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响起的声线不高,却裹挟著一股沉凝的无形力量,漫过覆雪冰封的广场,压下了众人心底翻涌的惊悸与哗然。
就连那凝滞如冻铁的空气,也因这道声音,泛起了细微的震颤,碎了满场的死寂。
下一刻,众人才惊骇发觉,那天帝遗躯之前,竟不知何时立了一道伟岸身影。
他背对著满场的人,宽肩挺得笔直,将所有目光都牢牢凝在了他的身上。
「争夺机缘,天经地义,但若因此落了这魔帝的圈套,可就白白送死了。」平和的声线再度漫开,裹著沉凝的力量。
陈逍缓缓转身,月白衣摆随动作轻扫冰面,带起细碎的雪沫,那道原本背向众人的伟岸身形也全然展露在所有人眼前。
也是在这一刻,那些被冰封的地至尊强者,除圣魔皇陆垣外,周身凝锢的玄冰竟齐齐崩裂消融,碎冰簌簌坠落在地,化作缕缕寒气散入风雪之中。
脱困的诸位地至尊强者心有余悸地抚去周身残余的冰寒,目光齐刷刷凝在陈逍身上,满是敬畏。
「真——真帝!」一名地至尊迎上陈逍投来的目光,喉间发紧,忍不住失声惊呼。
「哦?你认得我?」陈逍眉峰微挑,略感意外地侧目看来。
那地至尊连忙躬身抱拳,姿态恭谨到了极致,半句不敢隐瞒:「回真帝,半年前在曜青大陆,晚辈曾有幸得见真帝与战皇交手的惊世之姿,毕生难忘。」
陈逍微微点头,他追杀战皇,途经了数十座大陆,曜青大陆便是其中之一,见过他的人数不胜数,此刻恰巧碰到一个识得自己的,倒也不算稀奇。
他抬眼扫过一众噤声的地至尊,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既然识得本帝,那倒省了诸多口舌,尔等退至一旁吧,本帝得与这位魔帝,好生说道说道。」
闻言,一众地至尊强者哪敢有半分迟疑,纷纷躬身行礼,敛了周身气息迅速退至广场远侧,看向天帝遗躯的目光里,先前的凯觎早已荡然无存,只剩忌惮和惊惧。
陈逍不过寥寥数语,却已将此间关键道尽,众人心中皆是凛然。
这里的情况,远非表面那般简单,那位曾入侵天罗大陆的魔帝,貌似未曾真正陨落!
他们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原来方才的争抢,不过是落进了魔帝的圈套,陈逍的骤然出现,哪里是为了独占机缘,分明是救了所有人的性命。
一时间,众人望著场中那道身影,敬畏更甚,连大气都不敢喘。
随著诸强尽数退至广场边缘,原本喧嚣暗藏的天地骤然空旷起来,只剩下陆垣依旧被玄冰死死禁锢,僵立在原地,周身魔气被冰封压制得完全凝寂,唯有眼底翻涌的惊怒与不甘,泄露了他想动却动弹不得的窘迫。
陈逍垂眸扫了他一眼,目光淡漠得无半分波澜,随即抬手轻挥。
霎时间,无形的气劲裹挟著陆垣的冰封之躯,如被狂风牵引般,径直朝著曼茶罗的方向掠去,稳稳落在她身前数步之外。
「这叛徒,便交由你处置。」陈逍的声音平和依旧,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不过,不必急于取他性命,让他亲眼看著,自己不惜背叛同族、一心想要解救的魔帝,最终如何覆灭于这天地间,再让他血债血偿不迟。」
曼荼罗望著眼前动弹不得的陆垣,眼底翻涌著强烈的杀意,闻言当即躬身颔首,声音带著难掩的感激。
「谢真帝成全!」
广场边缘的一众地至尊强者,此刻忽地想起了外界流传的那则大罗天域内有天至尊强者做客的传言,心头顿时若有所思。
当他们再度望向被冰封的陆垣时,更清晰地瞧见了其冰封之下,那三道刺眼的魔气攻击,这便是他叛徒身份的铁证,容不得半分辩驳!
