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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断罪(8K,加更)

    第213章断罪(8K,加更)

    距离欢迎仪式开始尚有:1小时06分。

    雨声不歇,拍打窗牖。

    琪丝菲尔安坐于被告席位之上,她斜倚著,姿态慵懒仿佛置身于花园的躺椅。

    此刻,她正漫不经心地弯著手指,打量著今早精心挑选涂上的指甲油——那是非常适配她赤色发尾的焰红色,鲜艳欲滴。

    在这笼罩王都的阴雨天气里,光是看著这抹炽烈,就足以叫她的心情明快起来。

    「————琪丝菲尔——琪丝菲尔!」

    饱含怒意的低沉声音在圆形审判庭内回荡,却没有惊扰到女孩分毫。

    高背的审判席之上——那里端坐著十数位身影。他们是元老院的长老,由王国最显赫的高位贵族与权势熏天的高位司祭组成。

    可琪丝菲尔连眼睛也懒得抬起来,她依旧将注意力放在自己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色彩上,仿佛那比面前这群站在雷斯卡特耶权力最顶端的人更为重要。

    「勇者琪丝菲尔!元老院对你的审查绝非儿戏!」

    一位大腹便便的高位司祭重重拍击扶手,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们收到了确凿无误的情报,足以支持我们对你的罪行重新进行审查!」

    斯————什么塔林来著?这人是叫这个吧。

    从圣地远道而来的教团高层。在短短数月内就被雷斯卡特耶腐化堕落,原本瘦削的身形被养得脑满肠肥——听说每个月请裁缝的钱抵得过下城区一条街道的居民一年的所有开支。

    琪丝菲尔朝著自己焰红的指甲上呼出一口热流,看著那抹色彩在温润的气息中变得更加鲜活——自己之前是怎么想审判他来著?

    她记得,是用长枪前后贯穿,高高架起,像是对待野猪一样,用最猛的烈火炙烤。

    她几乎能闻到那肥腻油脂在火焰中滋滋作响,滴落时溅起腥臭的黑烟。

    啧,现在一想有点太恶心了。

    那肥油要是沾染上了自己的枪,她可就得当场扔掉,挽著大叔的手,央他给自己买把新的。

    ——话说,大叔他们现在从下城区出发了吗?好想看看啊。不过小矮个说到时候会全程录像来著,之后找她要吧。

    「我还以为你们这群老傻逼都已经词穷了呢——」

    她终于开口,声音懒散,「我猜猜,是诺斯库里姆那条北边来的野狗给你们叼来了新骨头,让你们有胆子再冲我吠几声?」

    这番话语让审判厅内所有长老们的脸色变得铁青,几个贵族的指节在扶手上收紧,斯塔克林肥硕的脸颊因充血而微微抽搐。

    他们习惯了被敬畏,被服从——而每次对这飞扬跋扈的女孩进行审讯,得到的总是这样直白的羞辱。

    ————雷斯卡特耶怎么会养出这种不成体统的勇者!

    「放肆!」

    叫萨什么尔的子爵怒喝,「维瑟格兰早已暗中与魔物勾结,其堕落程度远超想像——埃姆妮司祭之死,现在看来绝非意外,而是维瑟格兰王室与魔物同党合污的铁证!你身为她摩下织焰骑士团的勇者,以及事件的唯一幸存者,对此事知瞒不报——甚至在此百般狡辩,向元老院成员出言不逊——我们有理由怀疑,你——琪丝菲尔,早已背叛信仰,与魔物勾结,背叛了雷斯卡特耶!」

    「答对咯。」

    清脆的掌声突兀响起,一下,又一下。

    琪丝菲尔懒洋洋向后靠著,她脸上挂著近乎于赞赏的笑容,那双熔金的眼眸扫过每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哇——真的超厉害。情报网有一手。」

    她扯了个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一丝泪花,「所以呢,」

    琪丝菲尔终于坐直了些,双手交叠搁在栏杆上,歪著头,用纯粹又天真的好奇口吻问道,「————你们要如何将我定罪?」

    斯什么克林与萨什么尔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胜券在握。

    挺著肥硕肚皮的司祭没有再咆哮,他只是抬起手,朝侧厅的方向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侧厅的小门被推开。

    两个身披重甲的勇者走了进来——他们之间,夹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圣嘉德孤儿院的孩子。

    女孩身上还披著孤儿院那洗的发白的旧衣服,小脸苍白,眼中满是惊恐。

    她的小手被一左一右的两位勇者紧紧攥著,当琪丝菲尔看过去时,押送的勇者们心虚地偏过了脑袋。

    ——似乎是跟著斯什么克林,从圣地直接派遣过来的勇者。有多强来著——?

