地。寨里的苗人们举着手电筒聚成一团,七嘴八舌地安慰。夜深雪大,不宜多留,兰朝生叫大家都先回去,后事第二日再说。小俏的阿妈抱着她语无伦次地跟他们道谢,小俏从她怀中探出个圆滚滚的脑袋,大眼睛盈着水光,直直瞧着奚临。

    奚临微笑着冲她稍一摆手,示意回家去吧。片刻后再回头,才发现旭英阿爷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出了人群,拄着他的拐杖,背影叫风雪吞没,隐入黑夜,渐渐瞧不着了。

    奚临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偷摸溜走的,连句道谢或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人群散后兰朝生领着他回家去,一路上走在他前头,奚临慢吞吞跟在后头,身上还披着兰朝生的外衣,衣领处飘出股草药香,混在风雪气里,吸到鼻腔里,凉得人不自觉地发抖。

    他心想这可真是有生以来过得最难忘的一个除夕夜,实打实的难忘今宵。兰朝生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叫他,背影两肩落了碎雪,白得醒目。

    兰朝生估计是还在气头,要么就是正在想该怎么惩罚奚临——反正都不是好事。奚临料到了,但也觉得当时情况属于迫不得已,只是一时没什么力气跟兰朝生据理力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像乱码,又冷又累,凄凄惨惨,命苦地连抬腿将自己的脚从雪地里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慢慢停下了。

    前头兰朝生察觉到了,回身看他。见奚临低着头站在那不动了,身上披的衣服太大,将他人衬得有点形影单只,孤零零站在雪地里,无端透着些可怜。

    可惜铁石心肠的兰朝生不为所动,问他:“怎么?”

    奚临没说话,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仰头栽了下去。

    苗寨里凶猛的小俏没生病,上山去救她的奚临反而先行病了个死去活来。那天兰朝生抱着他踹开村医的门,可怜的村医阿宝刚送走小俏躺上床,门被踹开的时候险些从床上滚下去,急匆匆出了屋便看兰朝生抱着奚临站在院里,面上神情从没这么失态过。

    奚临发了高烧,估计是受冻出冷汗再加上受惊逃命多重导致。他是个很少生病的人,难得一病就是排山倒海,头一天烧得几乎是谁也不认识,闭着眼昏昏沉沉,连草药都是兰朝生一点一点从他嘴角灌进去的。

    当天夜里奚临四肢发冷,迷迷糊糊醒过来,耳旁听着阵阵水声。他歪头看去,兰朝生坐在他床边,手边放着盆热水,拧湿毛巾搭到他额头上,冷了再换,反复循环。

    奚临半阖着眼皮,不怎么清醒地心想:几点了,他在这坐多久了?

    紧接着他又再度昏沉地睡过去。但或许是苗寨里的草药对奚临不起作用,整夜过去烧半点未退。第二天大早,兰朝生下山去镇上请了位医生回来,喂进点退烧药挂上点滴,奚临的烧才一点点退下去。

    只是他人还虚着,断断续续睡了醒,醒了睡,偶尔吐出几句含糊的梦话,听不清话里内容。半夜奚临又醒来,烧退了用不着再敷毛巾,但兰朝生还是在他旁边守着。奚临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对上兰朝生垂着的眼,一动不动地正凝视着他。

    奚临未能完全清醒,愣神似的看了他一会,呢喃着叫他:“兰朝生。”

    兰朝生低声应了。

    奚临说:“你生我的气了吗?”

    兰朝生这回好久都没再说话。夜色沉沉笼着他,他坐在奚临塌边,伸手轻轻摩挲了下奚临的脸颊,低声回:“不会。”

    “别生我的气。”奚临半梦半醒,“行吗?”

    兰朝生轻声道:“好。”

    他没能再等到回答,奚临重又闭了眼,再次睡了过去。兰朝生久久未动,窗外雪色朦胧,像个半明半暗的梦境。桌上的烛火跳跃着,在奚临眼尾映上了一点明亮的暖色。兰朝生侧着脸,手指擦过这点明色,轻轻地,方触即离。

    第42章 月亮走了

    大年初七,病了快一周的奚临精神重振,生龙活虎地拍开了自己的房门。

    院外雪已化得仅剩点残余,他先前堆的雪人和石狮子也早就寿终正寝,化得连灰都看不着了。

    奚临这几天卧床不起,除了真起不来外还有个原因——他怕兰朝生看他病好找他秋后算账。前几天他病得神智恍惚,连着做了几天光怪陆离的梦,实在没多余的力气去想别的事。后头稍微清醒了些,索性又顺势推舟的多装了几天,因为他暂时还没琢磨好怎么让兰朝生消气。

