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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8章 风从哪里来

    天亮的时候,光是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

    不是那种敞亮的、铺天盖地的光,是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线,像有人拿刀在窗帘上划了一道口子,光就从那道口子里漏进来。漏到地板上,漏到藤椅的扶手上,漏到阿黄闭着的眼皮上。

    阿黄醒了。

    它没有真正睡着过。夜里它醒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那种沉闷的、缓慢的、像远处打鼓一样的跳动。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

    它睁开眼,先看了门。

    门关着。

    然后看了藤椅。

    空的。

    然后看了食盆。

    张婶昨晚倒的狗粮还在里面,一粒没动。

    它慢慢站起来,后腿又僵了一会儿才舒展开。它走到窗边,鼻子凑到窗帘缝上,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从缝隙里透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冽,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淡淡的烟火气——有人在楼下生炉子了。

    阿黄把鼻子贴在窗帘上,贴了很久。

    它记得老李每天早上拉开窗帘的动作。老李起床后,先咳嗽两声,然后走到窗前,手伸到窗帘后面,哗啦一下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整个屋子都亮了。阿黄那时候还小,会被突然的光吓一跳,耳朵往后贴,然后老李就笑,说:"阿黄,太阳出来了。"

    现在没有人拉窗帘了。

    阿黄用爪子扒了扒窗帘底边,布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它扒不动,就放弃了,转身走到水盆边,又喝了点水。

    水少了,张婶昨天换的,现在凉透了。

    喝完水,它回到门口,趴下。

    这是它现在每天做的事:趴在门口,等。

    等什么它自己也说不清。等那股风,等那串钥匙,等那个脚步声。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

    上午十点多,楼道里有了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两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太清。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老李家那条狗还在呢?"

    "在呢,天天趴门口。张婶每天来喂。"

    "可怜的,它知道啥呀。"

    "就是,老李走了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零九天。"

    两个月零九天。

    阿黄听不懂这些数字。它只知道天亮了又黑了,黑了又亮了,亮了又黑了。它数不过来。它只会数老李出门的次数——但那些次数已经停了,它就没法再数了。

    门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阿黄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

    中午的时候,张婶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根骨头——不是酱骨头,是那种大棒骨,上面还有一点肉。她一进门就喊:"阿黄!今天给你带了好东西!"

    阿黄没有动。

    张婶把骨头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它:"吃吧,阿黄。这是我从菜市场专门给你留的,老李在的时候,不也总给你买这个吗?"

    阿黄看了那根骨头一眼。

    它记得那种味道。老李有时候会从街上买回来一根酱骨头,热乎乎的,酱色深红,肉烂骨酥。老李会把骨头递到它嘴边,说:"慢点啃,别噎着。"它用两只前爪抱着骨头,啃得咔咔响,老李就坐在旁边看着,笑。

    但这根骨头没有那个味道。

    它闻了闻,又闻了闻,然后转开了头。

    张婶叹了口气,站起来:"你这孩子……"

    她走到藤椅旁边,弯腰捡起一片落叶,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还在叼叶子呢。"她喃喃地说,"老李地下有知,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笑。"

    她收拾了一下屋子,拖了地,擦了桌子,把老李的药盒整理了一下——那些白色的小瓶子,有的空了,有的还剩几粒,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上。她没敢扔。

    "阿黄,我走了啊。晚上再来看你。"

    门关上了。

    骨头还在地上。

    阿黄没有碰它。

    ------

    下午,雪化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宽了一些,变成了一条更亮的光带。屋子里暖和了一点,那种阴冷潮湿的寒意退到了墙角。

    阿黄趴在门口,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

    然后它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是从楼下传上来的。

    一个声音。

    "阿黄——"

    阿黄的耳朵猛地竖起来。

    它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它盯着门,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

    "阿黄——"

    又一声。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楼下,从院子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黄猛地站起来,冲到窗边,前爪搭在窗台上,鼻子拼命往窗帘缝外面拱。

    它看不见什么。只能看见楼下院子里白花花的积雪,还有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

    但那个声音……

    它太熟悉了。

    老李喊它的时候,就是这种声音。不高,不急,带着一点沙哑,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线,从喉咙里慢慢抽出来。

    "阿黄——"

    阿黄对着窗户叫了一声。不是凶的那种叫,是那种短促的、带着疑问的、像在回应什么的声音。

    "呜——汪!"

    楼下没有人。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麻雀和雪。

    阿黄叫完,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它慢慢从窗台上退下来,趴回门口。

    它不知道刚才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风。也许是隔壁楼有人在喊自家的狗。也许是什么别的声音,被墙壁和窗户变了形,传进来的时候,变成了它最熟悉的那两个字。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它太想听见那个声音了。

    想得连风声都变成了那个声音。

    ------

    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

    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厚厚的,灰灰的,像一床没洗干净的旧棉被。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又要下雪了。

    阿黄趴在门口,眼睛半睁着。它已经不怎么动了,一天里大部分时间都是趴着。它的毛不如从前亮了,背上的毛有些打结,尾巴上的毛也稀疏了一些。它老了,老得比它自己知道的还要快。

    但它还是趴在门口。

    因为门是老李进来的地方。

    如果老李回来,他一定会从门进来。钥匙响,锁转,门开,风进来,脚步声响起来。

    所以阿黄要守着门。

    就像老李在的时候,它守着老李一样。

    ------

    天黑透了。

    屋里没有灯。月光被云遮住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也暗淡了。阿黄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朵时不时动一下——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有人上楼。脚步声到了三楼,停了,开门,关门。

