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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待价而沽

    衢江府城,侯府。

    周武被“送”出倭奴大营后,几乎是魂不守舍、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府城。

    他不敢有片刻停留,也顾不得整理仪容,便径直冲回了侯府。

    当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用依旧发颤的声音,将板垣征四郎那番充满嘲弄、威胁与诱降的话语,连同对方狂笑的神态,原原本本复述给周文焕时,整个侯府正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次,没有咆哮,没有掀桌。

    周文焕坐在那里,身体似乎僵硬了,只有一双眼睛在烛火跳动下,明灭不定。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变得如同久病之人般灰败,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堂下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等待着雷霆震怒,或者……别的什么。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周文焕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终究没有拍向桌面。

    他只是缓缓地、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极为苦涩的东西。

    “归顺……天皇……奉为君父……”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干涩,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烫在他作为“大夏靖海侯”、作为“衢江之主”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上。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与虎谋皮”、“割肉饲狼”的心理准备,甚至不惜“租借”土地,岁供巨资。

    这在他看来已是极大的屈辱和让步。

    可他万万没想到,倭奴的胃口远不止于此。

    他们要的不是暂时的钱财和地盘,而是要他从里到外、从名分到灵魂的彻底臣服,要他背叛血脉、背叛文化、背叛这片生养他的土地所认同的一切,去认一个隔海相望、被他向来蔑视的“倭奴”为君父!

    这已经不是交易,这是要他周文焕的名字,永远刻在大夏的耻辱柱上,受万世唾骂!

    然而……极致的愤怒和屈辱之后,一股更冰冷的、更现实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冻结了他最后一丝血气。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没有了之前的癫狂,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以及在这种清醒催生下的、令人心寒的算计。

    “大夏……已经亡了。”他声音嘶哑,像是陈述,又像是说服自己,“皇帝弃国,流亡海外,朝廷崩解,诸侯并起。如今这片土地上,谁拳头大,谁就是主子,楚雄是,他倭奴……未尝不是。”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府城内,因为接连的败仗和封锁,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繁华灯火,只有零星几点光亮,透着不安与死寂。

    “乱世求生,要么自己有足够硬的拳头,要么……就得找一条够粗的大腿抱着。”周文焕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本侯的拳头,看来是不够硬了,打不过武朝,也挡不住倭奴。”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些或惊恐、或茫然、或隐含不甘的脸:“既然要抱大腿,做别人的狗,那也得看看,哪条大腿更粗,哪个主子给的骨头……更肥,更长久。”

    “侯爷!”一名老将忍不住出声,声音悲愤,“倭奴乃化外蛮夷,凶残暴虐,毫无信义可言!今日许以高官厚禄,他日利用完了,免不了鸟尽弓藏!且认贼作父,必遭天下人唾弃,千秋万代……”

    “够了!”周文焕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阴鸷,“天下人?千秋万代?本侯要是连眼前这道坎都过不去,还有什么天下人,什么千秋万代?唾弃?等本侯活下来,站稳了脚跟,谁敢唾弃?历史,是活下来的人写的!”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重新变得“理智”而“果决”:“倭奴的条件,是苛刻,但他们的实力,摆在眼前。

    舰炮犀利,火器凶猛,短短一日便拿下月亮湾,击溃我数万大军。

    其国虽小,但倾力而来,不可小觑,反观武朝……”他冷哼一声,“楚雄狼子野心,与我仇深似海。

    即便此刻假惺惺说要抗倭,谁知不是驱虎吞狼之计?

    等他进了衢江,灭了倭奴,下一个就是我周文焕!投靠他,只怕骨头都剩不下!”

    他踱回案几后,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不过,板垣只给三天,这三天,就是本侯的机会。

    做狗,也要货比三家,看看哪家出的价高!”

    “周武。”他看向依旧面色惨白的族弟。

    “臣弟在。”周武连忙躬身。

    “你再去一趟边境,”周文焕眼中闪烁着狡黠而卑劣的光芒,“不过这次,不去见倭奴,去见武朝的楚一!”

    堂下众人一阵轻微的骚动。

    “以本侯的名义,秘密求见楚一,告诉他,倭奴猖獗,侵我疆土,杀我子民,本侯身为大夏臣子,与之不共戴天!此前阻拦王师,实乃担心引狼入室,重蹈覆辙。

    如今,本侯愿幡然悔悟,弃暗投明,助王师共击倭奴!”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但是,你也要问清楚,若本侯率衢江全军归顺武朝,助武帝陛下平定倭患……武帝陛下,能给我周文焕,什么条件?

