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五更天时,天还未亮,谢青崖睁开眼, 低头轻吻了一下怀中人的脸颊,尔后轻手轻脚地起身下榻。
衣裳挂在黄花梨的衣架上烘了一夜, 已然温暖干燥,沾染了沁人心脾的清淡檀香。他褪下身上的广袖对襟衫,将之整齐地折好搁在案几上,回身正欲穿上自己的衣袍时, 忽见榻上的公主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睁着眼,姿态闲适地瞧着他。
赵嘉容见他望过来,朝他勾了勾手。
谢青崖套上衣衫, 依意移步过去。原以为公主是有话吩咐, 未料她坐起身来, 拿起架子床边搁着的金玉带,亲自为他束上腰带。
他怔住了, 一动不动, 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垂眼静静望着公主动作。
女式衣裙多为棉布系带, 甚少有皮革腰带,且公主显然不曾伺候过男人更衣,手法分外生疏僵硬。然这世上似乎并无公主认真做而做不好之事,不一会儿的功夫, 她便妥帖地束好了腰带。
那双柔荑却并未立时收回去,反而隔着薄薄的春衫,轻轻摩挲他的左后腰。
他原本尚且强装淡定自若, 这下彻底浑身僵硬起来,腰际星火燎原,又痒又热。顿时忆起昨夜旖旎缠绵的春色间,公主轻咬他的耳垂,呵气如兰地问他腰间的这道疤痕是怎么来的。
沙场上真刀真枪流过血的将士,身上哪能没几道伤疤。谢青崖不以为意,哪料到公主不乐意了,起身翻箱倒柜地寻出来祛疤膏,又在榻前点了烛,仔仔细细地给他腰上抹了厚厚一层药膏。
他受宠若惊,趴在榻上,一动不敢动,僵硬地扭过头道不碍事。
公主却嫌那疤痕太丑,碍了她的眼。此刻公主这架势,他甚至怀疑她会掀开他才穿好的衣裳,验收一下昨夜搽药的成果。
良久,赵嘉容收回手,抬头瞥了他一眼,忽然顿了下,蹙眉问:“没睡好?”
她直起身凑近瞧了两眼,发现他果真满眼皆是可怖的红血丝。
谢青崖微避开她打量的目光,并未出声言自己几乎一夜未眠。
此次北上凶吉难辨,前途渺茫,且纵是回了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风风光光尚公主,而他在京郊外宅见不得光。这如何能睡得着?还不如睁着眼多瞧几眼公主的睡颜。
美人计的效果只能算得上差强人意,他转了转干涩的眼珠子,打算改换策略,学一学陈宝德的苦肉计。
他开口时声音嘶哑,几近哽咽:“若是臣此番回不了京都……”
公主立时将他打断,厉声道:“你敢?这一仗只准胜不许败,就算败了,你也要给我回京,提头来见我。”
他险些绷不住脸上的神情,嘴唇翕张了半晌,一言未发。
赵嘉容站起身,忽而抬手轻抚他如画般精致的五官,声音一下子又转柔了:“你放心,你只管按皇帝的吩咐去做便是,若有何变故,见机行事。”
谢青崖腹诽,皇帝是命他擒拿荣建,公主却明摆着就让他去打仗,这变故哪是若有,分明是定有。
她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脸颊,微仰头亲了亲他的唇角,低声道:“我答应你,等你回京再谈联姻一事,这婚事拒与不拒,且看此战胜负如何。”
他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公主此言何意。眼见公主抽身退回去,他立马便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脑,低头加深了这个敷衍的吻。
公主难得好脾气,十分顺从地应承下这来势汹汹、气吞山河般的亲吻。
窗外已有微弱的天光透进室内,燃了一夜的昏黄烛火灯尽油枯,里巷间的打更声遥遥送入耳中。
