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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章 胥吏出头日

    开年之后的豫章郡,春雨如膏。

    却浇不灭满城沸腾的喧嚣。

    刘靖如今比领兵打仗、阵前厮杀时还要忙碌百倍。

    歙州作为曾经的大本营,其麾下各部衙门、钱粮武库、机要文牍,正浩浩荡荡地跨越州府。

    全面向豫章郡西迁。

    官道上,车辚辚马萧萧。

    豫章城内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而在这千头万绪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商院、镇抚司与进奏院的落地。

    一个是刘靖的钱袋子,一个是刘靖的喉舌和耳目。

    由不得他不重视。

    林婉自不用提,好在余丰年与小猴子经过这几年的历练,成长迅速,落地洪州的手段极其老辣。

    赣江之畔,章江码头。

    今日的码头已被全副武装的宁国军重甲牙兵彻底封锁。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森寒的横刀在春雨中泛着嗜血的冷光。

    码头外围的望江楼上,几名洪州本地的旧世家家主正凭栏而立。

    他们是留下的地头蛇。

    表面上对新主刘靖俯首称臣,暗地里却仍在观望这位年轻军阀的底蕴。

    洪州李氏的族长捋着胡须,眼神中透着几分世家门阀独有的傲慢:“刘靖虽骁勇,但这打天下容易,坐天下难啊。”

    “他把大本营迁来咱们洪州,这数万大军人吃马嚼、安抚流民、修缮城池,哪一样不要海量的钱粮?”

    “老夫倒要看看,他这宁国军的府库里,到底有几斤几两。”

    “若是缺了钱,最后还不得求到咱们这些老骨头头上?”

    话音未落,江面上传来沉闷的牛角号声。

    浓雾被江风蛮横地撕开。

    一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船队犹如水上巨兽般缓缓驶来。

    那是整整三百艘吃水极深的平底大沙船。

    桅杆上清一色悬挂着“宁国军商院”的黑底红字大旗。

    商院主事刘厚披着蓑衣,立在头船的船头,厉声喝道:“抛锚!”

    “搭跳板!”

    “卸库银!”

    数百条粗壮的缆绳抛上码头。

    上千名精壮的辅兵赤着膊,喊着震天响的号子。

    将一块块厚重的铁木跳板搭在船舷与栈桥之间。

    “起——!”

    四名壮汉用粗如儿臂的麻绳,抬起一口硕大的包铁红漆木箱,踏上了跳板。

    或许是连日的春雨让木板变得湿滑。

    又或许是那木箱实在太过沉重。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辅兵脚下一滑,木箱重重地砸在跳板上。

    “咔嚓!”

    那足以承载奔马的厚重跳板,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从中断裂!

    红漆木箱砸在青石栈桥上,铜锁崩碎。

    “哗啦啦——”

    伴随着一阵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

    无数黄澄澄的铜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在青石板上铺开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那是成色极好、没有掺杂丝毫铅锡的“开元通宝”足陌好钱!

    紧接着,后面的船只也开始卸货。

    一捆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蜀锦、生丝。

    一袋袋堆积如山的雪白精米。

    如同山岳一般在码头上垒起。

    望江楼上,死寂一片。

    李氏族长捻断了半根胡须。

    双眼死死盯着那满地的铜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几名刚才还满脸傲慢的世家家主,此刻皆是面色惨白,双腿发软。

    在晚唐这礼崩乐坏的乱世。

    什么世家风骨,什么诗书经义。

    都不如这黄澄澄的铜钱和填肚子的粮食来得实在!

    刘靖根本不需要向他们这群地头蛇妥协。

    单凭这足以砸穿豫章城的恐怖财力,就能把洪州的旧势力碾成齑粉!

