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同样面黄肌瘦、形同饿鬼的残兵。
他们许多人身上缠着肮脏的布条,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们的眼神,在看到城外那面熟悉的晋王大旗时,瞬间爆发出明亮得惊人的光彩。
当周德威看到那个身披铠甲、骑在神骏战马之上、英气逼人的年轻晋王时,这位百战宿将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他丢下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这位在敌军围困、粮草断绝、内无援兵的绝境中都未曾弯下脊梁的老人,此刻却再也抑制不住,浑浊的老泪奔涌而出,在他布满硝烟与污垢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他翻身下马,动作却因力竭而显得有些踉跄,最终对着李存勖,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跪拜大礼。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哽咽。
“末将……周德威,恭迎大王!潞州……守住了!”
这五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李存勖的亲卫们看着眼前这群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袍泽,无不为之动容。
李存勖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亲手将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从地上扶起。
他的手握住周德威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
“将军辛苦了!”
李存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潞州将士,皆我河东的功臣!是本王……来晚了!”
周德威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缓过气来,第一件事却是急切地汇报军情:“大王……城中尚有兵三千,粮草……已尽。但将士之心,尚可一战!”
看着这位在胜利之后,心心念念仍是军务的老将,李存勖心中感慨万千,敬意更甚。
他紧紧扶着周德威,转向自己身后那些兵强马壮、甲胄精良的“银枪效节都”精锐,朗声喝道。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我晋军的脊梁!”
战后不久,一名被生擒的梁军骁将被押至帐前。晋军众将群情激愤,纷纷要求将其斩首。
李存勖却力排众议,亲自为其松绑,赐酒压惊,朗声道:“朱温篡逆,天下共击之。将军非其心腹,不过为势所迫。本王敬重天下英雄,岂能因一场战阵之失,而滥杀豪杰?”
此举震动三军,但私下里,他对李嗣昭说:“此人是虎,但朱温是龙。放虎归山,或可伤龙。将他留在军中,委以虚职,也能千金买马骨。但此人终非我族类,需遣人日夜监视,不可付以兵权。”
然而,大胜的狂喜很快带来了新的混乱。
部分杀红了眼的士兵开始不受控制地抢夺战利品,为了争抢一匹好马甚至与同袍刀剑相向,这是唐末以来军队的恶习,也是激励士卒的潜规则。
就在此时,“银枪效节都”的执法队忽然出现,将几个正在斗殴的士兵当场拿下。
其中一人,竟是在此战中作战勇猛、率先破开一处寨墙的百夫长。
一名负责记录战功的书记官立刻跑到李存勖身边,低声急速禀报:“大王,此人乃是第三都百夫长张武,此战中率先破开西寨木栏,身上有三处创伤,斩首七级,功劳簿上记为上等!”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那百夫长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末将只是想抢一匹好马,回去给婆姨一个惊喜!末将有功啊!”
那百夫长话音刚落,他麾下几名关系最是要好的队官和老卒,想也不想,“噗通”一声便跟着跪倒在地,嘶声喊道:“大王,张武将军他悍不畏死,求大王看在他功劳的份上,饶他一命!”
他们的举动,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瞬间激起涟漪。
周围隶属于张武部曲的士卒们先是一愣,随即在对军法的畏惧与袍泽情谊之间犹豫挣扎。
但当他们看到自己的长官和朝夕相处的弟兄都已跪下时,那份集体的情绪迅速传染开来。
“噗通”、“噗通”……
下跪的声音此起彼伏,最终,张武麾下百余人,竟无一人站立!
一名将佐更是叩首高呼:“大王,张武将军他有大功于晋军,求大王饶他一命!”
“求大王饶他一命!”
百余人的嘶喊汇成一股声浪,直冲李存勖。
全场的喧嚣瞬间降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此处。
就在这时,李嗣昭上前一步,面向李存勖,朗声说道:“大王,军法固然重要,但军心更为根本。”
“张武此战有大功,若因一时贪念而斩,恐寒了众将士之心。”
“末将以为,不如杖责代斩,既能惩戒其过,又能存恤功臣,此乃两全之策,望大王三思!”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言辞,合情合理。
周围的老将们纷纷点头称是,看向李存勖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审视。
李存勖的目光扫过李嗣昭,又扫过那些跪地求情的士兵,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直接回答李嗣昭,而是走下高台,一步步来到那些跪着的士兵面前。
“你们都认为,张武有功,不该杀,对吗?”
