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他现在这个状态,别说看见星光。
就是看见他太奶端着酸菜炖粉条来接他,他都觉得逻辑上也不是不能成立。
红光压得整座胜欲处女宫像一口高压锅。
锅里炖的不是排骨。
是他们这群倒霉蛋的尊严、遗憾、眼泪,还有一点死活不肯烂的人味儿。
圣利站在沈聊面前,披着抢来的净化之衣。
那白衣被染成淡红,怎么看怎么恶心。
像黑心老板穿着慈善晚会西装上台领奖,底下员工还在加班群里回“收到”。
礼铁祝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砖缝。
他想爬。
爬不起来。
骨头疼得像被生活反复退货重装,关键还少了几个螺丝。
圣利抬手,红光再次压向沈聊。
沈狐哭得声音都哑了。
龚赞在地上往前爬,耳朵还在流血,嘴里还不忘喊:“沈狐妹妹,你别怕!俺也去还没死!俺也去售后还在!”
沈狐骂他:“你闭嘴!”
龚赞立刻闭嘴。
闭了半秒,又小声补一句:“闭嘴也活着。”
礼铁祝听见这句,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破狍子。
真烦。
烦得让人想哭。
人间很多东西就是这样。
它不一定多伟大。
可能就是一句废话,一碗剩饭,一声唠叨,一个人疼得要死还跟你报平安。
可偏偏就是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把人从绝望里往回拽。
圣利皱眉。
他显然受不了这种场面。
这种输得鼻青脸肿还互相喊话的场面,对他来说比败仗还恶心。
因为这东西没法排名。
没法夺走。
没法做成奖杯摆在柜子里。
圣利冷声道:“真吵。”
胜利之剑一震。
红光像一只巨手,狠狠按向众人。
礼铁祝眼前一黑。
就在这时。
他看见井星动了。
不是站起来。
不是挥扇。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颤。
很轻。
轻到像茶盏里最后一圈水纹。
可那一点星光,真的从他指尖渗了出来。
礼铁祝喉咙发紧。
“井星大哥……”
井星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整个人被胜利魔欲缠得几乎看不见本来的颜色。
红线从他肩膀、胸口、手腕、眉心钻进去。
像一堆催命的账单。
每一张上面都写着四个字。
你没赢她。
礼铁祝忽然明白了。
圣利这招对井星最狠。
因为井星一生讲道理。
讲克制。
讲无求。
讲天地大道。
可人再会讲道理,心里也有一块地方不归嘴管。
那地方住着沈聊。
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住着一杯等凉了又倒掉的茶。
红光里,井星的唇微微动了。
声音很低。
低得像风擦过旧纸。
“聊妹……”
礼铁祝心里一酸。
完了。
这俩字一出来,刀就开始扎人。
圣利似乎也察觉到井星的异动,转过头来。
“你也想赢。”
他冷笑。
“井星,你讲了一辈子道理,可你心里最想赢的,不就是沈聊吗?”
井星没有抬头。
红光更盛。
礼铁祝看不见井星眼前的完整幻境。
可他能看见井星周身的星光里,慢慢浮出一道黑衣女子的影子。
沈聊。
不是现在重伤苍白的沈聊。
是年轻时的沈聊。
黑衣如夜,眼神清冷,站在一盏茶前。
她看着井星。
很温柔。
温柔得不像真的。
“井星。”
幻影轻声说。
“我回头了。”
井星的身体猛地一颤。
礼铁祝心口也跟着一颤。
这句话太狠了。
比圣利的剑还狠。
人最怕什么?
不是没得到。
是你终于学会放下的时候,梦里那个人忽然转身说:“其实我也想过你。”
这谁顶得住?
别说茶仙。
换谁来都得当场破防,连夜把理智挂闲鱼,标题写:九成新,没怎么用,包邮。
幻影沈聊走近一步。
“你等了我那么久。”
“累吗?”
井星唇色发白。
他没有说话。
可礼铁祝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不是怕。
是疼。
一个人把真心藏得太久,藏到自己都快忘了。
忽然有人把它从箱底翻出来,轻轻吹一口灰。
那灰不呛嗓子。
呛命。
幻影沈聊伸出手。
“你赢了。”
“我选你。”
井星的眼睫颤了一下。
圣利笑了。
“看见了吗?”
“所谓君子,所谓道心,也不过如此。”
“他想要的,不也是赢过另一个男人,赢过沈聊的拒绝,赢过自己一生的等待?”
礼铁祝咬着牙,想骂。
可嗓子里全是血腥味。
他只能死死看着井星。
心里急得像手机掉进厕所还没备份。
井星大哥。
别信。
那是假的。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就算说出来,也太苍白。
假的又怎样?
