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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审判(7K)

    第222章审判(7K)

    踱步。思虑。昏暗的室内烛火摇曳,外界的欢呼与狂欢与他无关。

    徘徊。忖度。空间转移魔法不起效,密探联系不上,嘈杂声似乎已经在宅邸前聚集。

    ————是那群愚民。

    不,他们应该没那么快,也没那么精准地找上自己。

    王都已然失陷,秩序崩坏。

    趁火打劫的蟊贼和暴徒定然多如过江之鲫。门外聚集的,想来也不过是其中一群被贪欲驱使的乌合之众。

    他们所求所图,无非是那些连他们贫瘠的脑子也能立刻理解,并能迅速换取面包或酒水的硬通货——黄澄澄的金币,白花花的银器,还有那些闪瞎人眼的宝石与珠宝。

    至于他收藏囤积的古典绘画,孤本藏书?

    哈!在这群只认识金属光泽的贱民眼里,恐怕与废纸烂木无异。它们能逃脱被付之一炬,用来生火做饭的命运,都算得上是这群野蛮人突发善心的奇迹了。

    所以,他早已做出了决断。

    他将这处宅邸里积攒的,最容易搬运和识别的金银珠宝——那些沉甸甸的钱箱,镶嵌著硕大宝石的摆件,成色极佳的金银器皿————尽数倾洒在了大门之内,通往主厅的门廊里。

    堆成了一座闪烁著诱惑光芒的小山。

    他几乎能想像出那群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下贱穷鬼,在看到这泼天财富时会露出怎样的嘴脸。他们定然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去,为了争夺这些财宝而互相撕咬,践踏。

    这丑陋的混乱,这由他亲手抛出的诱饵,定然能为他争取到一些————微不足道,却可能至关重要的时间。

    但是————争取到了,然后呢?

    在空间转移魔法失效的情况下,他该如何逃出这被魔物攻陷的王都?

    ————靠骸之勇者们?他未曾预料到魔物的大规模入侵,现在来看,这种入侵可能早有预谋,自己潜藏的骸之勇者部队自入侵伊始就联络不上,想来也是遭了毒手。

    他力竭般,坐倒在那面圣镜前。

    镜中原原本本,如实映照出诺斯库里姆司祭的模样。

    ————一直以来,他都只能在这面镜中,看到这个真实无虚的自己。

    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传说昭示,唯有身负勇者资质之人,方能于大圣镜中窥见未来——目睹自己成为勇者后,那沐浴荣光,璀璨夺目的英姿。

    而这由大圣镜的碎片制成的小号圣镜,也自然有著同样的作用。

    正是凭借这一特性,他多年来不断搜寻又甄选,将那些镜中显现出异象之人网罗至麾下,以此扩张著自己的力量,巩固著自身的权势。

    他见过的勇者太多了,多到足以让他剥开那层神圣的外衣,窥见其本质。他几乎能精准地总结出,那所谓的勇者资质,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是对主神毫无保留的虔诚信仰?错。他见过最虔诚的苦修者,镜中依旧平凡。

    是对魔物刻骨铭心的深仇大恨?错。他引燃挑起过无数复仇者的怒火,镜面依旧冰冷。

    是对正义毫无瑕疵的执著追求?更是无稽之谈,大错特错!

    这面镜子,这遴选那些能带给愚民希望的神器,其标准向来就只有一个,简单得令人发指!

    那就是——心地纯良,却天生鼓不起勇气反抗不公,只会默默承受的,俗称————老好人。

    只有那些善良到软弱,可欺到骨子里,空有同情心却无反抗胆魄的废物,才会被这镜子选中,映出那虚伪的英姿。

    总结出这个情报的时候,他欣喜若狂。

    再没比这些废物更容易操控的东西了!

    家人!朋友!爱人!国家!大义!

    他甚至不需要动用多么复杂的阴谋。

    只要确保他们所处的环境,那个由他精心编织的现实维持著表面的稳定与平和,这些懦弱的灵魂便会自动将这一切视作理所当然——削减自己超出的部分,将自己塞进名为勇者的空隙中。

    他们会固执地相信,世界本就该如此运行,过去的规则必将延续到未来,所谓的法理与秩序是永恒不变,不容置疑,更无法更改的主神之意。

    ————本应如此。

    「实际上,主神大人对勇者选拔,有一套远超凡俗理解的,复杂且神圣莫测的准则。

    其中深意,并非如您所指出的,仅仅是心底良善却软弱这般简单——诺斯库里姆司祭。」

    斐利安塔那圣洁的声音,又再度毫无征兆在他心里响起。

    诺斯库里姆司祭面皮下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迅速扯动嘴角,调动起多年在权贵间周旋练就的本能,在脸上堆砌出一个兼具谦卑与关切的笑容,同时强行将内心深处那些翻涌的侮辱性话语强压下去,转而开始在脑中默颂起教典的篇章,「————无上尊荣的您,竟然还在眷顾著下方这卑微的战场,」

    诺斯库里姆司祭顿了顿,「请恕我冒昧——您与那位悖逆的回生圣者之间的争斗,进展如何?——依您的威能,想必已稳占上风,令邪佞授首了吧?」

    短暂沉默过后,斐利安塔的声音再次传来,」我等,可能会死。」

    「雷斯卡特耶王都的魔界几近成型。届时,我等赖以存续的神圣魔力将如无根之水,再无补充。而那已彻底堕落的圣者与勇者,皆非此刻的我等能在有限时间内涤净的存在。

    长久作战,我等必败无疑。」

    ————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弱智儿!

