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这座华北重镇。但雾气掩盖不住城墙上密密麻麻的枪眼,也掩盖不住城外纵横交错的战壕和如林的炮管。
386旅完成了对石门的最后合围。
西面,丁伟的新二团;东面,李云龙的突击支队;南面,孔捷的独立团;北面,楚云飞的新三团。四支主力如同四只铁钳,将石门死死夹在中间。
外围的零星据点早已被扫清,方圆二十里内,没有一个日伪军的影子。周边百姓在八路军组织下,大部分已经疏散到安全区域。现在的石门,就是一座巨大的、被孤立的要塞。
旅指挥所设在城西五里外的一处高地。旅长站在观察所里,用高倍望远镜仔细查看着石门的城防。
“饭沼守这老鬼子,把石门经营得跟铁桶似的。”旅长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长说,“你们看,城墙明显加高加固了,上面还修了掩体。四角的炮楼全部改建成了钢筋混凝土的永备工事。城外三百米内的房屋全部被拆光,形成了开阔的射界。这仗,不好打。”
参谋长点头:“从抓到的伪军俘虏交代,饭沼守把城里能用的物资全部集中起来了,粮食实行配给,弹药统一分配。他还组织了敢死队,由最死硬的日军士兵组成,准备在城破时进行玉碎作战。”
“狗急跳墙了。”旅长冷笑,“不过,再坚固的堡垒,也有裂缝。他们的裂缝在哪?”
“在这里。”参谋长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石门南门。
“南门?”
“对。守南门的是伪军第3团。团长叫王金彪,原是东北军的一个营长,九一八后流落到华北,被鬼子收编。此人贪财好色,但不算死硬。最关键的是,他的副团长刘青山,是咱们的人。”
旅长眼睛一亮:“内线?”
“对。刘青山是咱们敌工部三年前就发展起来的内线,一直潜伏在伪军中,现在是王金彪最信任的副手。”参谋长压低声音,“昨天夜里,刘青山冒险送出情报,说王金彪已经动摇。饭沼守最近对伪军越来越不信任,克扣粮饷,还杀了好几个开小差的伪军军官。王金彪担心自己也会被清算。”
旅长沉思片刻:“能争取过来吗?”
“有希望。刘青山说,王金彪现在如坐针毡,既怕八路军破城后算他的汉奸账,又怕饭沼守翻脸不认人。如果能给他一条活路,他很可能反水。”
“活路……”旅长踱了几步,突然转身,“告诉刘青山,可以给王金彪传话:只要他阵前起义,打开城门,配合我军进城,就算他将功折罪。
不仅不追究他当汉奸的罪,还可以保留他的部队建制,但有个条件——起义必须是真的,要拿出实际行动,开城门,打鬼子。如果玩花样,城破之日,他就是第一个祭旗的!”
“是!我马上安排人联系。”参谋长应道。
“另外,”旅长补充,“让政治部的同志抓紧制作宣传单,用大炮打进城里去。内容就写:鬼子大势已去,不要再为侵略者卖命了!阵前起义,将功折罪;顽抗到底,死路一条!特别要点出王金彪的名字,就说八路军知道他是被迫的,只要起义,既往不咎。”
“明白!攻心为上,这招高明。”
“还有,让李云龙的突击支队做好准备。一旦南门有动静,他的坦克要第一时间冲进去,控制城门和附近街区,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
“是!”
命令迅速下达。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悄撒向了石门南门。
城内,伪军第3团团部。
团长王金彪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晴不定。桌上摊着几张刚捡到的八路军传单,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的“王金彪”三个字,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
“团座,这……”副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
“八路军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王金彪烦躁地拍着桌子,“还说什么‘被迫的’、‘既往不咎’,这是要离间我和皇军的关系啊!”
“团座,依我看,八路军这招狠啊。”副官压低声音,“他们这是把您架在火上烤。如果您不表态,饭沼守那边肯定会起疑心;如果您表态……”
“表态?表什么态?当八路?”王金彪瞪了他一眼,“你知道当八路什么日子?吃糠咽菜,钻山沟,脑袋别裤腰带上!老子好不容易混到今天,有吃有喝有女人,去当八路?”
