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怒火和直白的拆穿，佟聿怀反而怔住了。
他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和关心责备过了？
这久违的、近乎“莽撞”的关怀，像一道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他试图维持的壁垒。
他看着林溪因为担忧而紧蹙的眉头，看着她那双写满了心疼和责备的眼睛，心底某个最坚硬也最柔软的地方，就这么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拉开这让他心慌意乱的距离，身体却因为高烧和瞬间的情绪冲击而有些发软，晃了一下。
林溪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别站着了，快进去躺着！”她几乎是半扶半架着他，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把他弄回了客厅的沙发上。
佟聿怀的身体很重，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惊人热度和微微的颤抖。
“家里有体温计和退烧药吗？”她把佟聿怀安顿好，直起身，环顾着这间装修极简、冷硬得几乎没有一丝烟火气的公寓，眉头皱得更紧。
“……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佟聿怀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放弃抵抗般的妥协。
林溪立刻跑过去，拉开抽屉，果然找到了医药箱。
她拿出体温计，甩了甩，然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量一下体温。”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这里感受过的、强硬的温柔。
佟聿怀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她蹲着，视线几乎与他平齐，那双总是清冷理智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毫不掩饰的焦急。
他鬼使神差地没有动，只是那么看着她。
林溪见他不动，急了，“快点啊！”
她以为他没力气，干脆自己上手，小心地掀开他睡衣的领口，想把体温计塞进去。
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滚烫的皮肤。
佟聿怀的身体猛地一僵。
林溪也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了手，脸颊瞬间升温。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我自己来。”最终，还是佟聿怀打破了沉默，他接过她手里的体温计，自己放好。
林溪站起身，耳根还有些发烫。
她转身走进厨房，想给他倒杯水。
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几瓶矿泉水和啤酒，空空如也。
她又打开橱柜，只有几包未开封的咖啡豆。
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林溪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又在厨房找了一圈，总算找到了一个还没拆封的烧水壶。
等她烧好热水端出来，佟聿怀也量好了体温。
她拿过来一看，三十九度二。
“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林溪感觉自己的火气又上来了，“吃药了吗？”
“……早上吃了一次。”佟聿怀的声音更低了。
“那现在呢？到时间吃第二次了吗？”她追问。
佟聿怀没说话，显然是没有。
林溪从药箱里找出退烧药，仔细看了看说明，按剂量倒出两片，连同温水一起递给他。
“吃了药，回房间去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命令的口吻。
佟聿怀看着她递过来的药和水，没有立刻接，只是抬眸，深深地看着她。
“林溪，”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不用这样的。”
“什么叫我不用这样？”林溪蹙眉，“你是因为照顾我才生病的，不是吗？昨晚庆功宴，你替我挡酒，后来又……”
她的话顿住了，没好意思说出“你抱我回家”这种话。
“轮到我照顾你，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她理直气壮地看着他，把水和药又往他面前递了递。
“理所应当”四个字，让佟聿怀的心又是一动。
他终于不再坚持，沉默地接过药，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吃完药，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靠在沙发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去卧室睡。”林溪不容置喙地说。
她再次上前，费力地将他高大的身躯从沙发上拉起来，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卧室。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滚烫带着病中的湿热，让她感觉脖子都快要烧起来了。
终于把他弄到了床上，盖好被子。
林溪累出了一身薄汗，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你睡一会儿，我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她低声说，“总不能一直让你空着肚子吃药。”
佟聿怀闭着眼，似乎已经快要睡着了，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溪替他掖好被角，带上卧室门，拿起自己的包和他的门卡，转身出了门。
楼下的精品超市不大，但东西很齐全。
林溪推着购物车，第一次有了那种为某个人洗手作羹汤的念头。
她对做饭不算精通，但熬个粥、煮个面还是会的。
她仔细挑选了新鲜的小米、容易消化的蔬菜、鸡蛋，甚至还买了一小块生姜，准备给他煮点姜汤驱寒。
结账的时候，林溪看着购物车里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东西，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两天前，她还是那个在法庭上言辞犀利、寸步不让的林氏集团总裁，为了家族的声誉和父亲的遗愿拼尽全力。
而现在，她却为一个生病的男人挑选食材，满心都是怎么让他能舒服一点。
这种角色的转换，让她感到一丝陌生，却又有一丝奇异的……心安。
回到公寓，房间里很安静。
林溪先去卧室门口听了听，里面传来平稳悠长的呼吸声，看来他已经睡熟了。
她放心地走进厨房，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洗米，下锅，切菜，打蛋……
厨房里很快就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咕嘟咕嘟”的熬煮声，给这间冷硬的公寓，增添了第一缕烟火气。
等粥快熬好的时候，林溪切了几片生姜，加了红糖，煮了一小锅姜汤。
她端着姜汤，轻轻推开卧室的门。
佟聿怀还在沉睡，或许是药效上来了，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旧带着病容。
林溪将姜汤放在床头柜上，找了条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然后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头和脸颊的汗水。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毛巾拂过他高挺的鼻梁，略显苍白的嘴唇，还有线条刚毅的下颌。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仔细地观察他。
睡着了的他，褪去了平日里的强大与疏离，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让她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阵柔软的疼惜。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因为刚睡醒，还带着几分迷蒙，就这么直直地对上了她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