他平静地问。
士兵们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期盼。
李存勖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好,本王问你们,今日我若因他有功而赦免他私抢战利品,那明日,李四若有大功,是否也能临阵脱逃?王五若有大功,是否也能违抗军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长此以往,我晋军的军法,还剩下什么?!”
“一个没有军法的军队,还能打胜仗吗?一个不能打胜仗的军队,你们还能站在这里,分金分银吗?还能保住你们在河东的妻儿老小吗?!”
士兵们的脸色变了,他们眼中的期盼,开始被一丝恐惧和茫然所取代。
李存勖没有停下,他指向那名百夫长张武,声音愈发冷冽。
“本王斩他,不是因为本王嗜杀!而是因为,他今天的所作所为,是在掘我晋军的根!是在断你们所有人的前程!”
“严明军法,赏罚分明,我军才能战无不胜!战无不胜,你们才能加官进爵,封妻荫子!”
“本王要的军心,不是靠赦免一个罪人得来的姑息之情!而是靠铁的纪律,打出来的赫赫威名!是靠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带给你们所有人的荣华富贵!”
“现在,你们告诉本王!”
李存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这军法,该不该守?!这张武,该不该斩?!”
“该斩!”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吼出声。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淹没了一切!
“该斩!”
“该斩!!”
那些原本为张武求情的士兵,此刻眼中再无半分同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认同!
李嗣昭站在原地,脸上无悲无喜。
李存勖缓缓走回高台,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张武,声音里再无半分情感。
“你的功,本王记着。你的家人,本王会亲自厚赏。”
“斩!”
在全军的注视下,执法队手起刀落,人头滚滚。
这一刻,再无人求情,所有人的眼中,只有对军法的绝对敬畏。
李存勖没有再看那具尸体,而是面向全军,冰冷的声音再次传遍每一个角落。
“本王知道,你们跟着我李存勖,提着脑袋上阵,为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野性的煽动力。
“不是为了几亩鸟不拉屎的薄田!是为了金银!是为了美人!是为了天下人一提到我晋军儿郎,都要竖起大拇指的赫赫威名!”
他猛地一挥手,亲兵们立刻抬上十几口沉重的木箱,在阵前“哐当”一声全部打开!
金灿灿的饼金、白花花的银锭、五光十色的珠宝丝绸,在火把的映照下,散发出令人疯狂的光芒。
所有士兵的呼吸都在瞬间变得粗重,眼睛里冒出贪婪的火光。
李存勖指着那堆积如山的财富,放声大笑。
“你们自己抢,能抢几个?为了几贯钱,还要和自己的袍泽拔刀相向,值得吗?!”
“今日,本王就给你们立个新规矩!”
他抽出佩剑,直指前方,声音激昂如雷。
“此战所有缴获,尽数归公!但不是归我李存勖的私库,而是归我晋军所有兄弟的公帐!”
“所有战利品,本王只取三成,充作军资!剩下的七成,就在这里,现在,立刻,全部分给你们!”
“斩将夺旗者,拿双份!先登陷阵者,拿双份!斩获首级最多者,拿三份!”
他没有提什么复杂的制度,只有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利益分配!
他突然指向那个因为紧张而一直缩在人群里的新兵阿古,大声道:“阿古!出列!”
阿古吓了一跳,茫然地走了出来。
书记官立刻上前核对功劳簿,高声道:“新兵阿古,阵斩一级!”
李存勖大笑,亲手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金豆和一匹华丽的蜀锦,直接扔到阿古怀里,那价值远超他应得的份额。
“我晋军,不问出身,不问勇怯!”
“只要你跟着本王的旗帜,奋勇向前,哪怕只出了一份力,本王也绝不吝惜赏赐!”
“连他都能得此重赏,尔等立下大功者,又该如何?”
全军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比胜利时更加狂热的吼叫!
这比自己抢来得公平,来得多!