    这衢江,日后谁来治理?我周氏满门,可能保全?爵位、田产、部曲,可能如旧?”

    他看着周武,一字一句道:“你要问得仔细,听得明白。

    楚雄若真有诚意,真想速平倭患,就该拿出足以让本侯动心的价码来!

    否则……本侯为了保全衢江军民,为了给自己和家族寻条活路,恐怕……也只能忍辱负重,暂且虚与委蛇,甚至不得不接受倭奴的‘好意’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周文焕,现在成了奇货可居的“筹码”。

    一边是凶残但可能给“活路”的倭奴,一边是强大但仇怨深深的武朝。

    他要利用这最后三天,利用自己手上残存的这点兵力和衢江这块地盘,在两边之间待价而沽,看谁能开出让他“满意”的价码,他就“归顺”谁。

    至于气节、大义、百姓死活……在这些实实在在的权力和生存算计面前,都轻如鸿毛。

    “记住,要隐秘,但也要让楚一感受到紧迫。

    告诉他,倭奴只给本侯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若武朝没有令人心安的答复,本侯为了满城生灵,或许就不得不做出痛苦的选择了。”周文焕最后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虚伪的悲悯和赤裸裸的威胁。

    周武内心复杂无比,但不敢违逆,只能再次领命,拖着疲惫惶恐的身躯,趁着夜色,再次出城,这次的方向,是北面武朝大军云集的边境。

    侯府内,周文焕独自坐在黑暗中,只有案头一点烛火摇曳。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许在想如何在这场危险的赌博中攫取最大利益,或许在为自己的命运忐忑,又或许,只是在单纯地恐惧着无论选择哪一边,那都注定不会平坦、甚至可能万劫不复的未来。

    他派出了使者,将衢江,也将他自己的命运,摆上了赌桌。

    而赌桌的两头,一边是狰狞冷笑的饿狼,一边是冷眼睥睨的猛虎。

    无论他最终倒向哪一边,衢江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都注定要承受更多的苦难与鲜血。

    而他周文焕的名字,无论结局如何,都已然在背叛与投机中,蒙上了再也洗刷不掉的污秽。

    衢江北境,武朝征南大将军行营。

    夜色如墨,但武朝大军的营盘却灯火通明,宛如一条盘踞的巨龙,散发出肃杀而威严的气息。

    岗哨林立,巡逻队往来不绝,军容之严整,与衢江军那边颓丧惶然的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周武这一次被蒙着眼睛,由一队沉默如铁的天启军精锐“护送”着,在营盘间七拐八绕,走了许久,才被带到一个不起眼但戒备格外森严的帐篷前。

    眼罩被取下,刺眼的火光让他眯了眯眼。帐篷帘子掀开,一股混合着皮革、钢铁和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篷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清晰地标注着衢江、东山乃至部分海岸线的地形,几面代表不同军队的小旗插在上面,其中代表倭奴的猩红小旗在月亮湾位置格外刺眼。

    楚一没有穿甲,只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常服,背对着门口,正凝视着沙盘,身形挺拔如松。几名身着墨色军服的参谋肃立两旁,帐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禀大将军,人带到了。”带路的校尉躬身禀报。

    楚一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并不如何凶恶,甚至堪称端正,但那双眼睛,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久经沙场磨砺出的威严无需刻意彰显,便自然流露。

    他目光落在周武身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问道:“周文焕派你来的?所为何事?”

    周武被楚一的目光一扫,竟有种无所遁形之感,来之前准备好的说辞在喉头滚了几滚,才勉强挤出笑容,深深一揖:“衢江节度使、靖海侯麾下参军周武,拜见大将军。

    奉我家侯爷之命,特来与大将军陈情,共商抗倭大计。”

    “抗倭大计?”楚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听不出是笑还是嘲,“四个小时前,贵军还在边境阻拦我天兵,声称与我武朝不共戴天,誓死抵抗。

    怎么,如今倭奴的刀子架到脖子上了,又想起‘抗倭大计’了?”

    周武脸上一热,连忙道:“大将军明鉴!此前……此前实是误会!侯爷深知倭奴凶残,侵我疆土,屠我子民,乃我不共戴天之死敌!