    李氏族长嘴唇翕动,声音细如蚊蝇:“咱们……都看走眼了。”

    ……

    当商院的财力在码头上震慑群雄时。

    豫章城内的一处幽深宅邸里。

    镇抚司的暗网正在以一种极其血腥而高效的方式,强行接管这座城市的地下秩序。

    大堂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余丰年身着一袭干练的青色圆领窄袖长袍。

    端坐在靠背大椅上。

    他粗糙犹如老农般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越窑青瓷盏。

    看似憨厚的目光扫过跪在堂下的十几个人。

    这些人,有洪州城里掌管三教九流的“不良帅”。

    有控制着水路走私的水行行头。

    还有南市最大青楼的假母。

    他们曾经都是钟传势力的眼线。

    是这座城市最阴暗角落里的毒蛇。

    水行行头仗着手底下有几百号敢打敢拼的水手,梗着脖子试探道:“余院长,咱们都是粗人,不懂你们宁国军的规矩。”

    “钟大帅在的时候,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您今日把咱们拘来,莫不是想断了兄弟们的财路?”

    余丰年没有说话。

    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

    “砰”的一声轻响。

    他身后的屏风猛地被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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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排身披重甲的玄山都牙兵大步迈出。

    伴随着“铮铮”的利刃出鞘声。

    十几把百炼精钢打造的横刀,瞬间架在了这些地头蛇的脖子上。

    森寒的刀锋甚至切开了水行行头的表皮。

    渗出一丝血珠。

    堂下瞬间死寂。

    刚才还桀骜不驯的地下头目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余丰年缓缓开口,透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我没空跟你们讲规矩。”

    “节帅把镇抚司交给我。”

    “我要的,是这洪州城里哪怕有一只耗子下崽,也得先过我的耳朵。”

    说罢,他一挥手。

    一名黑衣下属端着一个托盘走上前。

    托盘上放着厚厚一沓商院刚刚印发的“飞钱”凭单。

    余丰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两条路。”

    “第一条,拿了这些飞钱。”

    “以后你们的命,还有你们手底下的徒子徒孙,全归镇抚司调遣。”

    “谁敢隐瞒情报,或者两头下注,我诛他三族。”

    余丰年的目光骤然转冷,如看死人般盯着水行行头:“第二条……”

    “不愿干的,现在就可以走。”

    “不过,我不保证你们能活着走出这条巷子。”

    一手是足以买命的重金。

    一手是随时落下的屠刀。

    晚唐的权力交锋,向来就是这般直白且血淋淋。

    水行行头咽了口唾沫。

    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冰冷刺痛。

    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将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小人愿为余院长效死!”

    “从今往后,镇抚司的刀锋所指,便是我水行的命门!”

    他低垂着头。

    脑海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想起了那柴帮的帮主王麻子。

    当初不过是个在城外卖苦力的泥腿子。

    只因在节帅兵临洪州时,冒死穿过芦苇荡。

    献上了城防图和两千根私藏的阴干老松木。

    便得了节帅亲赐的“玄底红边认旗”和“义商”名分!

    甚至连这赣江水道的通行特权,都握在了手里。

    如今在这洪州城里,谁不知道柴帮那是泼天的富贵?

    连官府的差役见了那面认旗,都要客客气气地让路。

    眼前的余院长虽狠。

    但这镇抚司的背后,可是那位言出必行、千金买骨的刘帅啊!

    既然躲不过这屠刀。

    那便赌上一把,去搏一个王麻子那样的前程!

    其余头目见状,哪里还敢犹豫。

    纷纷争先恐后地磕头表忠心。

    余丰年理了理袖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仅仅半个时辰。

    这洪州城盘根错节的地下情报网,便被他以最粗暴、最有效的方式,彻底握在了掌心。

    ……

    钱粮与情报皆已落地。

    刘靖终于腾出手来。

    将刀锋对准了这乱世最坚硬的壁垒——吏治。

    此时的洪州府衙外,春雨渐渐下大了。

    五十五岁的孙老书办,正佝偻着身子。

    跪在泥泞的院子里。

    用冻得满是裂口的手,一点点捡起散落一地的公文。

    他在这府衙的司仓参军公廨里,干了整整三十年的账房书办。

    在唐代,胥吏被定性为“贱役”,不入流,不入品。

    大唐律法明文规定:胥吏之子孙,三代之内不得参加科举!

    三十年。

    他熬白了头发,熬瞎了眼睛。

    替一任又一任的世家官僚做平了无数的烂账。

    却依然是一条谁都可以踩一脚的狗。

    就在刚才。

    新任司仓参军、洪州望族李氏的嫡系子弟李德裕。

    只因嫌他抄写的公文墨迹未干,便一脚将他踹在泥水里。

    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贱役老狗,也配脏了本官的眼!”