自古以来,投靠域外邪族的叛徒,大千所有人都是抱著一个态度。
必诛之!
「圣魔宫早已沦为域外邪族的暗钉,此等祸根,绝不可留!」一名须发皆白的上位地至尊率先开口,语气激昂,「大罗域主他日清剿圣魔宫时,老夫愿助一臂之力!」
「正有此意!圣魔宫作恶多端,必须铲除!」
「我也一样!」
一时间,诸位地至尊纷纷出言附和,言辞恳切,似是真心愿为清剿圣魔宫出力。
对此,曼荼罗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意味难明的浅笑,既未当场拒绝,也未曾贸然应下。
她心中跟明镜似的,陆桓已是必死无疑,圣魔宫剩下的三位下位地至尊长老,此前早已被清衍静出手打残,如今的圣魔宫,不过是个徒有其名的空架子罢了,想要将其彻底扫平,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需要旁人相助?
这些人此刻争先恐后地表态,无非是想在陈逍这位天至尊面前刷取好感、表现一二,顺便借著清剿圣魔宫的名头,分一杯羹罢了。
这般心思,曼荼罗看得通透,只是懒得点破而已。
另一边。
陈逍的目光已然重新落向那尊践踏黑颅的伟岸身影。
所有人都以为,这具凝著无上威压的遗躯,便是上古天帝,而他足下那具枯黑的颅骨,必是当年入侵的魔帝尸骸。
然而,事实却恰恰背道而驰!
这所谓的天帝镇魔,不过是一场颠倒黑白的假象!
「昔日天帝何等风采,纵然力竭身死,又岂容尔等域外邪族如此亵渎!」
话音落下,陈逍周身气劲骤然勃发,他抬足猛地一踹,势道沉凝如山,径直落在那尊天帝遗躯」胸口。
嘭!
只听得一声震彻广场的闷响,那具看似伟岸的身躯如同断线的傀儡,被这一脚狠狠踹飞,径直撞在了远处冰封的廊柱上,碎开漫天冰屑与淡淡的魔雾。
这一幕,来得猝不及防,广场边缘的众人皆是瞳孔骤缩,先前的疑惑与猜测瞬间被证实,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原来,他们敬作天帝的,竟是魔躯!
那被踏在足下的,才是真正的上古天帝遗骨!
惊悸之余,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场中,连呼吸都凝住了。
唯有被冰封在曼荼罗身前的陆垣,眼底骤然炸开狂喜,将那绝望尽数冲散。
他本来都绝望了,以为陈逍的出现会彻底搅黄他的盘算,毕竟,他早被魔气侵蚀,根本无法靠近被天帝剑镇压的魔帝躯体,只能借旁人之手,将魔帝之躯挪出天帝剑的镇压范围。
然而,万万没想到,如今竟是峰回路转!
陈逍明明看破了假象,却偏生如此自大,一脚便将魔帝躯体踹出了那片天帝剑的镇压区域!
陆垣的心底疯狂翻涌,他知道,魔帝必然要复苏了!
纵使没有血食补充能量,复苏后的魔帝实力大打折扣,可他太清楚这位天魔帝从前有多强横。
昔日,这位天魔帝纵横域外,入侵天罗大陆时,连掌握一气化三清的上古天帝都要拼尽性命才能勉强镇压,纵使复苏后实力百不存一,也绝非此间之人能抗衡!
届时,魔帝重掌局面,他这位助其脱困的大功臣,岂会少了好处?
