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钱不还,还要借。

    她尽管嫁给宋家四老爷,实际上过得不好,宁可睡觉冻着都不舍得花自己存下的钱买新被子,如何肯借钱给不还钱的别人?

    现在江烁手里有钱,钱还不少,瞧着妹妹的可怜样,心里犹豫。

    借钱吗?

    一旦开了借钱的口子,将来不知多少人要来跟她借钱,她怎么招架得住?

    唉,妹妹也是蠢,自己穷,嫁的人跟富不沾边,偏要生孩子!让那可怜的孩子来这残酷世间受苦,过她过的穷日子,简直就是把孩子当成仇人对待。

    现在孩子不好,妹妹倒是摆出个孩子最重要她最疼爱孩子的嘴脸,搁这骗谁呢?

    江烁觉得烦。

    再一看,妹妹已经给她跪下,甚至对她叩头,这么做真就不怕折了她的寿?她们可是同一辈的姐妹!

    “行了,别求我了!”江烁一把拽起妹妹。

    出嫁前能跟她打得有来有往的妹妹,如今瘦骨伶仃的,浑身只剩下一把骨头,她轻轻一拽就把妹妹提起来,江烁心里很不是滋味。

    怎么成亲后她们姐妹俩没一个过得比之前好的,反而更差?她后悔嫁给宋四爷,妹妹后悔嫁给穷丈夫么?

    周围一堆闲人盯着看着,不是跟妹妹叙旧的时候。

    妹妹心系女儿,想来也没心情叙旧,江烁便说:“你孩子在哪?带我去看看,没准我能治好她。”

    娘娘赐下的符箓里有治病救人的,要是能让妹妹的女儿恢复健康,刚好不用借钱。

    “孩子在医馆!”妹妹抓住江烁的手,急切地往医馆跑。

    江烁跟她走,哥哥弟弟叔叔们也一窝蜂跟上,左邻右舍没事干的同样跟去看热闹,导致医馆突然涌进来十多个人。

    旁边的包子铺有人探头,对门的杂货铺有人出来,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医馆很小,医术最高明的被钱家请去了,剩下一个年轻女子在馆里坐堂,病人不多。这是专治妇人病的地方,别的病也能治,唯一一个长期住在医馆的病人是江烁妹妹的女儿。

    小姑娘面色苍白,瘦瘦小小,四五岁年纪,头发稀疏发黄,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干净整洁,衬得她邋遢的母亲像个仆人。

    江烁脾气不好,嫁得晚。

    她妹妹勤快能干,脾气好,嫁得早,孩子也生得早。

    “阿寿,快叫姨姨!跟姨姨问好。”妹妹教女儿。

    “姨姨好!”阿寿大大方方地打量江烁。

    娘跟她说过这位姨姨,她对姨姨印象不太好,但是姨姨看起来不讨厌。

    孩子要小心对待,江烁摸了摸阿寿的脑袋,问:“你生病了,是吧?姨姨给你治病!”

    阿寿点点头,笑容灿烂:“谢谢姨姨!”

    江烁朝她笑笑,转过头看挤进医馆的一大群闲杂人等,不耐烦地挥挥手:“出去!都出去!”吩咐妹妹,“把门关上!”

    她有钱,还会打人,家人都怕她,把想看热闹的邻居也拖出去。

    医馆一下子清静下来,只剩下医女和两个好奇张望的病人。江烁看了她们一眼,从怀中取出回春符,按照娘娘传授的方法对阿寿使用,口中念道:“请娘娘治好阿寿!”

    回春符源于庙祝欧阳翠得到的回春术,仅有治疗伤势的作用,未必能治病。

    只见回春符在阿寿身上破碎,化作水一样的柔和绿光,笼罩阿寿全身,她苍白的脸变得红润了些,看着身上流动的绿光,说:“好舒服!感觉不痛了!娘,姨姨,我好像好了!”

    小姑娘蹦跳两下,感觉浑身有劲。

    绿光散去,小姑娘的脸色依然红润,这在江烁的妹妹看来,女儿便是没有被治好,也是被治好大半。

    她激动无比,蹲下来仔细地端详阿寿:“真的好了吗?你有没有觉得身上哪里难受?”

    “没有。”阿寿认真地说。

    “让我看看她。”医女不知何时走过来,握住阿寿的手腕把脉,一边把一边看阿寿,目光时不时瞟向旁边的江烁。

    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一个重病的孩子,那么简单地被符箓治好,这等手段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江烁觉得阿寿的病应该是好了,正沟通娘娘,向娘娘求证。

    娘娘透过她的眼睛观察阿寿,道:“孩子没好全。”

    “那怎么办?”江烁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亲眼见到阿寿,她无法眼睁睁看着阿寿生病。

    “我亲自来一趟,对她施展一次回春术吧。”娘娘法力无边,施展的回春术可以消除百病,让病人的身体达到最健康的状态。

    江烁当然不会拒绝娘娘的好意,立刻说道:“娘娘,请降临!”

    神仙降临,岂会静悄悄?

    在江烁说出“请”字的同时,舒州上空出现一颗散发耀眼金光的流星。

    今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金色流星太明亮,仿佛第二颗太阳,才出现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引起大大小小的惊呼声。

    流星朝着舒州坠落,速度越来越快,距离也越来越近,一些眼神好且不怕强光晃瞎眼睛的人最先看清楚流星。

    “那……那是人?”

    “是个男子!”

    “神仙吧!凡人怎能从天上下来!”

    “应该是菩萨,他踏着莲台呢!”

    “哎!他头发那么短,怎么看着像女子!”