这是谢青崖这辈子头一回渴盼长夜漫漫永不明,也是头一回发现他如此眷恋京都。
可如若不是要告别,便无从有昨夜今晨的温柔乡。如若不是北上凶险难测,便无从有公主松口的许诺。
总有启程之时,也定有凯旋之日。
天光熹微,再拖延不得了,他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公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赵嘉容面色酡红,呼吸微乱,抿了下唇,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道:“去吧。”
谢青崖深吸一口气,紧紧抱了下公主,在她耳畔低语:“臣告退。”
言罢,他便转身退出了内寝。
玳瑁候在隔扇门外,与他擦肩而过,见他步履匆匆,甚至来不及行礼问安。眼见他的背影沿着回廊远去,渐渐消失于眼帘,她收回目光,叩门入内寝。
她随后移步近前去,停在屏风旁,轻声问公主是否现下便起身梳妆。时辰尚早,上早朝还不急。
话问出口,却良久不闻公主应声。四下寂静一片,只余阵阵萦绕在耳旁的窗外小鸟啁啾。
玳瑁讶然抬眸望过去,便见公主正倚坐在榻边,垂眼沉思,怔然出神。
“公主?”玳瑁扬声又唤了句。
赵嘉容闻声回神,顿时蹙了眉,抬手轻掐了下眉心。
荣建忤逆皇帝,拒不回京述职,引得皇帝勃然大怒,此事已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皇帝昨日只传召了靖安公主和谢大将军入宫,众人恐怕皆有耳闻。
今日这朝会必定太平不了,她一想到待会儿朝堂上要应付数不清的质问和攻讦,便有些头疼和疲惫起来。
“不,去叫住谢青崖,不要急着动身,”她忽然开口吩咐道,“他今日不必上朝,便在朝会之时,在校场点兵。”
玳瑁愣了下,下意识问:“点兵?!这并无旨意……且圣人命谢将军天不亮便即刻动身,如何能拖到朝会之后?”
公主眯着眼道:“急不得,你叫人去拦住他,点完兵再动身,皇帝那边自有我来解决。”
玳瑁不再多问,领命退下去。
……
这厢谢青崖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刚出内院,便碰上端着热羹汤的陈宝德,险些撞上去了。
陈宝德眼疾手快地抓紧手中的红木托盘,才未弄洒羹汤,惊魂未定地瞪大眼,不由狠狠甩了几个眼刀过去。
谁料谢青崖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往日的冷嘲热讽,竟还给他道了句歉。
陈宝德满腹狐疑地盯着他,见他嘴角隐隐上扬,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便心知他这是在公主那儿讨着好了,越发恨得牙痒。
谢青崖不计前嫌地拍了拍陈宝德的肩,正欲转身移步而去,忽闻身后急促的呼喊——
“谢郎君!且慢!”
他扭头望过去,便见公主跟前伺候的一名面熟的侍从疾步而来。
“公主有何事吩咐?”
那侍从气还未喘匀,便附耳道:“公主命您暂缓动身,于卯正三刻,校场点兵。点兵时您露个脸,再动身离京。”
谢青崖一顿,略一琢磨便明白了公主的用意,当即应下。
第42章
晨光熹微, 薄雾笼罩着渐渐苏醒的京城,坊市大门次第而开,朝臣们或步行或乘马车沿街抵达高耸的朱雀门前, 由宫门侍卫一一核验鱼符后放行入宫。
忽有阵阵鼓声破风而来,如平地起惊雷般, 划破了寂静的早晨。朝臣们纷纷驻足回望,顺着鼓声望向禁苑的方向,惊疑不定。
“那是北衙?”百官各个神色凝重,三两并行, 互相低语。
北衙所掌管的神策军乃是京都命脉。北衙有如此异动,如何能不叫人心慌?
