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林永安端起桌上一只琉璃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宫灯的映照下，流光溢彩。
他晃了晃酒杯，醉眼惺忪地看着杯中光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满天神佛的质问。
他开口了，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一句出口，平平无奇。
众人皆是一愣。
这算什么诗？不过是陈述一句眼前之景罢了。
刘云杰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勾起了一丝讥讽的笑意。
黔驴技穷！
萧天泽更是眼神冰冷，心中大定。
然而，林永安并未停顿，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豪迈，第二句随之而出。
“欲饮琵琶马上催。”
话音刚落，文官席上，不少人脸色微变。
从眼前的美酒，瞬间切换到金戈铁马的边塞之景，意境陡然开阔！
武将席那边，赵彻等人的眼神，也瞬间凝重了起来。
他们仿佛听到了出征前那急促的琵琶声。
御座之上，皇帝的眉头轻轻一挑，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有点意思。
林永安随手将空杯往桌上一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像是彻底醉了，身形晃了晃，笑声癫狂而悲凉。
他伸手指着那些嘲讽他的文官，又指了指自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说不尽的苍凉与豪迈！
“醉卧沙场君莫笑！”
轰！
这一句，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尤其是武将席那边，一众身经百战的将军们，身体齐齐一震！
他们仿佛看到了那黄沙漫天，尸骨遍野的战场。
看到了那些与自己一同喝酒吃肉，转眼间却马革裹尸的兄弟！
醉卧沙场，君莫笑！
是啊，在那种地方，除了用烈酒麻痹自己，忘却恐惧，还能做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去嘲笑一个随时可能赴死的人！
好几位老将军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们端起酒碗的手，在微微颤抖。
林父更是双拳紧握，虎目之中，泪光闪动。
他想起了自己牺牲的部下，想起了那些永远回不来的袍泽！
这句诗，简直是写到了他们所有军人的骨子里！
文官席上，一片死寂。
方才还满脸讥讽的刘云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萧天泽那志在必得的傲然，也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然。
他写的是歌舞升平，是为皇后贺寿的锦绣文章。
可林永安这句诗，却仿佛带着血与火，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将他那点风花雪月，衬托得无比苍白，无比可笑！
大殿内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后一句。
林永安踉跄一步，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带着泪。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最终却并未落在熙宁公主身上，而是望向了那冰冷的大殿之外，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仿佛在看那些，永远无法归来的英魂。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一句。
“古来征战几人回！”
“嗡！”
整个大殿，所有人的脑子，都像是被这句诗给炸开了！
古来征战几人回！
简单七个字，却蕴含着无尽的悲壮与苍凉！
它像是一声来自远古战场的叹息，又像是一句血淋淋的质问，瞬间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呜……”
武将席上，一名络腮胡子的壮汉将军，再也忍不住，一个七尺男儿，竟当场掩面痛哭！
他这一哭，像是点燃了引线。
“兄弟啊！”
“老张！我想你了！”
一片压抑的哭声，瞬间在武将席那边蔓延开来。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懂这句诗的重量！
四皇子赵景，一向以文采自负，可此刻，他呆呆地看着林永安，只觉得自己的那些诗词，在这一首面前，简直就是孩童的涂鸦。
什么叫千古绝句？
这他娘的，才叫千古绝句！
吏部侍郎张鹤，嘴巴半张，双目圆瞪，整个人都傻了。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好诗……好诗啊……”
可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称赞的，是自己的政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吞了苍蝇。
而国子监那几位大儒，更是如遭雷击。
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他们皓首穷经，研究了一辈子的诗词文章，自诩为文坛宗师。
可今天，他们几十年的苦功，被一个年轻人，用一首醉后的狂诗，碾得粉碎！
什么叫风骨？什么叫意境？
在“古来征-战几人回”面前，他们所有的骄傲，都成了一个笑话。
有人当场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破防了！
他们被这首诗，彻底干破防了！
“好！”
御座之上，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
他双目之中，精光爆射，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赞叹！
“好一个‘古来征战几人回’！此诗，当为我大盛军魂！”
熙宁公主看着那个孑然而立的背影，心中早已被狂喜与骄傲填满。
这就是她看上的男人！
可紧接着，一股酸楚涌上心头。
他写出了这样的诗，他震惊了所有人，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自己一眼。
家眷席上，杜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看着那些面如土色的文官，摇了摇头。
惹他干什么呢？
非要逼他出手。
现在好了，所有人都成了背景板。
就在这片震撼与死寂之中，林永安缓缓转过身。
他通红的眼睛，落在了那个第一个跳出来挑衅他的翰林院编修，刘云杰身上。
刘云杰被他看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林永安咧嘴一笑，那笑容，充满了嘲弄。
“刘编修。”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你不是要见识见识吗？”
“现在见识到了，点评一下？”
刘云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点评？
他怎么点评？
说这首诗不好？他敢吗？没看见那群武将眼睛都红了，怕不是要当场把他撕了！
说这首诗好？那不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承认自己刚才就是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永安嗤笑一声，不再看他。
废物。
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吏部侍郎张鹤。
他今天，半点面子都不想给这帮人留。
“张侍郎，您是此次诗会的评官，德高望重。”
林永安的语气，带着几分醉意的轻佻。
“您来评评？”
张鹤的脸色，瞬间变了数变，精彩至极。
他能感觉到，太子那冰冷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可他也感受到了，皇帝那带着赞赏与压力的目光。
更感受到了，满朝文武，那等待他一锤定音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了一片复杂与叹服。
他对着林永安，对着御座，对着所有人，用一种无比干涩，却又无比郑重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诗，足以……流传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