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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三小只体验生活

    陈光阳蹲在仓房门口,正拿着块砂纸打磨一根刚削出来的木头枪托。

    这是答应给二虎做的“新式装备”。

    他眼角余光瞥见二虎子撅着小屁股,正跟大屁眼子在雪地里“唠嗑。”

    “二虎。”陈光阳放下手里的活,招了招手。

    二虎闻声,拍了拍大屁眼子的狗头,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

    狗皮帽子歪戴着,小脸冻得红扑扑,仰着头看他爹:“咋地了,老登爸?枪托整好了?我瞅瞅!”

    陈光阳没接枪托的话茬,他伸手想给儿子正正帽子,顺便唠唠上午冰窟窿那事儿:“上午那事儿……”

    话刚起个头,二虎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就眯了起来,小脸一绷,往后退了半步。

    双手叉腰——虽然棉袄太厚,叉腰的动作只显得胳膊更圆了……摆出一副“我很失望”的架势。

    “打住!甭提了!”二虎小嘴一撇,声音带着浓浓的嫌弃。

    “一提这个我就来气!老登爸,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忒不银翼了!”

    陈光阳一愣:“我咋不银翼了?”

    “还咋不银翼?”

    二虎痛心疾首,小手指头都快戳到他爹鼻子尖了,“上午那啥情况?啊?那是我妈‘欺负’我!!你瞅瞅,我这心灵,受到了多大的创伤!”

    他夸张地捂住胸口,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那时候,你干啥呢?你就在旁边瞅着!不光瞅着,你还帮腔!说啥‘你妈说得对’!哎呦我去……

    老登爸,咱俩还是不是哥们了?还是不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了?兄弟有难,你不说两肋插刀,咋还往兄弟肋巴扇上捅呢?”

    他越说越激动,小胸脯起伏着:“江湖义气呢?兄弟情分呢?

    都让大屁眼子就着窝窝头吃了啊?你这事儿办的,太不讲究!不够意思!我二虎大将军,表示强烈谴责以及深深的失望!”

    陈光阳被儿子这一套一套的“江湖理论”给整乐了。

    又有点哭笑不得。

    他咧了咧嘴,露出两排白牙:“你小子还挺能掰扯。那是你妈教育你,那能是欺负你?”

    “教育归教育,方式方法很重要!”

    二虎梗着脖子,“那也不能直接武力镇压啊!你得讲究个策略,比如……比如你先假装帮我,把我妈支开,然后再私下跟我讲道理嘛!你这可好,直接投敌了!叛徒!哼!”

    说完,他还觉得不够解气,又补充了一句:“反正,今天这事儿,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下降了啊!暂时排在大屁眼子后边了!”

    刚凑过来摇尾巴的大屁眼子:“???”

    “老登,咱爷们儿处的是啥?是义气!是肝胆!你在外头跟三狗子叔、跟埋汰叔他们,那都是咔咔的,两肋插刀!

    咋到了家里,到了你亲儿子这儿,就掉链子了呢?”

    他停下脚步,用那种“我对你很失望”的眼神看着陈光阳:“俺们可是并肩子打过狼、斗过熊、一起蹲过山沟子的交情!

    是过命的兄弟!你咋能帮着‘外人’说话呢?”

    陈光阳被他这套“江湖伦理”砸得有点懵,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也不是外人,那是你妈。”

    “那更不行!”二虎一挥手,斩钉截铁,“兄弟如手足!媳妇……媳妇那啥……那也不能砍手足啊!

    你这叫重色轻友!不讲究!以后咱俩咋处?俺这心里,哇凉哇凉的!”

    说完,这小家伙还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背着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回了里屋,留给他爹一个萧瑟又失望的小背影。

    陈光阳蹲在原地,咧了咧嘴,半天没说出话。

    这他妈都哪跟哪啊?

    还重色轻友?这小王八羔子跟谁学的词儿?

    可仔细一琢磨,二虎这话里话外,虽然歪得没边儿。

    但那股子被“自己人”拆台、不被理解的委屈劲儿,却是实实在在的。

    陈光阳心里那点哭笑不得,慢慢沉了下去。

    光靠嘴皮子说“好好学习”、“用功”,这几个崽子,尤其是二虎这头顺毛驴,怕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大龙稳重些,但到底也是孩子心性。

    小雀儿乖巧,可对爹妈的辛苦,恐怕也只知道个皮毛。

    “人教人,学不会;事儿教人,一遍就会。”陈光阳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老话。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心里有了主意。

    妈的!得带这几个崽子去历练历练了!