冰封的躯体里,陆垣努力瞪大瞳孔,目光死死盯著那尊撞在廊柱上、已然有缕缕浓黑魔气翻涌的魔躯,只等那股恐怖的威压席卷全场。
远处,魔帝之躯被震出天帝剑的镇压范围,那晶莹如水晶的剑身,当即泛起细密的震颤,似是欲要自主复苏一般。
「无需躁动,此魔交由我来解决便是,今日能除他,最大的功劳当属天帝,自然也该让天帝亲见这结局。」
陈逍抬手轻握剑柄,声音温和却带著安抚的力量,并未贸然将剑拔起。
这柄天帝佩剑,早已超脱寻常圣物品阶,纵然早已破损,依旧是世间至宝,一般人想要拔出掌控它,需得一些必要的条件。
陈逍固然能够强行拔取,却会损毁天帝残留的印痕,实在得不偿失。
更何况,陈逍本就对武器无甚执念,日后紫霄宫在大千世界真正立足时,倒是可以打造一件象征性的圣物。
天帝剑似是听懂了他的话语,震颤稍顿,迟疑片刻后,便彻底敛去了复苏的气息。
它如今本就残破,能发挥的力量有限,远不及一位真正的天至尊,既然陈逍有十足把握应对,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陈逍的声音不算响亮,却清晰传至广场边缘,让一众强者心头齐齐剧震。
听这意思,那位上古天帝,竟也并非真正陨落?!
尤其是曼荼罗,此刻心头翻涌著难以抑制的激动,脚步微抬似要上前追问,却又不敢贸然惊扰,只能按捺著满心急切,不敢出声。
恰在此时,陈逍的目光扫来。
下一刻,曼荼罗只觉身形一轻,便已被无形力量挪移至陈逍身前。
「天帝的确陨落了,但仍有一缕印痕留存此间,镇守封印,他于你而言,如兄如父,便趁此机会,与他说几句吧,待我除魔之后,便会将这道印痕封存,往后,你们或许便只剩下最后一次相见的机会了。」
曼荼罗闻言,小脸瞬间黯淡了几分,难掩心头的酸涩,但更多的是感激。
陈逍能做到这一步,于她而言,已是天大的恩情。
陈逍见她神色,也未再多言,转目望向身后那颗被魔气裹覆的巨大黑颅。
「这魔帝奸猾至极,不仅化自身为天帝模样蛊惑世人,更将天帝的残躯扭曲成这般模样,妄图引外人出手将其封印破坏,只是此番上古天宫开启,由本帝主导,自然容不得他的奸计得逞。」
话音落下,他袖袍轻挥,一股冷白色的火焰骤然席卷而出,瞬间将那枚黑颅层层包裹。
熊熊火焰翻涌,黑颅在烈焰中飞速消融,丝丝缕缕的腥臭魔气被火焰蒸腾殆尽,散于风雪之中。
很快,黑颅尽数化去,最终凝作点点晶莹流光,流光汇聚间,一道白袍身影缓缓浮现。
那身影衣袂翩跹,气度潇洒从容,周身却隐隐散发出一股睥睨天地的帝皇威压,令人望之便心生尊崇敬畏。
广场边缘的一众顶尖强者,皆是目光凝肃地望来,眼中满是敬畏与好奇。
这便是缔造了上古天宫,名传大千的天帝?