鼓声一阵又一阵,连绵不休,间或遥遥传来兵将们的呼喝之声。
朝会当前, 朝臣们纷纷收敛复杂的神情, 加快步伐直奔宣政殿。
待文武百官沿玉阶而上, 鱼贯入殿,各自分列两队站定了, 为首的那几位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才姗姗来迟, 立时便让殿内寂静下来。
荣相面色沉沉, 手持笏板, 迈步穿过一众垂首低眉的文臣,引得一阵明里暗里的窥探。随后而至的便是面无表情的靖安公主和太子殿下,这二人一前一后入殿,越发让表面的风平浪静岌岌可危。
宦官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响起回荡, 宣告帝驾已至,朝臣们闻之纷纷俯首叩拜。
一片恭迎声中,太元帝缓步登上御座, 一挥袖摆,道:“众卿平身。”
众臣甫一起身,便见文臣之首的荣相举着笏板移步出列——
“陛下!老臣有本要奏!”
四下皆惊,宰辅之臣朝会时向来是闻八方而不动,甚少有如此在朝堂上打前阵的时候。
一时间众臣皆屏息,静待荣相出言。
赵嘉容对插着朝服袖子静立,侧眸瞥了眼荣相。昨日她刚从大理寺出来,荣相便命人来请她去荣府商议荣建一事,她借故推脱并未亲赴,只让人过去传话,透了几句皇帝的口风。
荣相微一躬身,尔后沉声道:“陛下,安西大都护荣建告病拖延回京述职,忤逆圣意,抗旨不尊,委实是大不敬。依臣之见,应立即命其回京,论罪降罚。”
此言一出,殿内众臣讶然不已,互相交换眼神,窃窃私语。
太子一党原本暗地里蓄势待发,只等荣相为荣建出言开脱后,便大肆攻击荣家嚣张太甚、反心昭彰,哪料到荣相今日一上来便是一出以退为进的戏码,一时间束手无策,哑口无言。
太子眉心一拧,扭头乜了眼身后的靖安公主。
赵嘉容面色沉静无波,迎上他带刺的目光,翻了个白眼。
上首端坐的皇帝轻挑眉,语气不掩讥讽:“荣卿以为,朕再追加一道圣旨,他便会乖乖领旨回京吗?”
荣相上前一步,跪伏在地,道:“若家弟泯顽不灵,屡犯不改,臣身为其长兄亦难辞其咎,便由老臣亲去西北,将这罪臣革职,押送回京。”
举朝哗然。
连靖安公主也不免有些意外地望向殿中跪着的荣相,更遑论措手不及的文武众臣。
皇帝目光沉沉,良久并未发话。
荣相这是非要保下荣建不可,不让其落入旁人之手。
可若不下狠手置荣建于死地,便收不回西北军的兵权。革职押送回京又如何?只要荣建不死,西北军中荣家爪牙不除,西北军依旧姓荣不姓赵。何况拱卫京都的禁军神策军之中也有不少荣家拥趸,两股兵力扼住咽喉,分明是明晃晃的威胁。
太元帝沉默了半晌,方淡声道:“荣卿说笑,你年事已高,如何能跋山涉水,履押送之职?何况荣建的罪过岂能牵连到你?便是看在荣卿十年如一日为大梁兢兢业业的功绩,朕也不能有牵连之心。”
皇帝话虽说得客气,却迟迟不曾命荣相起身,只垂眼漠然看着荣相跪在殿中有些佝偻的身影。
荣相闻言,缓缓直起腰,抬眼望向上首的皇帝。
宣政殿内气氛分外紧张,拉锯战般的沉默在堂皇的大殿之中蔓延开来。
满殿的重臣皆垂眼低眉,大气不敢出。
太子冠冕上垂下来的白玉旈不住地轻晃,叫其后的靖安公主看在眼里,越发心烦意乱。
赵嘉容抿了下唇,忽然出列,开口打破了沉默:“父皇,儿臣以为,眼下吐蕃使臣尚在京都,不宜大动干戈,否则让吐蕃趁我大梁内乱,另起事端。安西大都护既然告病,父皇便再下一道旨意,容他回京养病。西北大漠苦寒之地,病情只怕愈渐加重。如此,荣都护必然再无推辞的借口。若他再抗旨不尊,父皇再派人将其革职押送回京不迟。”
皇帝目光轻移,眯了眯眼,审视般地瞧着她。
赵嘉容面沉如水,岿然不动。
“罢了,便依靖安之意,再下一道旨罢。”皇帝倏尔摆袖,沉声发话。
他言罢,侧眸瞥了眼身旁的宦官。那宦官立时会意,高声道:“退朝!”
