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事关全军生死的大事，那区区一个中层将领并不顶什么事儿，轮不到他如此急切。
但如果只是区区小事，比如士兵行军过程中的矛盾什么的，自是有他们各自领头上司伙长队正之流去处理。
能劳得一个中层将领赶赴，那只有指挥作战了。
在连山走廊这种地方，能引起作战的，牧青白也只能想到断龙崖那一伙人了。
牧青白并不知道此时断龙崖中有多少人，是哪一方的人。
但是这是文坛计划与北狄计划内部的事儿，现在完颜王庭插手进来了，这是牧青白不愿意看到的。
牧青白当即对驾车的士兵说道：“停车，我要去看看怎么个事儿。”
士兵扫了牧青白一眼，马车旁有骑兵靠近，用蹩脚的汉话说道：“牧大人还是好生在车上坐着吧，兵戈之事，怕会伤到牧大人！”
牧青白冷笑道：“你们还怕我跑了不成？”
“不是担心这个，牧大人还能跑到哪里去？只是牧大人贵重之躯，要是真伤着了，我们不好向王上交代。”
说话间，又听见后面的战局焦灼。
完颜王庭中层将领开始愤怒的嘶吼。
厮杀的惨烈声传入牧青白的耳朵里。
牧青白眉头一皱，这骚乱从开始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分钟，可问题就出在这短短几分钟上。
牧青白不懂排兵布阵行军打仗，但也知道数人之力，在完颜王庭大军面前不够看，不管他们是出于何种原因与完颜王庭交兵，现在情况看，怕是已经被围住了。
牧青白冲车旁骑兵笑了笑，然后直接从另一边跳了下去。
车速不快，但路面坎坷，牧青白还以为自己能平稳着陆呢，没成想……
“哎哟！！”
牧青白那脆弱的脚踝接触地面那一刹，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声，眼泪顿时飙了出来。
但这还没完，由于惯性的作用，还在地面滚了几个圈，差点没把门牙给磕掉。
牧青白深切怀疑当初安稳背了个喷气背包，不然他是怎么安全落地的？！
众人大惊失色，纷纷发出惊呼。
不过牧青白这两年磕磕绊绊的摔过来，虽然还是一样孱弱，但好歹抗击打能力增强了不少。
想当初，动不动就疼得哇哇叫……呃，现在也哇哇叫。
但好歹，牧青白这一次一骨碌就爬起来了，拖着个伤腿一瘸一拐的往后面走去。
身后有骑兵与士兵追了上来。
牧青白回头看了他们一下，悠悠道：“我是个汉人，你们肯定瞧不起我，但是现在我摔断了腿，你猜猜你们大王会怎么惩罚你们。”
本来骑兵打算强行把牧青白掳回马车上，听到这话，却是吓得不敢再动了。
牧青白冷笑一声，又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扭头冲那骑兵勾了勾手指。
骑兵打马上前。
牧青白仰着头冷脸道：“滚下来！”
骑兵赶忙依言下马。
明面上，牧青白仍是完颜王庭的国师。
底下士兵哪里能知牧青白与完颜亮看似同心同德，实则关系很差。
国师即便是个汉人，再如何，也不是他一个小小骑兵能欺的。
牧青白拉住缰绳扶住马鞍。
骑兵在旁看得心惊：“牧大人会骑马？”
牧青白翻了好几次没翻上去，怒道：“你看我这样像是会的样子吗！还不推我一把！”
牧青白好不容易上了马，一抖缰绳：“驾！！”
战马当即狂奔起来。
牧青白随着战马的节奏起起伏伏，疾风在周身掠过，路上的士兵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避让，有一些避让不及的直接被战马撞飞。
当真是豪迈！怪不得那些武将喜欢策马狂奔！这不就跟那些摩托佬一个德行吗？
哈哈哈！！
牧青白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卧槽，坏了，怎么刹车啊！！”
牧青白脑子里迅速搜索起来。
啊！
对了！
当初流放北疆的时候。
有个校尉卢素井教过。
拉紧缰绳！！
思绪到此的时候，牧青白也已经冲进了作战的军阵之中。
本来作战之中的北狄士兵就神经紧绷，看到一骑发狂冲来，下意识的想要持械冲杀。
“住手！！那是国师！！”
拉紧缰绳！！
牧青白念头通达，手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唏律律——！