“可是团座,眼下的形势……”副官欲言又止。
王金彪沉默了。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死气沉沉的街道。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远处,八路军的炮阵地隐约可见,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城内。
形势,他比谁都清楚。
石门被围得铁桶一般,援军无望,粮弹将尽。饭沼守已经杀红眼了,昨天又枪毙了两个“动摇军心”的军官。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刘副团长呢?”王金彪突然问。
“在城墙上巡视防务。”
“叫他来。”
“是。”
不一会儿,副团长刘青山快步走进团部。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不高,但很精干,穿着伪军制服,腰间挎着驳壳枪。
“团座,您找我?”
“青山啊,坐。”王金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刘青山坐下,他指着桌上的传单,“这玩意儿,看到了吧?”
刘青山扫了一眼,点点头:“看到了。八路军的攻心计。”
“你怎么看?”
刘青山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团座,八路军这招虽然老套,但很毒。他们这是逼您做选择啊。”
“选择?什么选择?”
“两条路。”刘青山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跟着鬼子,死守石门。但您想想,石门守得住吗?外面是八路军四个主力团,有坦克有大炮。援军在哪?粮食弹药还能撑几天?城破之后,以八路军的作风,像您这样的……”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王金彪脸色发白:“那第二条路呢?”
“第二条路,”刘青山压低声音,“阵前起义,打开城门,迎接八路军进城。这样,不仅能将功折罪,说不定还能在八路军那边谋个前程。”
“你疯了?”王金彪差点跳起来,“当八路的内应?要是被饭沼守知道,咱们全得掉脑袋!”
“那也比城破之后掉脑袋强。”刘青山冷静地说,“而且团座,您觉得饭沼守现在还信任咱们吗?他为什么把咱们团放在最危险的南门?就是要用咱们当炮灰,消耗八路军的兵力。等咱们打光了,他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吞并咱们的部队。”
王金彪不说话了。刘青山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
“可是……八路军说话能算数吗?”他犹豫道,“万一咱们开了城门,他们翻脸不认人……”
“团座,这您可以放心。”刘青山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条,悄悄塞给王金彪,“这是八路军那边托人带给我的。您看看。”
王金彪接过纸条,只见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王团长若能阵前起义,打开南门,便是反正功臣。我军保证,既往不咎,部队建制保留,团长职务不变。若虚与委蛇,城破之日,军法从事。八路军386旅。”
纸条最后,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八路军386旅指挥部。
王金彪的手开始发抖。这封密信,等于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刘青山肯定地说,“送信的人是我多年的兄弟,绝对可靠。他说,八路军那边说了,只要咱们起义,不仅不追究过去,还给咱们正规八路军的番号,粮饷照发,立功受奖。”
王金彪在屋里来回踱步,内心激烈挣扎。一边是穷途末路的鬼子,一边是兵临城下的八路军;一边是死路,一边是可能有活路。
“团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刘青山趁热打铁,“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八路军主力都在城外,只要咱们打开城门,他们就冲进来,饭沼守想反应都来不及。要是等八路军强攻破城,那咱们就真的里外不是人了。”
王金彪停下脚步,咬了咬牙:“干了!不过,要计划周全。城门守军虽然大多是咱们的人,但也有鬼子的宪兵队。得先把他们解决掉。”
“这个我来安排。”刘青山眼中闪过一道光,“鬼子宪兵队总共二十多人,今晚正好是他们队长龟田的生日,我请他们喝酒,在酒里下药。等他们倒了,咱们就动手。”
“好!”王金彪终于下定决心,“你马上去准备。记住,要干净利落,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是!”
刘青山转身离开,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计划,正按照预定方向顺利推进。
城外,八路军阵地上,各部队正在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
李云龙的突击支队阵地上,坦克和装甲车已经加满油,装足弹药。战士们检查着武器,默默擦拭着刺刀。气氛凝重而肃穆。
“都听好了,”李云龙站在一辆T-34坦克上,对着集结的部队训话,“今晚,可能是咱们在石门的最后一仗。南门的伪军可能要起义,但可能只是可能。咱们不能把希望全押在别人身上。”
他指着远处的石门城墙:“如果起义成功,咱们就冲进去,控制城门,扩大战果。如果起义失败,或者有诈,咱们就强攻!坦克在前,步兵在后,用最快的速度撕开缺口!”
“支队长,要是强攻,伤亡会不会太大?”一个连长担忧地问。
“伤亡肯定有,但这一仗必须打!”李云龙斩钉截铁,“石门是华北门户,打下它,咱们就能切断平汉线,把河北鬼子拦腰斩断。这一仗,关系到整个战役的胜负!就是打光了,也得打下来!”