    琪丝菲尔面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像是被雨水打湿的炭火,一点一点熄灭。

    「哼——看来,还是有些东西,能让我们的吻火之勇者安静下来的。要试试吗?大名鼎鼎的琪丝菲尔,看看你能否在她们动手之前,把这位无辜又可怜的小东西救————」

    话音未尽。

    元老院的长老们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和须臾间的光与火一起,灼痛了他们的皮肤,闪到了他们的眼睛。

    那两名身披重甲的勇者,连同她们挟持的女孩,就在这一瞬间,从所有人的视觉捕捉中————凭空消失!

    视线之所及,唯见审判庭厚重的石墙上,凭空多出了两个边缘无比光滑,如同最精密模具压出的人形空洞。

    这空洞贯穿了侧厅的墙壁,再连续贯穿了联通外界的最后屏障。

    断口处焦黑,仍散发著连空气都为之沸腾的惊人高温,冰冷雨丝试图穿过破洞飘入,却在触及边缘前便被蒸发,发出细微又密集的嗤嗤鸣响!

    而琪丝菲尔,已然躺回了被告席位的椅子上,恍若从未离开过,她金黄的发丝甚至没有一丝凌乱。唯有她怀中,多了一个面色惨白,显然仍未理解发生了何事的孤儿院女孩。

    而后,话音继续。

    斯什么克林长老那张肥痴的面庞上,表情从胜券在握的侃侃而谈,过渡到茫然的空白,再到如同见了鬼般的不敢置信,整个过程足足花了两三秒。他的舌头仿佛拥有了自己的可悲生命,凭借著惯性将那句愚蠢的台词说完,最终只留下一个滑稽的气音作为结尾。

    「——下来吗?她们可是圣地里卫骸部队的佼佼者,承继了历代圣者的力量,就算是威尔玛丽娜大人也需要缠斗————?」

    安静。

    前所未有的安静,如同厚重的封土,将审判厅填埋。

    长老们愣在高背椅上,仍然维持著两三秒前的姿势。有人抬手欲指,面带嘲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有人半张著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徒劳地开合。更有人下意识地揉搓著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将眼前这违背常理的一幕从视网膜上擦去。

    他们的大脑拒绝处理刚刚接收到的信息。

    视觉捕捉不到过程,身体却残留著被高温气浪灼痛的记忆。那两名被视为威慑的圣地勇者,就这么————没了?只在墙上留下了两个嘲讽般的人形空洞?他们还————回来吃饭吗?不不不,不是说两个配合得当的卫骸部队的圣地勇者就能压制住威尔玛丽娜那个小丫头的吗?

    他们终于开始害怕,开始恐惧,开始后悔。

    ————如果面前的女孩真的是魔物,以她那恣意妄为的性格,会因为畏惧权势而束手束脚——吗?

    在场的列为心怀鬼胎,派系也不同的贵族与司祭,心中却都能得出一个相同的答案。

    傲慢,算计,权谋。

    在这一刻,都被那简单粗暴到极致的力量,碾成了粉末。

    「有时候我真挺佩服你们的,」

    琪丝菲尔轻声说,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怒意,只有一种平静。她伸手,轻轻抚摸著怀中女孩因恐惧而冰凉的面颊,」既能无耻到心安理得,又能愚蠢到毫无自知。」

    「卫——卫兵!骑士团,把驻扎在外面的骑士团叫————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打破寂静的尖锐呼喊,被不似人声的惨嚎撕裂。

    一簇猛燃的火焰,自高声叫嚣的元老院成员脚底无声窜出,瞬间就将他的身影吞噬,跃动的扭曲火蛇之中,只可见漆黑的人形在其中挣扎,那凄厉的哀嚎刺痛著在场所有长老们的耳膜,也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我新开发的魔法哦——超安全的,绝对不会致伤,也不会致死呢。还有谁想体验一番,可以来我这里报名哦。」

    火焰收束为无。

    被炙烤的元老院成员晃悠了几下,便如一摊烂泥般,自那高背椅上无力跌落。

    他的身体确实毫发无损,华贵的衣袍也未曾被烧灼分毫。

    但那张曾经养尊处优的脸上,却爬满了极为惊怖扭曲的皱纹——双目圆睁,瞳孔里空无一物,只剩惨澹的白。

    「开玩笑的。大家都是为雷斯卡特耶的建设添砖加瓦的股肱之臣——我身为小小的吻火之勇者,又怎么敢让你们亲自过来报名呢?所以——」

    琪丝菲尔面上的冷漠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艳如桃李,暖如朝阳的微笑,「————就当是,一点小小的赠礼?人人都有份哦~」

    被恐惧与震惊所摄住的元老院成员们终于有所动作,他们争先恐后地自高背椅上翻出,挤拥在一团,像是受惊的猪般冲向那扇紧闭的巨大木门!

    华美的礼服被撕扯,尊贵的身体被踩踏,假发歪斜从容不再,平日里庄严的面孔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惧意!