李存勖并未就此停下,他看向那些阵亡将士的尸体,脸上的狂热褪去,换上一种沉重的肃穆。
“凡此战阵亡者,其父母,便是本王之父母,由我晋王府奉养终老!”
“其妻,若愿改嫁,本王送上一份厚重嫁妆!若愿守节,便是晋王府的功臣遗孀,同享荣耀!”
“其子嗣,凡年过十岁者,皆可入我晋王府‘义儿营’,由本王亲自教导武艺!”
“日后,他们便是本王的义子,是我李存勖的家人!”
此言一出,全军震动!
对于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的丘八来说,还有什么比自己死后,家人能得到王爷的庇护,儿子能成为王爷的义子更让他们安心的?
“大王千岁!”
“愿为大王效死!”
这一刻,所有士兵,无论是沙陀精锐还是汉人新兵,都发自内心地跪伏在地,狂热的呼喊声响彻云霄。
李存勖看着眼前山呼海啸般的景象,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佩剑。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军队,才真正开始姓“李”。
当夜,梁军大营的废墟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庆功宴上,气氛热烈。
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烈酒的醇香,弥漫在整个营地。
李存勖力排众议,坚持让衣衫未换、形容枯槁的周德威坐在了自己身边的第一席。
这个位置,按资历本该属于李嗣昭。
这个小小的举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政治宣言。
功劳,重于资历。
宴席之初,由周德威带头,向李存勖敬上了第一杯酒。
“末将周德威,率潞州全体将士,敬大王!若无大王天威,我等早已是城中枯骨!”
“我等敬大王!”
全军将校齐齐起身,山呼海啸,声震四野。
李存勖起身回敬,一饮而尽,声音洪亮:“此战大捷,非我一人之功,乃是诸君用命,将士用血换来!此杯,本王敬所有为我大晋流过血的弟兄!”
礼数周全,威严十足。
然而,当宴席进入自由敬酒的环节,一种微妙的暗流开始涌动。
资历深厚的老将们,那些追随李克用南征北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宿将,在向李存勖礼节性地敬过酒后,便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李嗣昭的周围。
“嗣昭!若非您当初力排众议,我等哪有今日痛饮之时!”
“哈哈,说的是!想当年在……”
他们围着李嗣昭,大声说笑,回忆着往昔峥嵘岁月,气氛热烈而真诚。
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向李嗣昭敬酒,那种发自肺腑的亲密与拥戴,与刚才对李存勖的恭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渐渐地,李嗣昭的身边,成了全场最喧闹、最核心的圈子。
而端坐于主位之上的李存勖,身边虽然也有新晋的年轻军官前来敬酒,但终究显得有些冷清。
他成了名义上的王,被高高供起,而李嗣昭,却成了这场狂欢中,无形的太阳。
李存勖平静地喝着酒,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但那双年轻的眼眸,却冷静地扫视着全场。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张以李嗣昭为中心,由旧日情谊、赫赫战功和深厚威望编织而成的大网。
这张网,笼罩着整个晋军的核心。
他不能发火,因为没有人做错任何事。
他们敬重宿将,怀念过去,天经地义。
他若发火,只会显得自己气量狭小,嫉贤妒能。
就在李嗣昭周围的欢呼声达到顶峰时,李存勖端着酒杯,缓缓站了起来。
大帐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丝不解与紧张,聚焦在他身上。
李存勖没有看李嗣昭,而是端着酒,一步步走到了另一群人中间。
那些在此次战役中浴血奋战、刚刚被提拔的年轻军官,那个叫“阿古”的新兵也在其中,正拘谨地坐着。
他先是高声笑道:“嗣昭叔父与诸位将军,乃我晋军的基石,是我河东的擎天之柱!他们昔日的功勋,我等永世不忘!”
这番话,给足了所有老将面子,李嗣昭等人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笑容。
随即,李存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身边的年轻军官们身上,声音陡然变得激昂!
“但今日,本王更要敬的,是他们!是我晋军的明日!”
他一把揽过身边一个臂上缠着绷带的年轻百夫长,大声道:“此人,名叫李绍荣!”
“奇袭之时,他第一个翻上寨墙,身中三刀不退,为大军撕开缺口!来,本王敬你一杯!”
他又指向那个叫阿古的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