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铁祝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完犊子。
这回不是被人打死。
是要被“更好的自己”给腌入味了。
这玩意儿太缺德。
正常反派杀人,顶多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大家拼个肌肉含量。
靓岛不一样。
他不打你肉体。
他拿你没还完的房贷,没兑现的承诺,没买成的礼物,没救回的人,没成为的自己,给你做了一锅精神东北乱炖。
还不放粉条。
干噎。
礼铁祝跪在冰冷镜面上。
金色锁链压住肩膀。
每一根锁链上都写着字。
妻子健康。
女儿教育。
兄弟牺牲。
男人尊严。
父母养老。
亲戚眼光。
同学比较。
未完成的人生。
这些字不像魔纹。
更像银行卡扣款短信。
一个一个跳出来。
没有声音。
但每一下都能把人心口震麻。
成功版礼铁祝站在他面前。
那张脸很像他。
只是体面。
干净。
精神。
头发还挺茂盛。
这点最让人破防。
礼铁祝看着他,心里酸得像冬天吃了一口冻梨,牙还没准备好,人生先准备哭了。
成功版礼铁祝轻轻开口。
“承认吧。”
“你嫌弃现在的自己。”
礼铁祝想骂。
可嗓子像被一团旧棉花堵住。
骂不出来。
因为这句话太阴。
阴就阴在,它不是完全假的。
人这一辈子,谁没嫌弃过自己?
嫌自己没钱。
嫌自己没本事。
嫌自己当时没多坚持一下。
嫌自己那天没早点回家。
嫌自己没能把一句“我爱你”“我对不起你”“你别走”说出口。
很多人嘴上说“我挺好”。
其实夜里一关灯,心里就坐着一个审判官。
不敲锤。
只叹气。
那一声叹气,比判死刑还难受。
靓岛的手掌落下。
金光离礼铁祝眉心只差一寸。
就在这时。
礼铁祝手上的紫幻魔戒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烫。
也不是火烧火燎。
那感觉像冬天手冻僵了,有人往掌心塞了一块刚出锅的烤地瓜。
烫。
却活人。
紫光从戒指缝里渗出来。
一点。
两点。
然后轰地一声。
整座攀比大厅都被紫色光芒罩住。
金光停了。
锁链停了。
靓岛脸上的笑也停了。
成功版礼铁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龚赞脸上的眼泪悬在下巴尖。
商大灰跪在地上,手还伸向姜小奴幻影。
沈狐的鞭子停在半空,紫电像凝固的蛇。
常青眼里的青色魔气也像被按了暂停键。
整个世界。
忽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礼铁祝自己心脏“咚咚”乱跳。
礼铁祝喘着粗气,低头看向戒指。
紫幻魔戒亮得发邪。
戒面里像有一只眼睛睁开。
礼铁祝咬牙骂了一句。
“你可算想起来上班了。”
“刚才我差点被成功学按头办会员。”
紫幻魔戒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把紫光铺开。
铺到靓岛脚下。
铺到大厅中央。
铺到所有镜面之上。
咔。
一声轻响。
像老式放映机启动。
攀比大厅的华丽灯光瞬间熄灭。
那些成功版自己。
那些更好人生。
那些豪车,别墅,奖杯,掌声,朋友圈点赞。
全部褪色。
彩色世界被硬生生抽成黑白。
画面开始抖动。
像一卷保存了很多年的旧胶片。
边缘发毛。
中间有划痕。
还带着那种旧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点。
礼铁祝一怔。
他知道。
紫幻魔戒又开始放片了。
而且这次,不是普通片。
是那种没有配乐,没有滤镜,没有美颜,连剪辑都像老天爷喝多了随便拼的黑白人生纪录片。
礼铁祝盯着靓岛。
靓岛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那张一直从容的面具开始颤动。
一会儿变成企业家。
一会儿变成明星。
一会儿变成学霸。
一会儿又变成一个小男孩。
很小。
瘦瘦的。
头发有点乱。
眼睛很亮。
但亮得不太敢抬头。
靓岛猛地后退一步。
“停下。”
他的声音很冷。
可礼铁祝听出来了。
冷里有慌。
那种慌,就像小时候作业没写完,老师突然说“把练习册拿出来”。
人还没死。
魂先交代了。
礼铁祝撑着剑,勉强抬头。
“咋的?”
“你也有不想让人看的朋友圈啊?”
靓岛面具扭曲。
“闭嘴!”
紫光没有停。
黑白默片正式开始。
画面里,是一间很普通的小屋。
不破。
也不富。
墙上贴着泛黄的奖状。
桌上有一个搪瓷杯。
窗台摆着一盆快死不活的绿萝。
礼铁祝一看那绿萝,心里都替它累。
那绿萝的叶子耷拉着。
像刚被亲戚问完工资。
屋里,一个小男孩坐在桌前。
他就是靓岛小时候。
或者说。
靳小岛。
他拿着一张试卷。
九十分。
红色的分数在黑白画面里看不出颜色。
但礼铁祝就是能感觉到,那分数本该很亮。
小靳小岛攥着试卷,站在父母面前。
他的脚尖不安地蹭着地。
脸上带着一种小孩特有的期待。
那种期待很干净。
像刚买回来的白馒头。
还没被生活摔到地上粘灰。
他小声说:
“爸,妈,我考了九十。”
画面里的父亲接过试卷。
看了一眼。
没有笑。
母亲也凑过来看。
第一句话不是“不错”。
不是“辛苦了”。
不是“今晚给你做点好吃的”。
而是。
“怎么不是一百分?”
