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看向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柔和,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怕。”她平静道。

    对面男人微微歪头,向她“看”过来。

    阿禾的神情却愈发平静。

    男人不知道的是,她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正悄然握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触手冰凉,质地坚硬,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

    自从刀疤脸大哥拿下广陵府,她便一直在想办法扩充洛川府的武备。

    深夜里,她再次悄悄去那间神秘的客栈,留下求购利器的字条。

    没过几日,再去的时候,这东西连同几张精细的使用说明,便出现在了那小店的柜台上。

    客栈里的人始终没有露面,却用这种方式,给了她最直接的支撑。

    虽然她对此物不了解,但研习一番那使用说明,便也知道此物乃是大杀器。

    比大雍的所有武器,所有暗器,都要厉害百倍。

    有此物傍身,便是龙潭虎穴,她也敢去闯一闯。

    更何况……

    阿禾的目光也落到对面那人身上。

    不知为何,若是她一人独行,此刻心中或许还会忐忑。

    可有他陪着,那份不安竟被抚平了大半。

    “你这般镇定,我便也不怕了。”王之忽然笑了笑。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

    他确实不怕,别说是一个广陵府,哪怕是三军阵前,他也能来回自如。

    只是此刻心底翻涌的却是另一种情绪。

    是对眼前这个女子的满满的欣赏。

    他欣赏她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这份冷静,让他感觉到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悸动,仿佛触碰到了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许久的角落。

    马车在茫茫风雪中艰难前行,像是一叶随时会被吞没的孤舟。

    而舟中的两个人,各怀心事,却又诡异地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

    风雪连绵,一昼一夜过去,丝毫不见停歇。

    马车行至一处陡坡,车轮打滑,车身一晃,险些侧翻。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老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

    稳定下来,还是要继续赶路,车夫却忍不住感叹。

    “这雪下得可真不是时候,路面结冰,再这么下去,只怕寸步难行。”

    阿禾透过帘缝,望向窗外被风雪模糊的远山,目光沉静。

    “不,这雪来得正是时候。”

    “卫家即便有三千兵马,在这等天气里行军,也快不到哪里去。军粮辎重,人马调度,哪一样不被这漫天大雪所困?这反倒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车夫愣了愣,随即重重叹了口气,他只顾着眼前路难走,却未曾想过这其中的深意。

    他放下帘子,继续驱赶着马车,尽管速度慢如蜗牛,但至少还在向前。

    王之安静地坐在阿禾身旁,似乎对她的这份洞察力并不意外。他只是微微侧首,仿佛在聆听风雪的交响,唇边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又过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三天的傍晚,马车才终于抵达广陵府外,一处偏僻村落的歇脚店。

    店里灯火昏黄,一股混合着陈年酒气和柴火烟味的暖意扑面而来。

    阿禾和王之刚踏进门槛,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角落里猛地站起,那张纵横交错着疤痕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小妹!”刀疤脸几步冲上前,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他奉命在这里等的,本是阿禾的回信,却没想到竟等来了阿禾本人。

    “大哥。”阿禾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疲惫,却也透着一丝暖意。

    刀疤脸上下打量着她,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阿禾的肩膀:“你……你来了就好!”

    “总舵主伤势如何?卫家如今动向如何?”阿禾没有寒暄,径直问道。

    她知道时间宝贵。

    刀疤脸的笑容一敛,眉宇间浮现出一抹忧色。“小妹别急,先坐下暖和暖和,路上把你冻坏了吧。”他指了指火盆边空着的座位。

    阿禾却摇头:“卫家兵临城下,我岂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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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先带我去见总舵主。”

    刀疤脸见她如此,也不再坚持,四下看了一眼。

    乡村小店本就无人,此刻天色已晚,店家也已经去歇息了,堂中只有他们几个。

    刀疤脸压低声音:

    “小妹,你有所不知。总舵主他根本不在广陵府城内。”

    “为了防备卫家突袭广陵,我们放出了总舵主身在城内养伤的假消息,搞了个障眼法。实则,他就在这附近山上的一间寺庙里。”

    “小妹若要见总舵主,我们即刻启程。”

    风雪依旧,夜色如墨。一行人顾不得歇息,再次踏入茫茫雪夜。

    虎头山蜿蜒崎岖,积雪覆盖之下,更是步步维艰。

    阿禾扶着王之,小心翼翼地辨认着前方的路。

    “小心脚下。”

    王之由她搀扶着,每一步都踏得稳健,仿佛黑暗对他而言,并非阻碍。

    “无妨,我能感觉到。”他轻声回应,掌心温热,透过厚实的衣料传递过来,让阿禾的心也安定了不少。

    行至半山腰,前方出现了一座摇摇晃晃的小木桥,横跨在两座山崖之间。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只有呼啸的风声和雪花坠落的沙沙声。

    “小妹,这桥有些年头了,雪大路滑,你们小心些……”刀疤脸有些担忧地开口。

    “大哥放心。”阿禾打断了他,她先试了试桥面,确认尚可通行,便再次扶住王之的手臂,将他引向桥头。

    木桥狭窄,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阿禾紧紧握着王之的手腕,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突然,一股狂风毫无征兆地从山谷的豁口处猛冲过来,整座木桥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阿禾脚下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外侧倾去。

    电光石火间,那只被她搀扶着的手臂猛地一收,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狠狠拽了回来。

    阿禾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上一个温热而坚实的胸膛。

    风还在呼啸,桥还在摇晃,但她整个人却被圈在一个极为安稳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