    诺斯库里姆司祭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在心底发出了咒骂。

    连两败俱伤都做不到,这玩意儿当初是怎么敢夸下海口的?

    「非常抱歉。当初与您的承诺,也无法兑现了——」

    斐利安塔话音微滞,旋即继续说道,「但若是您有心,现在仍有机会并入我等的羽翼,在终末来临前,享有最后的一片宁静。」

    诺斯库里姆司祭微微垂下头颅,双手在胸前交叠,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哽咽,「感谢您——在此刻仍愿赐下如此——恩典与善意。然而,我——我实在无法割舍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雷斯卡特耶是我的根,是我的魂之所系。请允许我——请允许我这微不足道的身躯留在此处,与它——共存亡吧。」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道,「亦或者——尊贵的您,是否能在最后的时刻,慈悲地调遣一位圣者,暂时护佑于我身侧?让我——让我不至于在最后的时光里,被那些堕落污浊的魔物所侵蚀,能保有最后的尊严,见证这片土地的——终局?」

    「好。」

    就在诺斯库里姆几乎要松一口气时,那声音却并未停止,而是继续问道,「以及——您心中见到我等后,一直思索的弱智儿,究竟是何含义?我等并无这般先天性的心智缺陷或发育病症。因此,若您将此词作为对我等的代指,从概念定义上而言,可能——并不十分适合。」

    通往主厅的道路上,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威尔玛丽娜与阿诺尼并肩走在最前,久别重逢的两人之间,流淌著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氛围。跟随而来的居民与魔物们默契放缓了脚步,远远地跟在后面,带著善意微笑,为这对历经磨难才得以重聚的青涩新人,留出私密的空间。

    「说起来——阿诺尼,还记得我们很小的时候吗?有一次,你宝贝得不得了的那柄木剑,突然不见了——找了好久。」

    威尔玛丽娜偷瞄了一眼他的侧脸,才小声继续,「其实——是被我不小心在练习时弄断了。我怕你生气,就——偷偷藏起来了。啊哈哈——

    后来找人重新做了一把新的————但那个时候,你已经陪著你的父母一起离开了。」

    在他们身后,那被诺斯库里姆司祭寄予厚望的财宝山,确实吸引了人们的注意。

    「这诺斯库里姆家的宝贝是真多嘿,这堆玩意儿顶兄弟们多少年的薪酬了都——」

    瘦削的士兵用脚踢了踢一个半开的钱箱,里面金灿灿的钱币晃人眼,「不过为啥要乱七八糟摆在路中间?碍事得很。」

    「不知道,」

    他身旁的同伴挠了挠头,打量著那些镶嵌著硕大宝石的华丽摆件,「可能库房堆不下了,把这儿当临时仓库了?」

    他们看著威尔玛丽娜和阿诺尼仿佛没看见这些金银一般,径直从旁边走了过去,有人迟疑地问道,「威尔玛丽娜大人就这么走过去了?咱们要不要动手————?」

    他的话音未落,几个皱著眉的居民已经动手了。

    「那肯定的,这宅子这么气派,可也不能这么乱糟糟的。等会儿威尔玛丽娜大人和阿诺尼那小子回来,被这些金银绊著了可不好。」

    于是,人们像是清理普通的瓦砾砖块一般,开始动手将这些挡路的钱箱和闪亮的摆件搬到墙角,整齐码放起来。

    几个力大的魔物在一旁看著,嘴角微微颤动,显然在极力憋著笑意,见状也伸出爪子或手,帮忙搬动那些沉重的箱子。

    若是以前——可能还会有人对这些钱财动心。偷偷往自己的兜里放上一两枚金币。

    可是现在————

    有啥用啊?我媳妇儿说她们都不用这些了。

    诸如此类。

    比起钱财,未来的幸福生活,更让人期待。

    阿诺尼一边观察著寻人魔法所显示的诺斯库里姆司祭的位置,一边与威尔玛丽娜交谈」木剑的事——你还记得啊。」

    威尔玛丽娜立刻转过头,微微鼓起脸颊。带著点嗔怪,又略有些紧张地望著他,「你难道忘掉了?」

    「倒也没忘。只是没想到——你也能记这么久。」

    听他这么说,威尔玛丽娜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浅笑。她像是忽然被打开了话匣子,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连细长的尾巴也缠上了身侧人的手臂,「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们再去找芙兰玩吧。听堤露埃拉说,她去芙兰的房间的时候,芙兰是主动从床上坐起来请求堤露埃拉让她魔物化的哦?」