    然后收拾了一下,拉着三个崽子,开着吉普车,就前往了货站。

    “爹,咱真去货站啊?”大龙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县道路线,开口问道。

    他心思细,已经觉出点味儿来了。

    “嗯。”陈光阳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没多说。

    “去货站嘎哈?找小虎哥哥玩儿啊?”二虎虽然还赌气,但听见“货站”,耳朵还是支棱了一下。

    赵小虎那儿总有新鲜玩意儿,卡车、扳手、满地的油污,都是他眼里的“宝贝”。

    “去了你就知道了。”陈光阳卖了个关子。

    吉普车开进东风县城,拐过几个街口,那片熟悉的。

    由馒头油饼两兄弟旧大院改造成的货站就出现在眼前。

    大红铁门敞开着,里头传来的不是往常的引擎轰鸣和说笑,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力竭感的号子声。

    还有铁器碰撞的“哐当”声,夹杂在呼啸的北风里。

    陈光阳把车停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摇下车窗。

    冷风夹着雪沫子“呼”一下灌进来,后座的三小只齐齐缩了缩脖子。

    只见货站大院里,景象和往常大不相同。

    四辆蒙着绿色帆布的大解放卡车并排停着,车斗高高扬起。

    十来个装卸工,穿着臃肿的棉袄,戴着脏兮兮的棉手闷子,正两人一组,吭哧吭哧地从车斗里往下卸货。

    那货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包,看那沉坠的弧度,不是粮食就是山货,死沉死沉。

    天上下着“大烟炮”,雪片子不是飘的,是横着扫的,打在脸上生疼。

    装卸工们呼出的白气拉得老长,在眉毛、帽檐上结了一层白霜。

    每个人脸上都淌着汗,混着雪水,一道黑一道白的,棉袄后背都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又很快被寒气冻得发硬。

    赵小虎没在驾驶楼里,也没在调度室。

    他就站在最靠外那辆卡车的车斗旁,亲自上手。

    他脱了棉外衣,只穿着一件破旧的绒衣,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冻得通红却筋肉结实的小臂。

    正和一个膀大腰圆的装卸工搭档,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嘿哟”声。

    将一包看起来格外硕大的麻袋从车斗边缘挪下来。

    那麻袋落地的瞬间,发出“咚”一声闷响,震得地上的积雪都跳了一下。

    赵小虎晃了晃,差点没站稳,赶紧用手撑了下车帮,喘着粗气,那白气喷出去老远。

    他脸上早就没了平常那股子虎超超的兴奋劲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嘴唇干裂,眼珠子熬得通红,但眼神却死死盯着脚下的麻袋,检查着绳结有没有松动。

    周采薇也没闲着。

    她没在温暖的调度室打算盘,而是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大衣,怀里抱着硬壳账本和夹板,站在院子背风的一个角落。

    小脸冻得青白,鼻尖通红,不时跺跺脚,呵着手,然后快速在账本上记录着卸下来的货号、数量。

    寒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顾不上捋一下,全神贯注地看着每一包货落地,核对着数字。

    整个货站大院,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尘土味、柴油味和冰雪寒气的生猛味道。

    没有一个人闲着,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用力的闷哼、货物落地的闷响,以及风雪掠过铁皮屋顶的呜咽。

    三小只趴在车窗上,看呆了。

    这和他们印象里的货站完全不一样。

    印象里,这里总是热闹的,卡车进进出出,赵小虎嗓门洪亮地指挥。

    司机们嘻嘻哈哈地擦车、检修,周采薇坐在窗明几净的小屋里噼里啪啦打算盘。

    哪像现在,简直像个正在打硬仗的战场,每个人都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又被冻瓷实了的兵马俑。

    “下……下车。”陈光阳推开车门,冷风猛地灌满车厢。

    三小只打了个激灵,互相看了看,磨磨蹭蹭地下了车。

    脚一踩进院子,积雪立刻没过了脚踝,冰冷的湿气顺着棉裤腿往上钻。

    二虎下意识想往吉普车旁边躲,被陈光阳一把拎住了后脖领子。

    “瞅见没?”陈光阳的声音不高,混在风里,却清晰地钻进三小只耳朵里。

    “这就是你们小虎哥哥平常干的活儿。不光是开车,风光。车坏了得修,货来了得卸。

    雨打风吹,雪灌脖领,都得挺着。”

    赵小虎这会儿才看见陈光阳,愣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麻袋码好。

    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雪混合物,小跑过来。

    “光阳叔?您咋来了?这大冷天的……哎呦,大龙二虎小雀儿也来了?”

    他挤出一个笑,但那笑容因为疲惫和寒冷,显得有点僵硬,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周采薇也看见了,抱着账本小跑过来,声音有点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累的:“光阳哥!您快带孩子们进屋!这儿太埋汰了,风跟刀子似的!”

    陈光阳摆摆手,没接话,反而问:“今天咋回事?咋都亲自上手了?人手不够?”