    孙老书手没有还嘴。

    甚至连脸上的泥水都没有擦。

    他只是麻木地趴在地上,将散落的案牍重新整理好。

    他这辈子已经认命了。

    他只是在想,自己那刚满十五岁、背书极快的小孙子。

    难道也要世世代代背着这“贱役”的烙印,在这烂泥里苟活吗?

    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府衙的死寂。

    几名宁国军的传令骑兵飞驰而入。

    将一张盖着节度使鲜红大印的榜文,重重地贴在了府衙的八字墙上。

    传令兵中气十足的吼声,穿透了雨幕:“节帅有令!”

    “颁《岁考黜落法》与《锁厅试》新规!”

    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

    “凡宁国军治下各部衙门,每年年底行岁考!”

    “尸位素餐、账目不清者,即刻革职下狱!”

    “凡衙门胥吏,无论出身,只要在岁考中排名前三者,皆可由官府举荐,参加节帅亲自主持的‘锁厅试’!”

    “一经录用,当场脱去黑衣吏服,赐青袍,授官身!”

    此言一出,偌大的府衙瞬间死寂。

    在此之前,大唐的吏治规矩森严如铁。

    胥吏被定性为“流外贱役”,不仅干着最苦最累的活,且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举。

    上升的通道,被世家大族死死焊死。

    而刘靖这一纸榜文,正是当初刚打下歙州时,便与老臣胡三公秘密商定好的绝户计!

    扩招寒门胥吏,实行末位淘汰的“岁考黜落”。

    更用“锁厅试”,硬生生砸开了阶级壁垒。

    给了天下所有底层胥吏一条鱼跃龙门的通天大道!

    再加上刘靖即将推行的、废除浮华诗赋、专考算学实务的“科举改革”。

    这两把国策利刃,已经精准地架在了江南所有世家门阀的脖子上。

    站在廊檐下避雨的李德裕脸色骤变,猛地一甩衣袖冷笑道:“荒唐!”

    “武夫当政,竟让贱役去考科举?”

    而趴在泥水里的孙老书手,动作却慢慢停住了。

    他没有像年轻胥吏那样欢呼。

    也没有痛哭流涕。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榜文上那方鲜红的节度使大印。

    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

    他忽然抬起那只常年握笔、长满老茧的手,用力地抹去了脸上的泥浆。

    三十年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张脸,其实也是个人的脸。

    他慢慢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解下腰间那块象征着屈辱的胥吏木牌。

    没有愤怒地摔碎,而是平静地扔进水洼,一脚踩进了烂泥深处。

    李德裕见他呆立在雨中,不耐烦地喝骂道:“老狗!”

    “你还愣着作甚?”

    “还不滚进来把地上的泥水擦了!”

    孙老书手没有应声。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没有半点畏缩。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孙老书手没有再看他一眼。

    更没有多说半句废话。

    想要脱下这身黑皮换青袍,光有恩典不够。

    得有血淋淋的投名状。

    他转过身,挺直了三十年来从未挺直过的脊梁。

    大步迈出公廨。

    恩威并施,方为帝王心术。

    刘靖的刀,很快就见血了。

    洪州府衙,司仓参军的公廨内。

    司仓参军李德裕,正是方才那名在院中耀武扬威的洪州望族李氏子弟。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阴冷春雨。

    灰蒙蒙的雨幕,将洪州府衙笼罩得一片凄寒。

    檐下的积水混着烂泥,冷得刺骨。

    但在这间宽敞的公廨内,却暖和得让人昏昏欲睡。

    李德裕的案几旁,架着一只烧得滚热的红泥小火炉。

    炉膛里,上好的银丝炭正泛着猩红的光泽。

    火炉上,稳稳当当地煨着一口黑釉砂锅。

    锅里炖着的,是清晨刚从鄱阳湖里网上来的百年老鼋。

    配着几只肥嫩的田鸡,撒了一把昂贵的西域胡椒。

    奶白色的醇厚汤汁,顺着锅沿不断翻滚。

    一股浓烈而霸道的奇香,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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