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是不是搞错了?
使团大老远的漂洋过海而来,肯定需要卫队保护,不然遇到贼寇、海盗怎么办?
所以,使团带卫队是允许的。只要数量不多,不携带火器,就没有问题。
明国使团的卫队数量入城时就登记过了,甲士三百八十五人,没有火器。
不到三四百人的卫队,不多啊。
当年日本贡使出访明国,为了防备抢劫,哪一次不是带着几百人的武士?
而且,武家多次奏报明国如今重文轻武,明军懦弱无能,绝非神国武士的敌手。别说三四百人,就算一千人进入京都,又能如何呢?
因为轻视明军,周仁天皇和公卿大臣们,根本想不到这点明军敢做什么,能做什么?
“你说的是真的么!”近卫前九喝道,“看清楚了,真的是明国使团?”
他话未落音,又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士冲进最深处的神社大殿,“天皇陛下!明军快要攻入神社了!”
众人这才相信,真是明国使团。
“明国人的胆子,真是太大了。”周仁脸色铁青,“诸卿,随朕去看看吧。”
“朕就不信,这点明军,就能攻破贺茂大社!”
然而,等到他战战兢兢的率领众人来到鸟居(山门)附近一看,不禁毛骨悚然。
厮杀声、惨叫声、怒吼声、刀刃入体声、弓箭破空声混在一起,令人胆战心惊。
战况之惨烈,远超他们的想象。守军的数量明明占据优势,却完全落在下风,已经死伤两三百人!
后面的铁炮手,大多中箭身亡。那些箭几乎都是避开胴具,命中面门。
三丈多宽的鸟居内外,血流成河,忍不忍睹,满是神国武士的尸体。哪怕是寒冬腊月,强烈的血腥味也浓郁的化不开。
明军虽然数量少的多,却极其彪悍凶狠,个个如同杀神一般。
最可怖者是其中一个带着面甲、手持狼牙棒的凶人,身高最少有六尺半(195),犹如绝世猛将,几乎每一棒下去,就有一个武士不死即伤。
其他明军也明显比武士们更加强悍。他们不但身高比武士们高了一大截,而且更加凶猛善战,就像一头头疯狂的野兽。
大群的武士手持太刀,死死堵着鸟居大门,却兀自难以抵挡。
倘若不是大量的尸体堵住了大门,形成了一堵尸障,明军怕是已经攻进来了。
看到这一幕,日本君臣都是两腿发软,脸色铁青。
神国武士不是天下无敌么?他们尚武好战,修炼武士道,又有八幡大神、春日明神、毘沙門天的护佑,怎么打不过明军?
不是说明军懦弱无能么?为何如此凶猛,连强悍善战的武士都抵挡不住?
也难怪日本君臣难以理解,因为日军已经死伤近三百人,而明军的伤亡只有三十多人。
七、八个日军的伤亡,才能换来一个明军的伤亡。他们心理怎么能承受?
破防了。
其实也不奇怪。因为无论是努尔哈赤的嫡系,还是朱寅的家丁,单兵战力和战斗意志都远超一般精锐,绝非普通的日本武士可比。
加上他们有铁甲,防护力更强,这才能以寡敌众还能稳占上风。
也就是日军信奉武士道,战意的确顽强,否则的话早就崩溃了。
换成朝鲜军队,就算他们的兵力再多一倍,此时也一哄而散了。
可就算是有武士道支撑的日军,在明军凶狠的攻击下,也坚持不了多久。
周仁天皇和公卿们的目光越过战场,看向明军最后面的使团正使,朱寅。
是他!
此时这少年使臣,正挺立在六七十步外的岩石上,目光冰冷的看着贺茂神社,虎视眈眈。
他穿着一身堪称华丽的盔甲,外罩一袭朱红大氅,就像皑皑白雪中的一朵红色火焰。
这哪里像个少年?这分明就像邪恶的烧死母亲伊邪那美的迦具土神!
仅仅在前天,他才被辱骂一番,当场赶出紫宸殿,限期三日离开京都。
可是这才两天,他竟敢率领使团攻打贺茂神社!
直到此时,日本君臣们才明白,原来这个年轻的不像话的少年使臣,居然是个狠人。
真是小看了啊。
周仁天皇惊怒之下,感受到一种极度的羞辱,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近卫!”天皇看向近卫前九,“告诉武士们,比叡山的僧兵和城中的武士,很快就会来勤王了,让他们不要放弃,坚持到援军到来。”
“遵旨!”近卫前九上前,大声喝道:“保卫天皇陛下!比叡山和城中的援兵快要到了!坚持住!”
“为了陛下和朝廷的安危,拜托了!”
“拜托了!”大群清贵的公卿,一起对着浴血奋战的日军鞠躬行礼。
菊亭晴季高呼道:“勤王的援军快到了!坚持住!”