    赵小虎啐了一口,带出一团白气:“年底太忙了,剩下能跑的车,全让我派出去了,红星市那边急等着要一批山货和硫磺皂,朴老板催得跟火上房似的!”

    他指了指院子里那几辆卡车:“这不,刚跑长途回来的车,司机累得跟三孙子似的,我让他们赶紧去睡觉了。

    可这货不能等啊,下午就得发走!没办法,我把账房、做饭的、看门的全喊来了,能搭把手的都上!采薇得记账,我也得盯着……”

    他话没说完,那边一个装卸工喊了一嗓子:“小虎!这包绳子要开!快来搭把手!”

    “哎!来了!”赵小虎应了一声,对陈光阳抱歉地咧咧嘴,“光阳叔,您自便,我得去忙了,今天不把这几十吨货倒腾完,晚上谁都别想消停!”

    说完,扭头就又冲回了风雪里,那背影,又单薄又拼命的。

    周采薇也着急地对了一下手里的单子,对陈光阳说:“光阳哥,真不能陪您了,这数对不上,差两包,我得赶紧去核……”

    她也转身跑开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差点滑倒。

    陈光阳这才低下头,看着身边三个仰着小脸、眼神里还带着懵懂和震撼的崽子。

    “瞅明白了?”陈光阳问。

    三小只没吭声。

    “你们小虎哥哥,采薇姑姑,还有这些叔叔伯伯,他们为啥在这冰天雪地里拼死累活?”

    陈光阳指了指那些沉重的麻袋,“为了挣钱,为了养家糊口,也为了咱陈记的招牌不能砸!

    你们吃的饭,穿的衣,上学用的书本,冬天烧的煤,都是这么一包一包扛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你们觉得,你小虎哥哥这样,尿性不?”

    大龙和小雀儿慢慢点了点头。

    二虎抿着嘴,没点头也没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赵小虎那边。

    只见赵小虎和那个装卸工,正对付一包看起来格外难弄的货,绳子缠死了,两人蹲在车斗边,用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头,一点点抠。

    哈气暖手,再继续抠,急得赵小虎骂了句脏话,又赶紧憋回去,继续埋头苦干。

    那样子,半点没有平时开着大卡车风驰电掣的“虎气”,只剩下狼狈和艰辛。

    “光说不练假把式。”

    陈光阳拍了拍二虎的肩膀,“你不是觉得爹不帮你说话,不够兄弟,不银翼吗?

    行,今天爹就带你来干点‘银翼’的事儿。光看别人干没劲,自己上手,才知道啥叫分量。”

    “不好好学习,就尝尝生活的苦吧。”

    他朝着院子里扬了扬下巴:“去,找你们小虎哥哥,告诉他,你们仨,今天就是他手底下的兵。

    他让你们干啥,你们就干啥。不用特殊照顾,就当普通小工使唤。”

    三小只愣住了。

    大龙先反应过来,小脸绷紧,点了点头:“嗯!”

    小雀儿有点怯,看了看那沉重的麻袋,又看了看哥哥和爸爸,也小声说:“我……我也行。”

    二虎则瞪大了眼睛,看看陈光阳,又看看院子里累成狗的赵小虎。

    最后目光落在那小山一样的麻袋堆上,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咋地?二虎大将军,怂了?”

    陈光阳激他,“刚才不还一套一套的,讲江湖义气吗?你小虎哥哥现在正是需要兄弟搭把手的时候,你这当兄弟的,就搁这儿干瞅着?那可不银翼啊。”

    二虎最受不得激,尤其听不得“不银翼”仨字,小胸脯一挺:“谁……谁怂了!去就去!小虎哥哥!小虎哥哥!”

    他喊着,迈开小短腿就朝着赵小虎跑了过去。

    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

    大龙和小雀儿赶紧跟上。

    赵小虎正跟那包顽固的麻袋较劲,听见喊声一抬头,看见三个小豆丁跑过来,吓了一跳:

    “哎呦我的小祖宗们!你们嘎哈?快回去!这儿太危险,磕着碰着咋整!”

    “小虎哥哥!俺们来帮你!”二虎跑到跟前,仰着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大点。

    “俺爹说了,让俺们给你当兵!你指挥吧!”

    赵小虎懵了,扭头看向走过来的陈光阳。

    陈光阳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平静:“小虎,给他们派点活儿。

    力所能及的,但别太轻省。

    让他们知道知道,钱是咋挣的,汗是咋流的。”

    赵小虎看看陈光阳,又看看三个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小崽子。

    尤其是二虎那强装镇定、实则小腿有点抖的样儿,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挠了挠乱糟糟、结着冰碴的头发,咧嘴想笑,却扯到了干裂的嘴唇,疼得“嘶”了一声。

    “行!既然光阳叔发话了,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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