“明白!”战士们齐声吼道。
“现在,检查装备,补充弹药,抓紧时间休息。今晚十二点,准时进入攻击位置。听我命令,随时准备出击!”
“是!”
部队解散,各自准备。李云龙跳下坦克,走到观察所,举起望远镜,再次仔细观察南门方向。
夜幕渐渐降临,石门上空的雾气更浓了。城墙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在雾气中朦胧不清。整个城市死一般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日军巡逻队的脚步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上十点,十一点,十一点半……
距离预定起义时间,只剩半小时了。
李云龙看着表,手心微微出汗。这种等待的煎熬,比冲锋陷阵还要难受。
突然,南门城楼上,亮起了三盏灯笼——绿、红、绿。这是约定的起义信号!
“信号!起义信号!”观察员激动地报告。
李云龙精神一振,抓起通话器:“各车组注意,南门出现起义信号!全体发动引擎,做好突击准备!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炮,不许开枪!”
“明白!”
阵地上,坦克和装甲车的引擎陆续发动,低沉的轰鸣在夜色中回荡。战士们跳上战车,握紧了武器,眼睛死死盯着南门方向。
时间,仿佛凝固了。
五分钟后,南门方向传来了隐约的骚动声,接着是零星的枪声,然后是更密集的交火声。显然,起义部队和日军守军发生了冲突。
“支队长,打起来了!要不要上去支援?”张大彪急切地问。
“再等等。”李云龙冷静地说,“等城门打开。”
激烈的交火持续了约十分钟。突然,南门那两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在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缝越来越大,已经能看到城门洞里的火光和人影。
“城门开了!”观察员大喊。
李云龙不再犹豫,抓起通话器,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突击支队,全体注意——冲锋!”
“轰——”
十辆T-34坦克的引擎同时发出怒吼,如同出闸的猛虎,冲出掩体,扑向敞开的南门!装甲车和满载步兵的卡车紧随其后,扬起漫天尘土。
城门口,王金彪和刘青山带着起义的伪军士兵,正与一股日军残兵激战。看到八路军的坦克冲来,伪军士兵发出欢呼。
“八路军来了!”
“咱们的援军到了!”
日军的抵抗更加疯狂,但面对滚滚而来的钢铁洪流,任何抵抗都是徒劳的。坦克的机枪扫射,将日军残兵成片打倒。装甲车冲进城门,步兵跳下车,迅速清剿残敌。
“王团长?”李云龙跳下指挥车,快步走到王金彪面前。
“鄙人王金彪,这位是我的副团长刘青山。”王金彪赶紧敬礼,虽然不太标准。
“王团长,刘副团长,你们立了大功!”李云龙用力和他们握手,“现在情况怎么样?”
“南门已经控制,但城里的鬼子正在向这边反扑。”刘青山快速汇报,“饭沼守的司令部在城中心,他手里还有至少一个联队的鬼子,加上一些死硬伪军,总兵力大概五六千人。另外,东门、西门、北门还在鬼子手里。”
“好。你们的人,能控制南门多久?”
“没问题!我的人虽然打仗不行,但守个门还是够的。”王金彪拍着胸脯保证。
“那南门就交给你们了。”李云龙拍拍他的肩膀,“我的部队要进城,向纵深发展。你们守住后路,别让鬼子把门又关上。”
“是!”
突击支队的坦克和装甲车,已经全部冲进城内,沿着南门大街,向城中心猛插。步兵分成数路,沿着街道两侧推进,清剿沿途的日军据点。
巷战,全面爆发了。
城中心,日军第110师团司令部。
饭沼守被激烈的枪炮声从睡梦中惊醒。他冲进作战室,只见参谋们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哪里打枪?”
“报告师团长!南门……南门失守了!”参谋长脸色惨白地报告,“皇协军第3团阵前叛变,打开了城门,八路军坦克部队已经冲进城内!”
“八嘎呀路!”饭沼守如遭雷击,愣了几秒钟,然后暴跳如雷,“王金彪!这个混蛋!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师团长,现在怎么办?八路军已经沿着南门大街向市中心推进,沿途的守军节节败退。”
饭沼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冲到地图前:“命令预备队第2联队,立即向南门方向反击,务必将八路军赶出城去!命令其他各门守军,抽调兵力,增援市中心。命令炮兵,对南门大街进行覆盖射击,封锁街道!”
“可是师团长,炮兵阵地在城北,距离太远,精度不够……”
“那就打!打不准也要打!不能让八路军在城里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