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历史军事 > 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 第四百六十八章 荒诞不羁

第四百六十八章 荒诞不羁

,已经半干了。

    旁边还有一只麻履,孤零零地歪在那里。

    麻履的底部已经磨出了洞,面上打了两个补丁,针脚粗得像用衲线的麻绳缝的。

    这样一双履,跋涉了多少路,才走到了晋阳城?

    他驻足片刻,裹紧了披风,大步走入了夜色之中。

    身后的王府大门吱呀一声阖上了。

    门缝合拢的一刹那,内寝方向隐隐传来一缕琴声。

    曲调哀婉低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呜咽。

    琴声飘了一阵,断了。

    断得极为突兀,像是抚琴之人猛地把手从弦上抽开了。

    王府中便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只有月光照着那只孤零零的麻履,照着阶陛上半干的血迹,照着晋阳城的寂寥长夜。

    ……

    郭崇韬连夜回了自己的幕院,铺开麻纸,开始起草五镇遣使奉册的移文。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推敲。

    奉册的移文不能写得太卑。

    太卑了,以刘守光的心性反而会起疑。

    也不能写得太倨。

    太倨了,刘守光会觉得不够诚心。

    要恰到好处。让刘守光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郭崇韬提笔写了一句,默念一遍,摇了摇头,重写。

    “柏乡之役,燕王坐镇北藩,威慑侧翼,使梁贼不敢分兵。”

    “五镇蒙其庇护,感戴莫名。”

    “今愿共奉玉册,尊燕王为尚父,以昭天命。”

    这回妥当了。

    把柏乡之战的功劳暗暗往刘守光身上推了一把。

    刘守光看了这等言辞,保准骄狂忘形。

    郭崇韬满意地颔首,继续往下写。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书案上,纸面上的墨迹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晋阳城沉入了子夜。

    而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池里,一场无声无息的绞杀,正在缓缓收紧。

    ……

    广陵。

    秋尽冬初。

    漕渠两岸的垂柳叶子枯黄了大半,稀疏地挂在枝头,不时被风吹落进水里,顺着暗绿色的河面缓缓漂走。

    沿河的肆铺还开着门,肆伙们百无聊赖地靠在当垆后面打盹。

    偶尔有一两艘载货的舴艋舟从桥洞底下钻过去,艄公拿竹篙撑着河底的淤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吴歌。

    看上去与承平时节并无二致。

    可走在坊巷里的人都清楚,这座城里的天,早就变了。

    吴王府,节堂。

    杨隆演坐在主位上。深紫色的圆领襕衫,乌纱幞头,金銙带。

    一切的衣冠打扮都合乎吴王的仪制。

    可他的眼神是空洞的。

    堂上没有旁人。

    几个阉竖垂手立在角落里,低眉顺眼。他们是徐温的人。

    杨隆演分得一清二楚。

    府中从知事到庖厨再到洒扫的粗使婢女,哪个是自己的人,哪个是徐温的暗桩。

    分辨清楚之后,他发觉了一件让人绝望之事。

    身边没有自己的人了,一个都无。

    刚嗣位那两载,他还有几个腹心。

    有两个是先王在世时便跟在身边的旧人。

    有一个是他暗中拉拢的王府亲卫军校。

    他试过反抗。

    暗中联络那些对徐温心怀忿怼的旧臣。

    朱瑾乃淮南宿将,资历极深,对徐温专权恨之入骨。

    杨隆演曾遣腹心秘密前往朱瑾府邸试探。

    腹心出了王府,还没走到朱瑾府邸的坊口,人就没了。

    三日后,在城外漕渠里捞出了一具无头尸。

    身上的衣袍被剥得精光,找不到任何能辨认身份的印记。

    徐温什么都没说。

    牙帐视事时照常行礼,议事时照常恭敬。

    但杨隆演明白,消息传不出去。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徐温的掌控之中。

    他之后又试了一次。

    把一封密信藏在送去浣洗的衣物里,让一个他认为可信的老妪带出去。

    老妪出了府门便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三次,他找到了一个在王府庖厨做杂役的竖子,是他乳母的远房侄儿。

    他赏了竖子一只玉佩,让他出城去找驻守在庐州的老将刘威。

    两日后,竖子的首级被装在一只木匣子里,摆在了王府后宅的阶陛上。

    木匣子上面放着那只玉佩,擦得干干净净。

    从那以后,他不再尝试了。

    他想起了先王。

    杨行密。

    那个从庐州起兵、席卷江淮、打下半壁江山的枭雄。

    先王在的时候,满堂文武谁敢不服?

    先王的一个眼神,就能让跋扈如徐温之辈俯首帖耳。

    可先王薨了。

    留下的就只有这么一座空壳子般的王府,和一个被圈养在里头的嗣王。

    “大王,该进昼食了。”

    一个阉竖走过来,躬身禀道。

    杨隆演慢慢抬起眼皮。

    阉竖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眉眼恭顺。

    “谁让你过来的?”

    “是……是庖厨知事差奴婢来请示一声。”

    庖厨知事是去年新换的。

    前一任知事是先王在世时便用的旧人,去年“告老还乡”了。

    杨隆演留不住他,是有人“劝”他走的。

    “传食吧。”

    杨隆演站起身来,有气无力地朝内寝走去。

    身后的阉竖亦步亦趋地跟着。

    杨隆演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我庶母那边,今日可好?”

    “回大王,史太妃今日一切安好,晨起礼过佛,进了半碗粥,午后在佛堂诵经。”

    阉竖的回答不假思索,流畅得像背过无数遍似的。

    史太妃每日几时起身,几时礼佛,几时进食,全都有人记着。

    记了之后呈报给谁,不言自明。

    “知道了。”

    杨隆演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