    不是这层。

    声控灯灭了。

    安静。

    阿黄闭上眼睛。

    它梦见了一条路。

    路很长,两边长着柳树,柳絮飘得像雪一样。老李走在前面,走得慢,拖鞋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阿黄跟在后面,跑两步,停下来,等老李走远了再追上去。

    "阿黄,走快点。"老李回头说。

    它追上去,用脑袋蹭老李的手。

    老李的手很暖。

    路走不到头。柳树也走不到头。老李一直在前面走,一直在回头,一直在说:"阿黄,走快点。"

    它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它想喊,但喊不出声。

    它只能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看着老李的背影越来越远。

    "阿黄。"

    不是梦里的声音。

    阿黄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不是老鼠。是门口。

    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

    脚步声。很轻。很慢。

    阿黄浑身颤抖起来。

    它从地上爬起来,腿软了一下,又站稳了。它盯着门,眼睛一眨不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脚步声到了门口。

    停了。

    钥匙响了。

    不是快递员那种沉闷的铁片声。是一串钥匙,有大有小,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阿黄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锁孔转动。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味道,带着外面的寒意。

    但风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股很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味道。

    烟草。

    铁锈。

    还有老李的味道。

    阿黄叫了。

    不是那种低低的呜咽,不是那种试探的哼声。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像要把整个灵魂都喊出来的叫声。

    "汪——汪汪汪——!!"

    它冲向门口。

    门口没有人。

    只有张婶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钥匙——是老李的钥匙,她配了一把,每天来开门用。

    张婶的眼圈红了。她蹲下来,伸出手。

    "阿黄……是我。别叫了,别叫了。"

    阿黄冲到门口,鼻子疯狂地嗅着。它嗅张婶的手,嗅她的衣服,嗅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没有。

    没有老李的味道。

    只有张婶的油烟味,和楼道里陈旧的灰尘味。

    它退回来,蹲在门口,看着张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张婶的眼泪掉下来了。

    "阿黄,阿黄……"她伸手想摸它,阿黄偏开了头。

    它走回藤椅旁边,趴下。

    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不叫了。

    不看了。

    不等了。

    它闭上眼睛。

    但耳朵还竖着。

    它还在听。

    听那串钥匙。

    听那声咳嗽。

    听那个脚步声。

    听那两个字。

    "阿黄。"

    张婶在门口蹲了很久。

    她看着阿黄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整个身体都在抖。她伸出手,最终还是没有去碰它。

    "阿黄,"她声音哑了,"老李要是看见你这样,该多心疼。"

    阿黄没有动。

    张婶慢慢站起来,腿麻了,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她把那根骨头往阿黄跟前又推了推,推到它前爪旁边。

    "吃点吧,孩子。"

    她关上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脚步声远了。

    阿黄等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它看着那根骨头。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骨头上的肉。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它开始啃。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那根骨头被放在了老李的钥匙开过的门后面,被放在了那个带着烟草味和铁锈味的空气里。它啃着骨头,就像在啃着一点点关于老李的东西。

    骨头很硬,它啃得牙齿发酸。但它没有停。

    啃着啃着,它把骨头叼起来,转身走到藤椅旁边,把骨头放在了落叶堆里。

    和那些叶子放在一起。

    然后它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鼻子离骨头只有一寸远。

    它闭上眼睛。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根骨头,晃了晃。

    "阿黄,接着。"

    骨头抛过来,它在空中接住,咔嚓一声,咬碎了。

    它醒了。

    骨头还在落叶堆里,一动不动。

    窗外,又飘起了雪。

    雪下了一整夜。

    阿黄醒来的时候,屋子里比昨天更冷。水盆里的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映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灰白光线。

    它渴了。舌头舔上去,冰碴子硌在舌面上,凉意顺着舌尖一直窜到脑门。它舔了几口,冰化了,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坑。

    啃过的那根骨头还在落叶堆里,上面留着它的牙印,深深浅浅的,像刻上去的字。它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开了。

    天大亮的时候,楼道里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嘈杂。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有说话声,有搬东西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阿黄的耳朵竖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它很久没有对楼道里的动静这么敏感了,久到它自己都忘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钥匙响了。

    门开了。

    进来的不止张婶一个人。

    张婶身后跟着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搬着一个纸箱。还有一个人,是隔壁单元的王大爷,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阿黄,今天给你打扫打扫。"张婶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在刻意让屋子里热闹一些。

    穿工作服的男人把纸箱放下,开始收拾柜子上的药瓶。空瓶子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阿黄盯着他的手,看着他把那些白色的小瓶子一个个捡起来,放进纸箱里。

    "这些药过了期,留着也没用了。"张婶说。

    阿黄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鼻子凑过去。

    工作服男人的手停了一下。

    那些瓶子里还有味道。苦的,涩的,是老李每天早晨要吃的药。老李吃药的时候,会先喝一口水,然后把药片丢进嘴里,仰起头咽下去。有时候一次要吃四五片,他皱着眉头,咽得很慢。阿黄就蹲在旁边看着,等他吃完,他会摸摸它的头,说:"好了,阿黄,没事了。"

    现在那些瓶子被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纸箱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阿黄用鼻子顶了顶那个男人的手肘。

    男人缩了一下,看了看张婶。

    "没事,它不咬人。"张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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