    兰朝生进院子的时候奚临下意识就把身子站直了,有点小紧张地蹭了把手心的汗。其实这事说起来很没道理,奚临长到这么大,还鲜少有过什么害怕的东西,就连小时候奚光辉拿皮带抽他他也是边躲边嗷嗷喊我就不认错,年纪轻轻就把奚光辉气得高血压,也实在是造孽。

    但兰朝生都不用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他只用将面色一沉,奚临现在就莫名有点犯怵。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像就只是单纯不想看兰朝生动火——虽然他干得净是些叫兰朝生动火的事。

    想想刚开始那会奚临最乐意看他生气,对方不痛快他就痛快了。短短几个月全然翻了个样,倒是造化弄人。

    奚临揣摩他的脸色,觉得这人此时的面无表情更趋近“平静”,不像正窝着火,是个可以头上动土的好时机。

    兰朝生进院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他一眼,问:“好了?”

    “啊……”奚临干巴巴地回,“好了。”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挺好的。”

    奚临抓抓脸,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病着的时候都说过什么话,也忘了兰朝生已经和他保证过“不会生气”。奚临心虚瞥他,问他:“你生气了吧?”

    兰朝生就知道他不记得。他说:“没有。”

    奚临琢磨了下这两个字,觉得有点像是在说反话。想着解释,又觉得没什么好解释的,话说起来奚临成功找到小俏也算将功补过,兰朝生该谢谢他才是。他摸了把鼻子,有点尴尬,好半天没头没尾憋出来一句:“……我以后会对你好一点的。”

    大概他是从小俏这事上得了启发,从闯祸的一跃成为收拾烂摊子的,经此深切明白了兰朝生的不易,于是痛下决心决定以后少给他添点堵。

    可惜奚临的保证充其量也就是个雪花堆起来的石狮子,外强中干,风吹就倒。兰朝生瞧着他,明知道这是个虚无缥缈的保证,但还是应下了:“好。”

    奚临就笑了两声,为这莫名其妙的对话,为兰朝生还真认真回了他。他轻巧地从楼梯上跳下来,兰朝生马上说:“不要蹦。”

    奚临不当回事,问他:“小俏怎么样了?”

    “好好的。”

    他病得时候小俏的阿爸阿妈带人来看过几回,奚临怕过了病气给她找理由推下了。这小丫头就趁大人说话的时候悄悄遛到奚临房前,踮着脚敲敲奚临的窗户,小声跟他说:“老师,你快点好起来呀。”

    奚临真心实意地问:“挨打了吗?”

    兰朝生:“挨了。”

    奚临笑了声, 想起来小俏说她是为了给自己阿爷找什么花才跑到山上去,问兰朝生:“小俏是不是有个生病的阿爷?”

    兰朝生:“有,年纪大了,肺痨,一直卧在床上。”

    奚临话说得委婉:“是要……”

    兰朝生明白他意思,点了头:“嗯。”

    人都说冬寒阎王来,老人最怕过冬,久病的上年纪的,挨不过严冬的比比皆是。奚临没再说话,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想起来小俏手里的那朵黄色小花,应该是一种下雪天才开的草药,这天真的傻姑娘。

    奚临侧头瞧了眼太阳,他的头发长了,有些搭眼睛。兰朝生看着他,伸手将他的碎发拨到一旁去,说:“下午带你去剪头发。”

    “没出正月呢。”奚临似笑非笑地转头看他一眼,“我舅怎么招惹你了?”

    奚临笑起来是好看的,病了太久,脸上还没什么血色,眼睛一弯才有了点精神气,显得生动。兰朝生停在他发上的手指痉挛似的动了下,看样子像是想摸下他的眼睛,但还是克制地收回来了,说:“那过两天再带你去。”

    “骗你的。”奚临把自己额前的头发随便一捋,“我妈独生女,我没舅舅——走走走,剪头发去。”

    他先行一步出了门,兰朝生看着他从自己身旁跑过去,没动弹。外头阳光正盛,哪里都是明亮一片。奚临久不见他出来,在院子外朝他大喊:“走啊!”

    兰朝生抬步出门,应他:“来了。”

    正月一过,又到春时。

    没人能想到,今年的严寒大雪没能带走小俏的阿爷,先带走的,是身子骨一直还健朗的旭英阿爷。

    据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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