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进入西市范围，便已听到里面传来惊恐的尖叫、鼠类的吱吱声、鸟雀的扑棱和鸣叫，混杂着货物倒塌、人群奔跑的嘈杂声。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羽毛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腥臊的古怪气味。
西市粮仓附近，景象骇人。
成千上万只灰黑色的老鼠，如同潮水般从各个角落涌出，它们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完全不怕人，疯狂地啃咬着粮袋、木质结构，甚至主动扑向试图驱赶它们的人。
被咬伤的差役和百姓惨叫着倒下。
而天空，东市方向，黑压压的鸟群盘旋俯冲，专挑鲜艳的绸缎、皮毛啄咬，粪便如雨点般落下，引起阵阵恐慌和怒骂。
“撒药粉！”阿箬率先动手，将特制的驱鼠药粉撒向鼠群前沿。
药粉气味刺鼻，鼠群果然稍稍退缩，但很快，似乎受到某种刺激，又更加疯狂地涌上来。
“它们被控制了，普通驱鼠药效果有限！”阿箬急道，“我用蛊虫试试！”
她放出几种能发出特定声波或气息的蛊虫。
蛊虫飞舞，鼠群出现了一丝混乱，部分老鼠开始原地打转，攻击同伴。
但鸟群似乎不受影响，依旧疯狂。
“声音操控的核心不在这里！在别处！”白无垢侧耳倾听，忽然指向西市东南角一座较高的酒楼，“那边！有持续不断的、极高频率的声波传出，人耳难辨，但动物能感知！是虫笛，或者类似的声波机关！”
“过去！”萧止焰一马当先。
众人冲向那座酒楼。
酒楼早已人去楼空，一片狼藉。
循着声波感应，他们直奔顶楼。
顶楼一个临窗的雅间内，果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装置：一个黄铜制成的、类似莲花座的底座上，插着一支正在自动旋转、发出无声震动的虫笛！
虫笛下方，连着一个精巧的机括，正在缓慢地、规律地吹动虫笛。
而窗户敞开，正对着下方混乱的西市。
“是预设的机关！人已经跑了！”影守检查后道。
“关掉它！”上官拨弦道。
白无垢上前，仔细看了看机括结构，伸手在几个关键节点一按一扭。
机括停止运转，虫笛的震动也随之停止。
下方街道上，疯狂的老鼠群顿时失去了统一指挥，变得混乱起来，攻击性大减，开始四散逃窜。
“东市那边肯定也有类似的装置！”上官拨弦道。
果然，不久后，李晔和虞曦在东市一座钟楼的阁楼里，发现了另一个同样的自动吹奏虫笛的装置。
关闭之后，东市的鸟群也渐渐散去。
但两市已是一片狼藉，损失惨重，人心惶惶。
特别稽查司和金吾卫忙着善后，救治伤者，清理现场。
上官拨弦则仔细检查了两个被缴获的自动吹奏装置。
机括精巧，利用发条和齿轮驱动，可以定时启动，持续吹奏一段时间。
虫笛正是刘铜匠制作的那种。
而两个装置的放置地点，都经过精心选择，视野开阔，声波能有效覆盖大片区域。
“他们早就布置好了。”上官拨弦脸色冰冷，“井水投毒是第一步，引发疫情和恐慌；鼠雀疯噬是第二步，进一步制造混乱，破坏商业，让官府疲于奔命。这绝不是结束。”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萧止焰望着下方混乱渐息、但惊恐未退的街市，拳头紧握。
如此大费周章，在长安城核心区域连续制造两起大范围恶性的事件，所图必定极大。
是为了配合李慕白在边境的行动？
还是为了掩盖他们在江南、剑南道进行的“九星连珠”仪式准备？
或者……长安城本身，就是他们某个终极计划的关键一环？
“必须尽快揪出藏在城内的指挥者和执行者。”上官拨弦斩钉截铁道，“从虫笛、铜料、墨云子、河北线索，还有……那个‘玄字叁号谱’入手。他们动作越多，留下的痕迹就越多。”
回到特别稽查司，众人汇总情况。
虽然暂时平息了鼠雀之患，但氛围更加沉重。
对手狡猾狠毒，且计划周密，连环出招，让人防不胜防。
“刘铜匠那里，还能挖出更多关于那个定制客人的信息吗？”上官拨弦问。
“我们反复问过，刘铜匠确实只知道那么多。”李晔道，“不过，他提到一个细节，那个客人付款用的，是‘飞钱’，而且是从‘宝昌隆’钱庄兑付的。”
宝昌隆钱庄！
又是它！
之前在陇西调查李慕白时，就发现“宝昌隆”钱庄资金流动异常，与西域大额汇款有关。
现在，长安投毒、操控鼠雀的幕后黑手，也用“宝昌隆”的钱庄支付！
这个钱庄，绝对有问题！
“立刻查封宝昌隆钱庄在长安的所有分号！控制掌柜和主要账房！彻查所有账目，尤其是近几个月的大额异常交易和汇款！”萧止焰当机立断。
“是！”
命令下达，影守立刻带人前去。
上官拨弦则和虞曦一起，再次研究那“玄字叁号谱”的图纸。
“谱……除了指乐谱、图谱，在墨家机关术中，是否也指‘机关图谱’或‘制作规范’？”上官拨弦问虞曦。
虞曦思索道：“有可能。墨家重视规范和传承，将各类机关制法分门别类，编制成‘谱’，以便传承和制作。‘玄字’可能代表类别，‘叁号’是序号。”
“如果我们能弄到更多墨家内部的‘谱系’资料，或许能反向推断出这‘玄字叁号谱’对应的具体机关类型、用途，甚至制作和使用者。”上官拨弦道。