“七生报国!保卫陛下!板载!”
武士们一起歇斯底里的怒喝:“七生报国!保卫陛下!”
“板载!板载!板载!”
即便伤亡近半,可剩下的几百日军,仍然打了鸡血一般,不要命的前仆后继,死死的守住鸟居通道,挡住明军的冲击。
天皇陛下,在看着他们!
可是,明军的战力实在是太强了。就算他们为了天皇奋不顾身,也是死伤惨重,完全就是拿人命往上填,苦苦坚持援军来勤王。
明军后面观战的徐渭神色凝重的说道:
“倭寇还是一如既往的凶顽,是块硬骨头。我军三百绝世强兵,已经伤亡三四十人,却还是没能攻入。”
徐渭不禁有点担心。日军国内国外可是有几十万啊。要是都这么拼命,那还怎么征服?
说来也奇怪,这些武士明明是武家的人,可一旦日本国王遇到危险,他们又为日本王死战不退,真是搞不懂。
“主公,日本国王虽然是傀儡,却仍能激励日本人心,凝聚日军士气,威望不可小觑。难怪主公一心要擒获他。”
“不过,日军强弩之末,坚持不了多久,我军很快就要攻破防线了。日本君臣不会傻傻躲在庙里,他们可能要逃跑。周围都是森林,若是他们逃入林中…”
朱寅微微一笑,看着脚下的小黑,“他们跑不了。就算躲在老鼠洞里,都能被我的爱犬找出来。”
朱寅说完,指着神社深处那道身穿黄栌染御祭服、头戴黑漆涂礼冠、手持象牙笏板的青年男子,“小黑,你看到了吧,就是他,天蝗周仁。”
小黑狗耳朵耸动,眼睛凝视着日本天皇,似笑非笑。
它记住了。
徐渭看向东北方向,“八濑桥有没有被郑国望毁掉?郑国望这个人,不会关键时刻出岔子吧?”
朱寅道:“此人并非等闲之辈。在西北平叛时,她就曾经上马杀敌,不是单纯的书生。加上有六十郑家死士,二十女真战士,应该不会出岔子。”
朱寅对郑国望还是有信心的。此人虽然是自己的政敌,却也是郑家最出色的人才,算文武双全了。
徐渭也放心了,“只要比叡山的僧兵赶不过来,我们就万无一失!”
……
就在明军快要攻入贺茂神社之际,距离此地不远的八濑峡谷,也正在发生激战。
比叡山距离贺茂神社很近,急行军两刻钟就能赶到。
看到贺茂神社的烽火,延历寺主立刻只留两百人守卫寺庙,亲率八百僧兵,火速勤王。
然而到了八濑峡谷,就在最险要之处,被敌人阻击!
直到此时,他们都不知道敌人是谁!
郑国望率领六十私兵、二十女真兵,一边居高临下的把守仅容三人并肩通过的峡谷,一边派人砍伐峡谷下面的八濑桥。
喊杀声,震惊山谷。
北面的僧兵最少有八百人,可是他们置身于蜿蜒狭窄的峡谷地带,兵力根本无法展开。
右边是高达数丈的岩壁,很难攀附上去,左边又是数丈深的溪涧,道路不到一丈宽,高处还在明军手里,地形对僧兵极其不利。
延历寺主也发现,敌人似乎不到百人,可是自己空有绝对优势的兵力,却无法发挥这个优势。
可是为了勤王,延历寺主只能高唱护法佛号,激励僧兵拼死向前,打通道路。
他穿着法衣护甲,一手挥舞着装饰佛纹、象征神佛护佑的太刀,一手举起佛珠,高呼念咒道:
“南无天台大师!”
“山王七社、降魔利剑!斩!”
“护法降魔!净土往生!”
“金刚界曼陀罗!降伏!”
法螺贝吹响,五色佛幡扬起,僧兵们一起发出“战吼”,犹如佛法护体一般,红着眼前挥舞着薙刀、破魔矢等兵器,扑向据险而守的明军。
“杀!”郑国望一身铁甲,身边死士环绕,率兵把守易守难攻的关隘。
“嗖嗖嗖!”
刻着降魔佛纹的破魔箭,雨点般落下。与此同时,明军的箭也纷纷射出。
尤其是女真战士的箭,又狠又准。仅仅只有二十人,可一轮射击之后就杀伤近二十个僧兵,几乎箭无虚发。
僧兵们特有的山伏胴,很难挡住女真人的破甲重箭。
明军的箭术,吓了僧兵们一跳。
可是僧兵还是高呼口号,齐声战吼,不要命的扑上来,很快就进入了白刃战。
“保护四爷!”
“大明必胜!”
“杀!保护四爷!”