「当年舍身封魔,竟仍未能将此獠彻底灭杀,反倒要劳烦万载后的后辈出手,实在汗颜。」
白袍身影凝定,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远处魔气翻涌的魔躯之上,神色微凝,可当他感知到陈逍周身的修为气息时,眼底的凝重便化作释然,轻叹出声。
「前辈大义无双,若非您以身封魔,大千世界早已遭此獠屠戮,死伤亿万都是轻的,我等后辈,皆受前辈恩惠,今日能为前辈收尾,是我陈逍之幸。」
面对这位曾屹立于大千巅峰的强者,陈逍也敛去了平日的淡然,面色认真地抱拳郑重行礼。
实力愈强,眼界便愈广,心境也随之不同。
换做数十年前的陈逍,上古天宫这般底蕴深厚之地,定然不会轻易公开,早已将其视为囊中之物,其中的机缘和底蕴,即便自己与身边人用不上,也可留作培养紫霄宫麾下之人。
可如今,无形之中,他变了很多。
紫霄宫若想在大千世界成为顶尖超级势力,自有无数途径,而天帝当年以身封魔,惠及整个大千,其创立的上古天宫,也不该成为某个人的藏品。
陈逍的话语落下,远处的一众地至尊强者,乃至清衍静、陈晓等人,皆躬身遥遥行礼,以此感念这位上古天帝,曾为守护大千付出的一切。
天帝望著这一幕,面上露出欣慰之色,最终,视线落回陈逍身上,缓缓开口道:「此魔名唤吞天魔帝,在域外邪族中,足以位列前十序列。」
「他在远古之时,还有一个名号,九尸天魔帝!」
「他出身于域外邪族的吞魔族,当年族中有著九位魔帝,为追求极致力量,竟选择九魔合一,化作一体,实力强横到了极致,这便是九尸天魔帝的由来,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并非一人,而是九人,且,是九位真正的魔帝!」
「说来惭愧,当年我拼尽一切,也只斩了其中七魔,故而,他如今尚留有两条性命,你务必当心。」
天帝语气中带著自惭,可除却早已知晓内情的陈逍与清衍静,其余众人,皆是心头巨震,悚然动容。
如此说来,当年天帝迎战的,根本不是一位魔帝,而是整整九位!
而他,竟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斩杀七魔!
这般煊赫战绩,非但无损天帝威名,反倒更让人心生震撼。
天帝,不愧是远古九帝之一!
而他那一手一气化三清的神通,其含金量,也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极致!
听著天帝的叮嘱,陈逍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沉稳:「多谢前辈提醒,不过,前辈已然为后世奠下如此根基,吾等后辈,若连这残存的麻烦都解决不了,那这大千后世,也未免太过令前辈失望了。」
天帝听出他话语中的绝对自信,眼底掠过一抹欣慰,更添几分好奇。
「后生可畏,去吧,此獠要复苏了。」
正当天帝话音落定之时,远处的漆黑魔气已然翻涌成潮,遮天蔽日,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团。
啪嗒!啪嗒!
清脆的脚步声自魔气深处缓缓传出,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众人心头。
下一刻,一道身影拨开漫天魔雾,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著青袍,长发披散于肩,赫然正是众人先前以为的天帝」!一只是此刻,那双紧闭的眼眸已然尽数睁开,眸底没有半分光影,只剩一片纯粹的漆黑,翻涌著世间最凛冽的邪戾之气。
他自滔天魔气中踏出,目光扫视全场,当落定在陈逍与天帝的身影上时,面上原本的从容,骤然凝了一瞬。
「天帝,你倒真是个狠角色,那一气化三清的神通,也果然名不虚传,若非本帝技高一筹,当日怕是真会栽在你手里,被彻底抹杀。」
面对这带著怨毒的话语,天帝只是淡淡一笑,抬手揉了揉身侧曼荼罗的头顶,低头与她轻声说著什么,竟是全然没有理会这九尸天魔帝的意思。
显然,天帝也是个高傲之人,并没有和尸体说话的兴趣。
另一侧,陈逍则适时踏空而上,月白身影立在风雪与魔气的交界,周身灵力悄然铺展,那股属于天至尊的威压无声漫开,将周遭翻涌的魔气压得寸寸退散。
他瞥视著下方的九尸天魔帝,目光淡漠无波,声线沉凝如古钟,宣判著其末日到来。
「半残之躯,还敢在我大千天地叫嚣?」
话音未落,陈逍已然抬手,食中二指并竖,指尖凝起一缕凝练到极致的冰蓝灵力,看似轻描淡写,却裹挟著睥睨天地的威势,径直点向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