    阻拦王师,实因……实因先前与朝廷有些龃龉,担心引狼入室,重蹈覆辙,绝非有意与王师为敌,更非不抗倭啊!

    如今侯爷幡然醒悟,深知唯有上国天兵,方能解衢江倒悬之危,救黎民于水火!故特命末将前来,表明心迹,愿弃暗投明,率衢江全军归顺陛下,助大将军扫清倭氛,收复失地!”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仿佛周文焕真是忍辱负重、迷途知返的忠臣。

    楚一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等周武说完,才缓缓道:“周侯爷能有此心,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陛下胸怀四海,志在重整河山,驱逐外虏。

    若周侯爷真心归顺,并力抗倭,过往之事,陛下或可斟酌宽宥。”

    周武心中一喜,以为有门,连忙趁热打铁:“侯爷正是此意!侯爷愿倾衢江之力,助王师破贼!只是……”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侯爷也有一言,命末将务必转呈大将军,还望大将军体谅。”

    “讲。”楚一语气平淡。

    “侯爷说……”周武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观察着楚一的脸色,一字一句地复述周文焕的要求,“若能归顺,助陛下平定倭患……不知陛下……能给予侯爷何等封赏?

    这衢江之地,战后由谁治理?侯爷阖府上下,可能保全无恙?

    侯爷的爵位、田产、部曲亲兵……可能……可能大致如旧?

    侯爷别无他求,只求一条安身立命之路,与麾下将士一条活路罢了。

    若陛下能开恩示下,许以……许以足以安心的条件,侯爷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帐内一片寂静。

    几名参谋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看向周武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

    这是在抗倭的紧要关头,拿衢江的归属、拿是否抵抗外敌,来讨价还价!

    将国家大义、百姓安危,当成他周文焕保全家当、换取富贵的筹码!

    楚一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怒极的表现。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那目光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仿佛在审视一件极其肮脏却又不得不暂时忍耐的东西。

    良久,楚一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周侯爷,是在跟陛下做生意?还是在跟本将军做生意?

    衢江,什么时候成了他周文焕可以待价而沽的私产了?

    倭奴入侵,国难当头,不思同仇敌忾,却先计较自家得失,甚至以此要挟王师?”

    周武被这平静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冷汗涔涔而下,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大将军息怒!侯爷……侯爷绝非此意!实在是……实在是惶恐无依,前有倭奴逼迫甚紧,只给三日时限,若无朝廷明示,侯爷与衢江数十万军民,不知何以自处啊!

    侯爷也是一片苦心,想为朝廷保全衢江元气,以免玉石俱焚……”这话里,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可能“被迫”倒向倭奴。

    楚一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人心底生寒。“好,好一个‘一片苦心’。”

    他点了点头,不再看周武,对身旁的参谋道:“带周参军下去休息,好生款待,不得怠慢。”

    “大将军,那侯爷所问之事……”周武急道。

    “本将军,需禀明陛下,由陛下圣裁。”楚一淡淡道,语气不容置疑。

    周武不敢再多言,被“请”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楚一和几名心腹参谋。楚一脸上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怒意和冰冷的杀机。

    他走到帐中一角,从一个特制的、带有复杂符文和天线的金属箱中,取出了那部造型奇特的卫星电话。

    拨通,等待。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了楚雄那独特而威严的声音,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和电磁信号的转换,依然清晰可辨。

    “楚一,何事?”楚雄显然一直在等待前线的消息。

    “陛下!”楚一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但其中的压抑的怒火和鄙夷还是透了出来,“周文焕派其族弟周武来了。”

    他将周武的来意,周文焕那番既要“归顺”又要讨价还价、甚至隐含威胁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汇报给了楚雄。

    最后,他忍不住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断:“陛下,周文焕此人,毫无廉耻,更无大义!外寇当前,不思抵抗,反将衢江视为私产,在我朝与倭奴之间待价而沽!其心可诛!其行,与卖国何异?”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沉默并不长,但在这关乎数十万大军动向、关乎抗击外敌大局、更关乎一方诸侯最终抉择的关键时刻,这短暂的沉默却显得格外漫长而压抑。

    楚一能想象到,陛下此刻定然是面沉如水,眼中寒光四射。

    几息之后,楚雄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加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冰冷,仿佛万载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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