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铁祝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妖魔。
是红地毯。
长。
红。
亮。
从脚底下一直铺到前方那座金碧辉煌的大酒店门口。
两边还摆着花篮。
花篮上写着:
热烈欢迎成功人士返乡交流。
礼铁祝当场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这味儿太熟。
这不是妖魔气。
这是同学会气。
比妖魔还毒。
妖魔最多掏你心。
同学会不一样。
它先问你混得咋样,再慢慢掏。
你说混得好,它追问年薪多少。
你说一般,它拍你肩膀说“开心最重要”,眼神已经把你从头到脚扫出一个“低配人生”。
礼铁祝站在红毯前,嘴角抽了抽。
“不是。”
“刚整完豪车学区房,这又来酒店?”
“攀比地狱是把成年人噩梦做成连续剧了呗?”
“下一步是不是亲戚饭局、工资电梯、前任婚礼、同学群红包接龙?”
井星看着那座酒店,神色平静。
“同学会,是人间最常见的比较祭坛之一。”
礼铁祝斜了他一眼。
“井星大哥,你这词整得挺高级。”
“祭坛?”
“我看就是一群中年人凑一块,表面回忆青春,实际互相验资产。”
龚赞戴着精准墨镜,扶了扶镜框。
“我看看这酒店弱点在哪。”
众人看向他。
龚赞盯了半天,严肃道:“弱点是……停车场。”
沈狐冷冷道:“为什么?”
龚赞认真分析:“同学会最先比车。停车场先破,气势就没了。”
礼铁祝沉默两秒。
“赞哥。”
“你这回居然说得有点道理。”
龚赞眼睛一亮。
沈狐补刀:“但你没豪车。”
龚赞:“……”
快乐就跟东北冬天的冰溜子一样。
刚冒头。
啪。
被沈狐一脚踹折。
红毯两侧忽然亮起无数闪光灯。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道道幻影从酒店门口走出来。
西装革履的老同学。
珠光宝气的女同学。
挺着啤酒肚但手表很亮的班长。
拿着话筒满脸油光的主持人。
还有几个礼铁祝根本不认识,但一看就很会在饭桌上说“我简单讲两句”的成功人士。
酒店大门上方,金字亮起。
第四关:同学会酒店。
规则:请展示您的社会价值。
温馨提示:资产、职位、座驾、子女教育、婚姻状况,均可作为发言素材。
礼铁祝看完,差点笑出声。
“社会价值?”
“这玩意儿还要展示?”
“咋的,活人也得贴个商品详情页啊?”
商大灰挠头。
“俺没上过几天学,能参加同学会不?”
礼铁祝看他一眼。
“能。”
“你进去就说你是体育委员。”
商大灰认真点头。
“俺跑得不快。”
礼铁祝道:“没事。你能把跑得快的打慢。”
商大灰恍然大悟。
“那俺适合。”
黄北北小声问:“同学会很好玩吗?”
礼铁祝脸色复杂。
“好玩。”
“特别好玩。”
“你能看见当年抄你作业的人现在开公司。”
“当年欺负老实人的人成了育儿专家。”
“当年天天逃课的人在台上讲自律。”
“当年追不到班花的人娶了班花闺蜜,还在群里发合照。”
“人生这玩意儿,主打一个编剧喝多。”
黄北北听得眼睛都大了。
“那大家见面不是应该很开心吗?”
礼铁祝叹气。
“北北女神啊。”
“人年轻时候见面,比谁篮球打得好,谁游戏厉害,谁情书写得肉麻。”
“到中年见面,就开始比房子、车子、孩子、票子。”
“青春是操场。”
“中年是财务报表。”
话音刚落。
红毯突然卷起,把众人一路送进酒店。
礼铁祝脚下一滑。
下一秒,众人已经坐在宴会厅里。
灯光辉煌。
水晶吊灯大得压人。
舞台上挂着横幅。
三十年同窗情,一生兄弟姐妹缘。
旁边还有小字:
感谢张总独家赞助本次聚会。
礼铁祝看着那行小字,眼皮一跳。
“你看。”
“兄弟姐妹缘后面还得有赞助。”
“感情这玩意儿,一到酒店就自动商业化。”
宴会厅里摆满了桌子。
桌子分区极其缺德。
成功人士桌。
事业有成桌。
家庭美满桌。
青年才俊桌。
资源整合桌。
潜力观察桌。
混得一般桌。
生活体验桌。
以及角落里一张塑料小圆桌。
桌牌上写着:
情怀陪衬桌。
礼铁祝低头一看。
自己被安排在情怀陪衬桌。
桌上没有红酒。
没有牛排。
没有海鲜。
只有一盘散装花生。
一瓶矿泉水。
两根一次性筷子。
还有一个塑料凳。
塑料凳腿还短了一截。
他刚坐下去,凳子咯噔一下。
礼铁祝沉默。
“这桌名起得挺文明。”
“说白了不就是混得不行但还能来凑数桌吗?”
龚赞坐在旁边,桌牌突然闪了一下。
他的座位显示:
英雄家属观察席。
龚赞一愣。
礼铁祝脸色一下沉了。
“它奶奶的。”
“拿这个开涮?”