    「那国王陛下——」

    「应该也已经重新振作了吧?来的路上有看到他指挥民众和圣者们交战。哦对了,其实他根本没生病哦,是父亲派人将他软禁了呢。」

    阿诺尼原本还面带微笑听著,直到后面的话落入耳畔,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嗯————嗯?嗯嗯?」

    「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哦——不过最先说的果然还是对不起吧。对不起,之前没能鼓起勇气——和你搭话————」

    「啊?不是,等——等会儿,威尔玛丽娜,国王陛下的事能不能再说一遍——」

    「————」威尔玛丽娜只是笑著向阿诺尼投去无声的注视。

    阿诺尼在她的注视中败下阵来,挠了挠头,「啊,哦——我原谅你。不过这本来就不关你的事吧?作为万众瞩目的骑士团之星,身边总是围绕著各种目光和议论——我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当时需要和我保持距离。」

    「没关系的。」

    威尔玛丽娜摇了摇头,「从今往后,不会有人再说三道四了!不如说——我已经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了。」

    「威尔玛丽娜。」

    「嗯。我看到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人的脚步默契停下,同时转向了前方。

    就在通往主厅的最后一段廊道尽头,一道身影静静地伫立,将去路完全阻断。

    银发如雪,银瞳如冰。

    那位剑士的脸上无悲无喜,如同覆盖著一层永不融化的寒霜。和其他所有降临的圣者与英杰一样,比起活人,他站在那里,更像是一尊无魂的人偶。

    起始之勇者·雷斯卡特耶。

    于此,再临。

    「一起来?」

    威尔玛丽娜朝著阿诺尼伸出了手,而他没有迟疑,将其握住。

    「嗯,一起来吧。我会尽量————不拖你后腿的。」

    他拔出了剑。

    她与他也拔出了剑。

    那是名为一切为你的圣剑。剑之主曾挥斩出无垠的银白剑光,为迷茫的人们开辟出一条通往未来的道路。那剑锋通透,有如月之华,照出誓言与沉重的期望。如果,他的后代子孙令其蒙尘—

    那是名为一切为你的魔剑。剑之主曾于无数深夜对其倾诉,若是未曾承接过这把圣剑,她是不是就能挣脱勇者身份的束缚,更自由地奔向他的身边?如果,她能更早地拥有斩断枷锁的觉悟一那是方才,由铁匠赠予的,籍籍无名的长剑。剑之主还从未在真正的战斗中使用过它,却在心底将眼前这并肩而立的一幕反复排练了无数个日夜。如果,他能有一日真正站在她的身侧—

    剑与剑与剑同时出锋。

    而后,剑光如织。

    .

    通往主厅的雕花木门,在一阵轻微的吱呀声中,向内开启。

    ————这么快?

    那群愚民和魔物,就这么被雷斯卡特耶解决了?

    好不容易应付完那个痴呆——天使,让乖乖回去继续对付回生圣者,如果愚民和魔物解决得如此之快,那么自己应该还有时间靠著雷斯卡特耶逃离王都。

    诺斯库里姆司祭脖颈僵硬,一寸寸转向门口,浑浊的眼珠里倒映出闯入者的身影。

    相互搀扶的魔物与人类。

    黑角。蝠翼。长尾。不详的蓝色纹路。

    彻头彻尾的魔物。

    却有著和自己同出一脉的水色短发,手里提著的是雷斯卡特耶王室代代相传的————圣剑?

    他自眦欲裂,眼前荒谬绝伦的事实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否定————连尾巴都缠住身侧人类的,正是他的女儿,威尔玛丽娜。

    至于被她亲密倚靠的男性——哪来的贱民狗崽子?

    他的思绪因这堪称荒诞的场面,短暂中断了稍许。

    威尔玛丽娜堕落成了魔物,但是——也不是不能继续利用。以她那勇者中的勇者的性格,哪怕是变成魔物,那份被他多年来的教育培养出来的忠诚与服从————尤其是对父亲的顺从,想必早已根植灵魂,不会轻易改变。

    借由她的魔物身份,自己不需要那个痴呆儿天使也能离开这里,拿著圣镜和圣冰华骑士团汇合!

    ————圣冰华骑士团?

    如果威尔玛丽娜在这里,那圣冰华骑士团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与惊惧,努力让声音恢复往日的威严,朝著那已非人形的女儿下令,「威尔玛丽娜,过来,站到我身边。」

    威尔玛丽娜只是静静眨了眨她猩红的眼瞳,脚下纹丝未动,仿佛没有听见。

    一旁的阿诺尼上前半步,平静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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