有些假的东西,偏偏长得比真的还像真的。
幻影沈聊已经走到井星面前。
她轻轻握住井星的手。
“留下吧。”
“这一次,我不躲了。”
井星闭上眼。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
礼铁祝看见那滴泪,心里像被人锤了一下。
井星这种人,平时端得住。
茶盏端得稳。
道理端得稳。
连吐槽礼铁祝粗俗的时候,都端得像个老派先生。
可端得住,不代表不疼。
有些人不是没哭。
是把眼泪熬成了茶。
喝下去,苦味自己知道。
红光里,井星终于开口。
“我想过。”
声音很轻。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想过你回头。”
“想过你选我。”
“想过有一日,我不用再讲道理。”
“只抱一抱你。”
沈聊在远处猛地抬头。
她被红光困住,脸色惨白。
可听见这几句话时,她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礼铁祝看见沈聊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痛。
有悔。
还有一种像被刀割开的沉默。
井星没有看现实中的沈聊。
他仍闭着眼。
像在跟自己最深处那个狼狈的人说话。
“我也会嫉妒。”
“会不甘。”
“会想问一句,凭什么不是我。”
“我不是石头。”
“更不是圣人。”
礼铁祝眼泪一下涌上来。
这话太重了。
人活着最累的地方,就是总有人逼你当圣人。
你脾气好,就不能生气。
你懂事,就不能委屈。
你爱一个人,就必须大度到像公共设施,谁路过都能用,还不能坏。
可人不是路灯。
不能永远亮着,还不收电费。
井星的声音越来越稳。
“可是……”
他睁开眼。
眼里没有胜利。
没有占有。
只有一片被泪洗过的清明。
“爱不是赢。”
幻影沈聊一顿。
井星看着她,眼神温柔到让礼铁祝心里发疼。
“若我爱你,是为了赢你。”
“那我与圣利,又有何分别?”
圣利脸色终于变了。
“你胡说!”
井星轻轻摇头。
“我想被你选择。”
“这是真。”
“我不能把你当成奖杯。”
“这也是真。”
幻影沈聊的手开始变淡。
她急切道:“可你等了那么久!”
“你就不委屈吗?”
井星笑了。
那笑很浅。
像一盏凉茶,苦到尽头,反而回甘。
“委屈。”
“但委屈,不该由你偿还。”
礼铁祝听得眼泪直往下掉。
这话简直不像刀。
像一把钝刀。
慢慢割。
割得人想骂娘,又骂不出来。
现实里多少感情,最后都败在这儿。
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凭什么不爱我?
我等你这么久,你凭什么不回头?
我把青春给你了,你凭什么不负责?
可爱不是欠条。
真心不是贷款。
一个人可以心疼你的付出。
但不能因为你付出过,就必须把自己赔给你。
这道理太清醒。
清醒得像冬天早上七点的冷水洗脸。
醒了。
也疼了。
井星抬起手。
指尖星光忽然散开。
礼铁祝这才看见,那些星光不是普通灵力。
是一粒一粒细小到极致的光点。
像无数个小小的井星。
它们从井星体内涌出,扑向缠绕他的胜利魔欲。
黄北北的万毒金鳞镜忽然亮了。
镜面抖得像上班摸鱼被老板抓包。
“检测到特殊自愈反应。”
“来源:细胞分身术。”
“作用:免疫细胞正在吞噬胜利魔欲。”
“备注:茶仙体内开团了,还是一群迷你版讲道理的细胞。”
商大灰趴在地上,哭得鼻涕冒泡,还忍不住问:“细胞也会讲道理?”
黄三台咬牙道:“你现在还关心这个?”
商大灰委屈:“俺也去就想知道它们吵不吵。”
镜面又闪。
“补充备注:非常吵。”
礼铁祝本来哭得要死,硬是被这句弄得差点笑出来。
笑了一下。
胸口更疼。
这破镜子。
真是刀上撒糖,糖里带玻璃碴。
井星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那些细胞分身术并不是轻松净化。
每吞掉一缕红光,井星脸色就白一分。
像有人把他的魂拆成无数份,让每一份都去跟自己的欲望单挑。
这不是开挂。
这是自爆式加班。
还是没有调休那种。
井星额角渗出冷汗。
红光在他体内疯狂反扑。
圣利怒声道:“不可能!”
“没人能主动放弃最想赢的东西!”
井星抬头看他。
“我不是放弃爱。”
“我是放弃赢。”
这句话落下。
星光轰然一亮。
幻影沈聊终于碎了。
碎成无数黑色花瓣。
井星伸手,像想接住其中一片。
可最后,他还是放下了手。
他没有抓。
礼铁祝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忽然疼到说不出话。
有些告别,不是转身大哭。
是手抬起来,又放下。
是消息打了又删。
是路过熟悉的街,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成年人最体面的崩溃,就是连崩溃都静音。
井星睁开眼。
现实里的红光被他体内的星芒一点点逼退。
他站起来了。
很慢。
却很稳。
像一根快烧尽的蜡烛,最后反而把火焰立得笔直。
礼铁祝又惊又怕。
“井星大哥!”
井星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温和。
也很远。
远得让礼铁祝心里咯噔一下。
像有人提前把离别放进了眼神里。
礼铁祝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不喜欢。
他宁愿井星继续骂他粗俗。
骂一百句都行。
别整这种像交代后事的眼神。
“你别乱来!”
礼铁祝嘶哑地喊。
“咱还能想别的招!”
“俺去也承认你道理多,但你别一上来就搞终极会员套餐啊!”
井星轻轻笑了一下。
“祝子。”
“有些路,想不出别的招。”
礼铁祝眼眶一红。
“那就先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