小靳小岛脸上的光。
啪。
灭了一点。
礼铁祝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重。
但熟。
太熟了。
很多孩子的童年,不是输给了不努力。
是输给了那句“怎么不是”。
考九十。
怎么不是一百?
拿第二。
怎么不是第一?
懂事了。
怎么不能更懂事?
长大赚钱了。
怎么不能多赚点?
结婚了。
怎么还不生?
生了。
怎么不是儿子?
买房了。
怎么不是大平层?
人这一生,好像总有人拿“怎么不是”四个字,给你的快乐开罚单。
小靳小岛低着头。
“我们班最高分九十三……”
父亲皱眉。
“那你怎么不是九十三?”
母亲叹气。
“隔壁小宇这次考了九十五,人家妈妈都说孩子没发挥好。”
小靳小岛愣在那里。
试卷慢慢垂下去。
那张九十分的试卷,突然不像奖品了。
像证据。
证明他不够好。
礼铁祝看着,忍不住骂了一句。
“九十分都不行?”
“那我小时候数学考三十八,我妈不得把我回炉重造啊?”
龚赞本来还被定住。
紫光微微一闪,他的意识像被放开了一点。
他僵着脖子,小声问:
“祝子,你考过三十八?”
礼铁祝咬牙。
“闭嘴。”
“这叫人物背景厚重,不叫黑历史。”
沈狐的眼神也恢复了几分清明,冷冷补刀。
“挺厚。”
“厚得像地壳。”
礼铁祝:“……”
这帮人。
命都快没了。
嘴还在补刀。
真是团队传统文化。
画面继续。
小靳小岛长大了一点。
学校颁奖。
他拿了第二名。
小男孩站在讲台边,手里捧着一张奖状。
第二名。
他笑得很小心。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
是怕自己笑大了,会被人说骄傲。
老师站在讲台上,大声表扬第一名。
第一名上台。
掌声热烈。
轮到第二名时,老师语气淡了。
“靳小岛同学也不错。”
“但是要继续努力,争取下次超过第一名。”
掌声稀稀拉拉。
像下雨天没几个人愿意出门。
小靳小岛抱着奖状站在那里。
笑容僵住。
礼铁祝看得鼻子发酸。
“也不错。”
这三个字,最恶心。
像一碗汤。
看着热。
喝进嘴里没盐。
你说它坏吧,它又不是骂你。
你说它好吧,它就是没把你当回事。
很多孩子就是这样。
明明已经拼尽全力。
最后只换来一句:
也不错。
但不够。
默片里,小靳小岛回到家。
他把第二名奖状递给父母。
父母看了看。
父亲说:
“第二名啊?”
母亲说:
“那第一名是谁?”
小靳小岛嘴唇动了动。
“李明。”
父亲立刻问:
“李明平时是不是比你用功?”
母亲接着说:
“你看人家李明。”
你看人家。
礼铁祝听到这四个字,太阳穴都跳了一下。
这四个字有毒。
它不属于语言。
它属于精神铁锤。
专砸小孩自尊。
小靳小岛站在屋中央。
手里还拿着奖状。
那张奖状忽然变得很薄。
薄得像一张没用的废纸。
他小声说:
“我也很努力了。”
父亲把奖状放到桌上。
“努力有什么用?”
“结果才重要。”
小靳小岛低头。
礼铁祝看见,他把那张奖状偷偷拿回自己房间。
塞进一本旧书里。
夹得很平。
很认真。
像在藏一块没人要的小糖。
那一幕。
把礼铁祝看沉默了。
孩子其实没那么贪。
有时候,他不是非要掌声雷动。
他只是想听一句:
你已经很好了。
可这句话,很多人一辈子都没等到。
等到后来。
他们长大了。
他们买房,赚钱,升职,结婚,生子,拼命往前跑。
不是因为真喜欢赢。
而是小时候那个没被夸过的小孩,一直站在心里,举着那张第二名奖状。
等人看一眼。
等人说一句。
“挺棒的。”
画面再次跳转。
少年靳小岛坐在钢琴前。
手指弹得生硬。
旁边母亲拿着计时器。
“再练一遍。”
“隔壁王阿姨家女儿都过八级了。”
少年靳小岛手指发红。
琴声断断续续。
像一个人走在雪地里,脚印深浅不一。
他小声说:
“我手疼。”
母亲皱眉。
“别人怎么不疼?”
“你就是娇气。”
礼铁祝看得眉头拧紧。
“别人怎么不疼?”
“这话谁发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