“墨家的核心典籍和谱系，大多藏于墨家总坛或重要支脉，外人难以得见。”白无垢在一旁道，“不过，墨家分裂后，有些谱系可能流落在外。或许……可以从一些收藏古籍杂学的书商、或者黑市渠道打听。”
“李逍遥或许有门路。”萧止焰道。
正说着，李逍遥就晃晃悠悠地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个酒壶。
“哟，这么热闹？我刚听说东西两市又上演了一出‘百鼠闹市’、‘千雀扑人’的好戏？”他笑嘻嘻道，但眼神清明。
“李逍遥，你消息倒灵通。”上官拨弦看他，“正有事找你。”
“就知道。”李逍遥自顾自坐下，“上官拨弦，是不是关于墨家什么‘谱’的事儿？还有宝昌隆钱庄？”
众人都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萧止焰问。
“我在市井混，三教九流的朋友多。”李逍遥喝了口酒，“宝昌隆的钱庄，背景不干净，早就有人怀疑他们帮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洗钱走账。至于墨家的谱……巧了，我前几天在一个专收旧书古玩的黑市掮客那儿，还真听到点风声。”
“什么风声？”
“据说，有人在暗中高价收购与墨家机关术、特别是与‘音律机关’、‘虫兽操控’相关的古籍残卷或‘谱系’抄本。”李逍遥道，“出价很高，但要求保密，而且只要真货。那个掮客手里没有，但听说城南‘博古斋’的孙老板，前阵子好像收了一卷类似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出手。”
博古斋，孙老板！
“立刻去博古斋！”上官拨弦起身。
“我跟你们一起去，那孙老板滑头得很，不见真佛不撒鹰。”李逍遥也站起来。
一行人立刻赶往位于城南的博古斋。
博古斋门面不大，但里面陈设古雅，摆满了各种古籍、字画、金石玉器。
孙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精瘦干练的中年人，眼神透着商人的精明。
见到萧止焰、上官拨弦这一行人气势不凡，尤其是认出萧止焰和上官拨弦的身份后，孙老板脸色微变，但很快堆起笑容。
“靖王殿下，镇国长公主，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二位想看点什么？”
“孙老板，明人不说暗话。”萧止焰直接亮出特别稽查司的令牌，“我们查到，你前阵子收了一卷与墨家机关术，特别是音律机关、虫兽操控相关的古籍或谱系。拿出来，官府征用。”
孙老板脸色一白，支吾道：“这……殿下明鉴，小店确实收过一些杂书，但……墨家机关术？小人不太懂啊……是不是弄错了？”
李逍遥摇着扇子走上前，笑道：“孙老板，真人面前不说假话。‘玄字叁号谱’……这东西，你听说过吧？”
孙老板听到这个词，瞳孔猛地一缩，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我……我……”
“孙老板。”上官拨弦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卷东西，牵扯到长安近日多起大案，涉及投毒、操控鼠雀、危害公共安全。你若是知情不报，或者藏匿证物，便是同谋。这博古斋，恐怕也开到头了。”
孙老板腿一软，差点跪下。
“殿下，长公主……饶命！小人……小人的确收过一卷残破的羊皮卷，上面画着些古怪的机关图和符号，卖货的人说是什么‘墨家古谱’，小人一时贪心，就……就收了。但小人真不知道它牵扯这么大案子啊！”
“东西在哪？”萧止焰厉声问。
“在……在后堂密室，小人这就去取！”
很快，孙老板战战兢兢地捧出一个紫檀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卷颜色暗黄、边缘破损的羊皮卷。
缓缓展开。
羊皮卷上，用古老的篆书和简图，记录着数种奇特的机关设计。
其中一页，赫然画着一种黄铜哨子的详细结构图，旁边标注着“玄字叁号，虫笛，御鼠雀及微虫”。
图文下方，还有更小的注解，说明了虫笛的制作要点、吹奏方法（需以内力激发特定频率）、以及对应的简单操控指令。
而在这一页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熟悉的徽记烙印——扭曲的云纹，中间嵌着“墨”字。
与虫笛上发现的徽记一模一样！
“就是它！”上官拨弦眼中光芒一闪。
她迅速浏览羊皮卷其他部分。
除了虫笛，还记载了其他几种“玄字谱”机关，比如“玄字壹号，共鸣磐，可扩音传讯及乱人心神”；“玄字贰号，地听筒，可探地脉异动及远程监听”等等。
每一件，都巧妙结合了音律、机关和某种实用（或诡秘）功能。
这卷羊皮卷，显然是墨家某一支脉传承的“玄字谱”机关图谱的一部分！
而虫笛（玄字叁号），正是其中之一。
“卖给你这卷羊皮卷的人，是谁？长什么样？”萧止焰追问孙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