身披铁甲的郑氏家丁铿然上前,挥舞兵器凶狠的砍杀。这些是卖命给郑氏的死士,平时拿金银美女喂饱了的,都是从习武成风的沧州挑选出来的壮士。
他们不但自小习武,又都是武风凛冽的沧州同乡,很多人都是同门、同宗,凝聚力极强,还很重视名誉,是直隶地区最为尚武的群体。
即便僧兵们悍不畏死,可是一遇到这些沧州武士,顿时犹如一条狂狺的蟒蛇被斩断蛇头,锋锐顿折。
这些郑家死士不善军阵,也不擅长协同作战,可是他们的个人武力,却胜过女真战士和朱家家丁!
没错,使团之中白刃战最强的兵,不是努尔哈赤的女真兵,不是朱寅的家丁,而是这些自小习武的沧州武士!
尤其是在这种不适应军阵的地形下,他们的个人武技更是彰显。这也是为何朱寅对他们有信心。
就连在场的女真战士也不由侧目:没想到汉家勇士也如此善战!
僧兵们的决死冲击不但没能奏效,还被明军杀伤数十人,尸骸堵住了峡谷,受伤的人惨嚎着坠入溪涧。
“降妖伏魔!往生极乐!出击!”
“若是天照大神后裔(天皇)遇难,我等僧众便是罪孽深重,永坠阿鼻地狱!”
延历寺主厉喝声中,僧兵们再次踩着打滑的雪地,发动决死攻击,犹如魔神附体。
他们举着藤盾,披着山伏胴,三人成排的往上冲,悍不畏死。
郑国望看着这些发疯般的僧人,不禁怒骂道:
“这些秃驴真是出家人?疯子!疯子!”
“再出几个人去砍桥!”她吩咐身边的贴身护卫,“不用保护爷!爷不是娘们!你们也去砍桥!快!”
又一轮血战开始了。狭路相逢,真就是硬碰硬!
郑国望只带了八十人,参加阻击的其实只有六十人,另外二十人去砍桥了。
八濑桥是八濑川唯一的木桥,而八濑川是琵琶湖的水,虽然只有四五丈宽,但河水很深,水流比较湍急,所以没有结冰。
二十个郑家死士下到冰冷刺骨的河水,抱着粗大树木做成的桥柱子挥刀猛砍。
本来,放火烧桥是最简单的,可是连日雨雪,木桥非常潮湿,在没有大量火油的情况下,要焚烧桥梁是不可能的。
而火油这种东西是违禁品,其实并不好找。就算找到了,也很容易被忍者探知。
木桥只有五丈长、一丈宽,桥柱子却有十几条之多,就像横在河上的一条巨大的蜈蚣。众人不但要砍桥柱,还不能完全砍断,还要用绳索系住桥身,准备拉桥。
“铎铎”伐木声中,木屑横飞,不久之后,粗大的桥柱就只剩下最中间的部分。
随着河水的冲击,整个桥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四爷!”砍桥的死士跃上木桥,喊道:“可以撤了!”
郑国望喝道:“撤!”
数十个明军放弃坚守的关隘,冲向木桥。殿后的女真勇士回头射箭。
等到他们冲到桥上,僧兵们还没有登上他们之前坚守的关隘。
僧兵们刚刚登上关隘,明军就踩着有些摇晃的木桥,冲到对岸。
郑国望一挥手,一群明军立刻拉起绳索。
“一!二!三!拉——!”
“咔咔!”令人牙酸的声音之中,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木桥,顿时倾斜。
接着“轰隆”一声,彻底坍塌。
“带着伤员走!”郑国望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上马!去一乗寺坡!”
她带着八十个人来,离开时居然还有六十六人。
僧兵们看着高高崖壁下四五丈宽的滔滔河水,都是傻了眼。
纳尼?!
……
就在郑国望赶往一乗寺坡时,朱寅终于攻破了贺茂神社。
日本君臣到底没有等来勤王的援军。
七百多日军大半战死,少数日军绝望之下,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惊慌失措的逃散一空。
因为天皇和公卿们此时也翻出围墙逃走了。
十分狼狈。
三百明军,伤亡不到六十人,战死者不到二十人,却斩杀日军五百余。
“逃?”朱寅持刀进入神社,“逃不掉的。小黑,追!”
小黑立刻追踪而去,明军也跟着钻入森林。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小黑就在森林中一个隐蔽的石洞中,发现了天皇周仁、皇室成员,以及一百多个公卿大臣。
“汪汪汪!”小黑对着洞口狂吠,明军一拥而入,里面立刻传来惊呼声。
日本君臣没想到,这么隐蔽的地方,明军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是这条狗吗?这真是地狱中的幽灵犬啊。
如狼似虎的明军冲进山洞,俘虏了日本君臣。
随即,俘虏全部被押解出来。日本君臣看到朱寅,都是面如土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