    然而,那扇曾象征他们至高权柄,小贵族见了都会双股战战的厚重木门,现在却成了他们无法逾越的绝壁。

    「跑,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琪丝菲尔双腿优雅交叠,她一手环抱著怀中仍在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著她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

    女孩在她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她。

    琪丝菲尔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明媚得仿佛能驱散这满屋的恐慌气氛。

    然后,她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仍在门前徒劳挣扎的,曾经高高在上的长老们。

    「我送你们的这份小礼物,其实很公平,不是么?」

    琪丝菲尔涂著焰红色指甲油的指尖轻轻划去女孩的脸颊,为她拭去一道泪痕,「只不过是让你们品尝一小口,一小口而已。尝尝那些被你们随意定罪,被你们剥夺一切的人们,在面对绝望时,心中那份恐惧的滋味。」

    镀金的门环在颤抖的手中滑脱,赤色的焰立即从那门环上跳袭而出,缠上那些堆叠在门前的身影!

    「它不会烧毁你们华丽的衣袍,也不会弄脏你们尊贵的身体————」

    焰蛇在人群之间流转,每经过一人,便有足以撕破耳膜的惨叫在审判厅中回响!

    「它只是会——灼烧你们那早已烂透了的魂灵。」

    她当然不会让自己的手上沾染这些傻逼的血————一来嫌恶心。二来————她可是和大叔说好了的。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哭喊,所有的喧器,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那些前一秒还在疯狂推搡,企图夺门而出的元老院成员们,尽数僵滞在原地。他们的动作被凝固在了最丑陋的瞬间————有人伸著手臂向前抓挠,有人张著嘴无声嘶吼,有人因恐惧而面容扭曲。

    他们没有死亡,只是因为大脑无法承受的剧烈疼痛,而陷入了休克!

    赤金的焰将大半的审判厅也映照成如血的红,斑驳跳跃的光影里,唯有被告席上的那一抹焰色最为耀眼。

    琪丝菲尔微微歪著头————

    她笑得很开心。

    那笑容纯粹且炽热,带著足以焚尽世间一切不公的决绝。

    「——琪丝菲尔。」

    怀中的女孩发出了微弱的,近乎于呻吟的呢喃。

    那音色呕哑又破碎,全然不似孩童的清脆。

    「也将——将我也一并投入你的火焰里,让我在其中————燃烧吧。」

    琪丝菲尔的笑容微微一滞。

    她低下头,看到怀中女孩的拟态魔法正在崩解,那瘦小的身躯如融化的蜡像般扭曲,最终显露出真身。

    是俄波拉——?

    有漆黑长发灿金眼瞳的巴风特声音微弱,蜷躺在琪丝菲尔怀中的小小身躯也抖如筛糠。

    她没有去看琪丝菲尔,那双灿金的瞳孔失焦地望著在火焰中扭曲的人影,牙关战栗,发出咯咯轻响。

    ——她也曾剥夺了人们的一切。

    ——她也曾只凭本能就肆意杀戮。

    琪丝菲尔的质问,悍然砸碎了她同千百年的时光辛苦构筑起来的,名为赎罪的堤坝。

    借由这堤坝,她得以将那些无法承受的负罪与愧意一同囚禁。

    但现在,这些感情随记忆洪流一同,裹挟著血与金的腥臭,轰然决堤。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山岗。

    她看到了自己,那头顶弯卷羊角,身披漆黑毛皮的怪物。

    她听到了自己蛊惑人心的低语,看著那些被虚伪之金点燃贪欲的灵魂,如何挥舞刀剑,将利刃刺入同胞的胸膛。

    她闻到了黄金与血液混合的甜腻气味,看到了那些扭曲的面容,那些因贪婪而疯狂,至死都紧攥著虚假金块的手。

    那些绝望的呼喊,那些临死前的诅咒,那些被她亲手推入深渊的魂灵的哀嚎————

    此刻,正与审判厅内长老们的惨叫重叠,交织成一曲她无法逃脱的梦魔。

    对——对啊。

    她就该和那些人一样。

    她才是最该被审判的那个。

    她才是最该被这纯粹的愤怒之火焚烧的罪魁祸首。

    俄波拉的身体蜷缩得更紧,她用那覆著黑色软毛的手爪死死抓住琪丝菲尔的手臂,爪尖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求——求你————」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灿金的眼眸里,不再有往日的沉静与淡漠,只剩被罪孽彻底噬咬的绝望与乞求。

    「让我也进去————让那火也烧我————我的罪——比他们重一千倍,一万倍————」

    「我该被烧的——我该被烧尽的——」

    她怎么敢逃避的?

    她怎么敢投身于弥拉德的怀抱的?

    她怎么敢心安理得地享受片刻的安宁她怎么敢欺骗自己能够承接他的体温他的温柔他的掌心他那能融化坚冰的目光她怎么敢妄想在那双澄澈的蓝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她怎么敢奢求在那份温暖中得到片刻的喘息她怎么敢忘记自己手上的血污与罪孽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她怎么敢在琪丝菲尔纯粹的火焰面前还妄图扮演一个引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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