宦官话音未落,众臣还未回过神,皇帝便已起身离殿了。
帝驾远去,百官们面面相觑,也跟着离殿,见殿中跪着的荣相迟迟未起身,脚下的步伐又艰涩起来。
赵嘉容莲步轻移,俯身扶了一把荣相,低声道了句:“舅父受累。”
荣相借力缓缓起身,不轻不重地瞥了公主一眼。
太子冷哼了一声,绕过殿中二人,拂袖而去。朝臣们见此折身离殿,步伐加快。
赵嘉容收回手,与荣相一道移步出宫。
宣政殿外,日光大好,暖融融的春光迎面照射而来,叫人睁不开眼。宫殿琉璃瓦上排列的脊兽在阳光中朝气蓬勃,英姿焕发。朝臣们各回各衙,各司其职,人潮涌动的宫殿重归寂静,只余宫殿檐角轻晃的铜铃声。
“公主上朝前听见北衙的鼓声了吗?”荣相忽而问。
赵嘉容眸光轻转,温和地道:“我派人去打探过了,是谢将军奉了圣人之令,在校场点兵。”
荣相眉头紧皱。
“舅父毋须忧虑,吐蕃使臣尚在京都,和亲的队伍还未离京,父皇断然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调兵。”她说着,话音微顿,压低了声音,“父皇虚张声势罢了,舅父可不能乱了阵脚,反教小人拿捏了把柄。”
荣相面色沉沉,并未接话。
赵嘉容撇了撇嘴角,又道:“二舅父此番难免受些磋磨,回京是逃脱不了的,舅父打算如何安顿群龙无首的西北军?”
荣相侧眸问:“公主以为如何?”
她闻言,沉吟了片刻,方道:“依我看来,不如保下荣子骓。只是如今他锒铛入狱,父皇又正是气头上,要想把人弄出来恐怕要费些功夫。”
荣相闻言,脚步微顿。
“荣子骓虽只是二舅父的义子,却也是名正言顺的荣家人,总比外姓人更靠得住些。”公主轻声道。荣相昨日夜召神策军副将郑闻达,消息一早才传入公主府。这郑闻达乃是荣相之妻郑氏的堂兄弟,攀附荣家多年,才得以在神策军中有了不少积累。
荣相轻嗤了一声:“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能靠得住?”
“荣子骓性子太过刚硬,二舅父又是说一不二之人,难免有些磕碰,生了嫌隙,加之别有用心之人的挑拨,方才闹到如今的局面。”
赵嘉容垂眼,一面轻抚朝服袖摆,一面接着道:“任人举贤,舅父麾下再寻不出第二个如此骁勇善战的杀神。这些年二舅父屡战屡败,民心向背,因而在西北愈渐举步维艰。如若西北军重回往日巅峰,雄踞一方,方为荣家后盾,更是我大梁在边境的后盾,才永无被迫回京上缴兵权的那一日。”
她言罢,也不等荣相接话,兀自拂袖先行而去,只留下一抹纤细挺拔的背影。
荣相驻足定在原地,目光紧锁住公主单薄却分毫不示弱的背影,眸光中冷意沉沉浮浮。
良久,他移步改道太极宫,直入政事堂,与一身长袖紫袍的杨怀仁擦肩而过。
杨怀仁弓身行礼,见荣相目中无人地进堂,毫不搭理他,也不以为意,折身而去。未料刚一转身,便闻身后的荣相回头沉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