战马吃痛高抬前蹄，仰天长啸。
牧青白失去平衡，顿时脸色煞白。
“我靠，来个人接……”
‘我’字还没出口。
牧青白就直挺挺从战马上摔了个结实。
这不就是摩托佬高速刹车的原理嘛。
鬼火少年翘车头。
牧青白爬了起来，忍不住感慨：“我真是越来越耐摔了！换以前，我直接摔得短暂失忆了。”
“牧…大人！”
牧青白顿时觉得声音有些熟悉。
抬眼望去，遥遥看到了魏凝霜。
此时的魏凝霜极尽狼狈，又极尽威风！
一匹战马倒在脚边。
她一个人手持双剑，竟震慑上百北狄蛮子不敢近！
箭矢斜插入地，铺满了地面。
剑仙也是人，是人力就终有穷尽的时候。
魏凝霜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牧青白第一次看到剑仙持剑在抖，显然她已有力竭之兆。
只是往日仙子的华光不再，身上血污泥泞，还有箭矢刺入身体。
魏凝霜即便身陷囹圄，见到牧青白依旧露出笑容：“牧大人，见到你没事真是……”
‘太好了’三个字还没出口，就有一个声音打断。
“国师大人！这獠伙同二十人袭击我军，直奔国师大人的车驾而去，我们怀疑她是为刺杀国师大人而来。”
牧青白扭头看向那个中层将领。
‘国师大人’四个字犹如一把重锤，砸在魏凝霜的心头。
接连十日奔波，又不得不拔剑厮杀应战，魏凝霜心血几乎熬干，此时听到这一声‘国师大人’不禁怔住，脑子里哪里还有精力思考。
“牧大人，您…降敌了？”
“不错！牧青白牧大人现在是我们大王的座上宾！”
魏凝霜瞪大了眼睛，眼里尽是不可思议，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实在难以用言语辩驳。
中层将领看到这话果然能消磨魏凝霜的意志，顿时得意极了，趁着魏凝霜陷入自我怀疑的时候，悄悄抬手，示意弓箭手准备。
魏凝霜突然抬头，目光直逼牧青白，似是想通了什么。
中层将领的手赶忙压住，他见识过这个女人的厉害，她两口剑，二十步内没有活口。
“不可能！牧大人，绝不可能降北狄！我知道的牧大人，虽然是个孱弱文人，但却是个铮铮的高义之士！可你是谁……”
魏凝霜哭喊道：“就因为你口中的北狄计划？你们都是一样！你这样做，与小和尚有什么区别！”
牧青白皱了皱眉，“我与小和尚本来就没区别……”
“就因为断龙崖……”
“凝霜！！”牧青白心中咯噔，嘴上反应更快：“降狄有什么不好！”
我Chovy！
你匹队友给我匹好了啊！
这个傻丫头哟！
断龙崖这种事儿是能说的吗？
这种事儿咱们几个计划内斗说说就算了，你怎么还急头白脸的说给完颜王庭听啊？！
他们知道有断龙崖，还敢过去吗？这不得直接掉头回去跟呼延耶律二庭拼命啊？
问题是完颜亮还在后头，他不死，真叠上了‘背水一战’的buff，他不得杀穿二庭啊？
你这傻丫头不会是小和尚派系的吧？
魏凝霜噙着泪，看牧青白的目光陌生至极。
“降狄有什么不好？我在殷国拼死拼活居然才是他妈的五品官，我踏马都封侯了还是他妈五品官！”
牧青白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魏凝霜靠近。
话说尽了，牧青白已经到了魏凝霜的近前，伸手将她两口剑拿走。
牧青白转过身背对着她，双手捧起双剑，冲众人喊道：“都放下刀，这是我的人！此乃拙荆贱内。”
魏凝霜低声说道：“我的心上人，他明眸善睐，玉骨云衫。高霞孤映，明月独举…”
“昔年，他到渝州城，见饿殍遍野，见民生凋敝，见十室九空。”
“他应是深感无力，但他才智如渊，他有惊人胆魄，他敢搅弄风云。”
“他用清名与性命，救此荒唐乱世，即便死后，留不下一缕青白，哪怕死后辜负他的名字。”
“可他堂堂正正做事，清清白白做人，他叫牧！青！白！不是完颜王庭的国师！不是降狄的孬种！”
牧青白感觉腰间热热的，风一吹，又凉凉的。
低头一看，啊，好新鲜的血。
牧青白回头，只看到魏凝霜噙着泪的眼里尽是憎恨，可是她却没有选择用匕首捅死牧青白，这一刀留给了她自己。
“牧大人，我好像从未认识你…”
“我魏凝霜生做汉人，死为汉鬼…誓死…不降！”
“傻丫头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