沈狐眼神也冷了。
打魔之鞭在手里发出细微电鸣。
龚赞低着头,没说话。
他手指摸了摸精准墨镜。
镜片上映着宴会厅的灯。
也映着他还没干的眼泪。
礼铁祝刚要说什么,舞台上主持人已经开口。
“各位同学,各位成功人士,各位社会栋梁!”
“欢迎参加本次人生价值交流会!”
“接下来,请各位依次上台,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目前的资产、职位、家庭、子女教育以及社会影响力。”
礼铁祝乐了。
“简单介绍?”
“这叫简单?”
“这比银行贷款审核还细。”
主持人笑容灿烂。
“首先,让我们欢迎本次聚会赞助人,张总!”
掌声雷动。
一个肚子大得能藏半缸酸菜的男人走上台。
他举着酒杯,满脸红光。
“哎呀,大家别叫张总,还是叫我老张。”
“我也没啥成就。”
“就是开了三家公司,买了两套别墅,孩子在国外读书,老婆最近刚换了台保时捷。”
礼铁祝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矿泉水。
瓶盖上写着“再来一瓶”。
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挺缺德。
人生也是。
再来一瓶。
再来一刀。
台上老张继续谦虚。
“其实钱这东西,不重要。”
“重要的是格局。”
礼铁祝小声嘀咕。
“钱不重要你倒是分我点啊。”
“嘘寒问暖,不如打笔巨款。”
黄北北噗嗤笑了。
又赶紧捂嘴。
主持人又请了几个人。
有人讲升职。
有人讲创业。
有人讲孩子考进名校。
有人讲自己每天五点起床健身读书管理企业。
礼铁祝听得直犯困。
这些话他以前在短视频里听过。
区别是短视频能划走。
这玩意儿坐在现场,划不走。
只能硬扛。
终于。
主持人笑眯眯地看向角落。
“下面,我们也不能只听成功人士发言。”
“人生有高峰,也有平凡。”
“让我们欢迎礼铁祝同学。”
“请他分享一下普通人的生活智慧。”
普通人。
生活智慧。
这几个字,跟给猪肉盖检疫章似的。
礼铁祝头皮一麻。
全场目光刷地扫过来。
那些目光没有刀。
但会慢慢量。
量你的衣服。
量你的鞋。
量你的脸。
量你有没有成功。
量你配不配坐在这里。
礼铁祝被灯光照着站起来。
他不想上去。
真不想。
他宁愿跟魔帝打一架。
魔帝再狠,起码目标明确。
同学会不一样。
它笑着杀人。
你还得举杯说“好久不见”。
脚下地毯突然动了。
传送带一样,把他送上舞台。
话筒自动飞到他手里。
主持人满脸假热情。
“礼同学,请问你现在资产多少?”
礼铁祝握着话筒。
“资产?”
他想了想。
“有一辆车。”
主持人眼睛一亮。
“什么车?”
礼铁祝认真道:“能接单的车。”
全场一静。
然后有人低低笑了。
主持人继续问。
“职位呢?”
礼铁祝道:“司机。”
“哦,出行行业从业者。”
主持人强行体面。
“那年收入?”
礼铁祝看他。
“你是同学会主持人,还是税务局临时工?”
场下有人笑出声。
主持人脸僵了一下。
“我们只是关心。”
礼铁祝点头。
“关心得挺像查户口。”
主持人赶紧换题。
“孩子在哪里上学?”
礼铁祝沉默一秒。
“普通学校。”
“有没有学钢琴、马术、国际课程?”
“没有。”
“那你平时怎么培养孩子?”
礼铁祝看着台下那些幻影。
那些成功人士坐在灯光里。
红酒杯晃着。
脸上笑着。
眼里写着:
你看。
他果然不行。
礼铁祝胸口发闷。
他想起女儿踩水坑。
想起破车后座。
想起那张“爸爸开车最厉害”的画。
可此刻站在台上,灯光在审他。
再会讲道理的人,被一群看热闹的眼睛盯着,也会有一秒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真的混得差?
是不是我真的没本事?
是不是我女儿以后真的会怪我?
这种念头不吼。
它扎在心里。
不致命。
但一直疼。
主持人笑得更灿烂。
“礼同学,不要紧张。”
“大家都是老同学。”
“你就说说,你现在最拿得出手的是什么?”
礼铁祝低头看着话筒。
拿得出手?
他有什么拿得出手?
房贷没还清。
车有毛病。
存款跟早高峰公交座位一样,永远没有。
衣服还是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
人生硬说成就,可能就是到现在还没被生活按死。
但这种东西,能上台讲吗?
台下忽然响起一个幻影女同学的声音。
“铁祝,你当年挺能贫的啊。”
“现在咋不说话了?”
另一个幻影笑道:“可能成年人的苦不好意思说。”
“也是,大家都不容易。”
这句“大家都不容易”,听着像安慰。
其实最会堵嘴。
你的苦是真的。
别人一句“谁不这样”,就把它压回去了。
你再难受,就成了矫情。
礼铁祝抬头。
看着宴会厅。
看着那些假笑。
看着那些酒杯。
看着每个人背后浮出来的评分牌。
资产。
职位。
婚姻。
子女。
影响力。
全都明晃晃。
一排排价签。
他忽然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