    降临舒州的自然是神山娘娘,她目标明确,自高空落到城里,披万道霞光,身边环绕祥云、仙鹤,伴着阵阵馥郁香气,带着悦耳动听的仙乐。

    此时此刻,即便是寻常人,只要抬起头看天空,就能清楚地看到她。

    无数人跪拜、叩头,祈求她保佑自己。

    娘娘一概不理,踏着莲台来到医馆,虚掩的门在她面前自动敞开。

    医馆里的人不是聋子,岂能听不到外面的吵闹声。一位病人想出去瞧瞧发生了什么,就看见娘娘走进来。

    顿时整个医馆都被霞光照亮,充满了芳香,仙乐醉人。

    如此奇异的景象,即便是傻子,都知道莲台上的娘娘不是凡人。

    病人跪下,高呼神仙。

    娘娘没看她,走到激动振奋的江烁身边,微微一笑,唤她的名:“阿烁。”

    “娘娘!”

    江烁的眼睛里盛满了光,飘飘然如同踩在云上,浑身颤抖:“娘娘!我居然亲眼看到您!您好高啊!您的短发好特别!我也要短发!”

    “好。”娘娘点了点她的发顶,江烁当即变成跟娘娘一样的短发。

    “娘娘!”江烁又惊又喜,连忙要学宋家那些伺候夫人的丫鬟,想搀扶娘娘的手,可她的手碰到娘娘,便从娘娘身上穿过,根本碰不到娘娘半点。

    娘娘不是凡人,是一位真正的神仙。

    凡人怎能触碰神仙?

    江烁看着手,怅然若失。

    娘娘说:“我的真身在神山,你所看到的我,只是我投来舒州的影子。”

    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人无法触碰影子。”

    江烁又高兴起来,小孩似的绕着娘娘转来转去,一会儿比较自己和娘娘的身高差距,一会儿比较娘娘健硕的臂膀,连生病的阿寿都忘了。

    阿寿毕竟不是她的孩子,她爱重娘娘更甚于在乎阿寿。

    神仙降临,除了不必跪的江烁,医馆内所有人都跪下来了,包括年幼懵懂的阿寿。

    娘娘倒是没有忘记她降临舒州的目的,她扶起阿寿,小姑娘那么矮,小小一个,乖得令人心疼。

    娘娘抱起阿寿。

    阿寿碰不到娘娘,感觉像是被一团气抱着,一动不敢动。她到底是小孩,无畏无惧地看娘娘,并不知道神仙和凡人有何区别,也不知道被娘娘抱着是多么稀罕的一件事。

    “你……是神仙吗?”她问娘娘。

    “我是。”娘娘宽厚的大手覆在她的额头上,掌下绽放柔和绿光。

    阿寿闭上眼,感到浑身舒适。

    于是她放松下来,好奇地问道:“娘娘在给我治病吗?姨姨刚才给我治过了。”

    “姨姨希望你更健康,所以她请来我。”娘娘亲自施展回春术,病弱的阿寿变得比任何一个小孩都要健康强壮。

    她被娘娘放下,睁开眼,仰头望高大的娘娘,请求道:“娘娘可不可以保佑我娘和姨姨?我希望她们也健康,一辈子不生病!还有舒姐姐和舒婆婆,她们也是很好的人,我不要她们生病!”

    “如果她们信我,我当然保佑她们。”娘娘笑道。

    “娘!”阿寿马上跑向母亲,“娘!你信娘娘,娘娘保佑你!”

    江烁的妹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地面,泪如雨下。女儿抱住她,她哽咽道:“我信娘娘!多谢娘娘救我的孩子!”

    娘娘微微颔首,看向口中念念有词的医女,道:“你渴求医术,我便传你针灸之术,助你钻研女子病。”

    医女抬起头,面露喜色:“多谢娘娘恩赐!”

    娘娘挥手,一团星辰般的迷离虚幻之物出现,飞向医女,成为她脑海中的知识。

    医女霎时沉浸在知识之中,恨不得立刻将知识用起来。

    来都来舒州了,娘娘刚好去看看那些她喜欢却尚未成为巫,甚至不是她信徒的女子。

    带着江烁和刚成为巫的医女舒靖,娘娘驾驭莲台飞出医馆,在凡人的惊呼和膜拜中飞向柳氏族人聚居的地方。

    金光灿灿的流星坠落在城中,引得无数人赶往流星坠落之地,柳知书也好奇。可她今天要打扫房屋,趁着好天气晾晒衣物被褥,便寻思着忙完之后打听一二。

    远处忽然传来尖叫、惊呼和人们的喊声,越来越近,仿佛流星落到家附近,她不免仰头看向天空,果真看到灿烂的金光接近。

    光越来越近,她看清楚了,那是一位异常高大慈祥的短发女子,脚踏莲台,身边跟着两位侍女。

    这是神仙?

    咦,侍女看着怎么面熟?

    柳知书认出来了,两个侍女都是她认识的人,都知道她的女子身份。

    那么,莲台上的神仙是神山娘娘?

    柳知书下意识低头审视自己,急忙放下撸起的衣袖,整理仪容。

    娘娘为柳知书而来,莲台落在小院中,问柳知书:“你可愿信我?信我得恩赐,不信亦无妨。”

    莲台上,她的两个朋友正不断地朝她使眼色,生怕她想不开,非要拒绝娘娘。

    柳知书不是迂腐之人,拜了拜娘娘,朗声应道:“能得到娘娘厚爱,此乃小生之荣幸!小生信娘娘,愿祭祀娘娘,一如祭祀我柳氏祖先!”

    娘娘道:“我有一个要求,你需恢复女子身份。男子灵性浅薄,我从不恩赐男子,只有女子才能得到我的恩赐,也只有女子,才能成为我的巫。”

    前一句话,只有在场三人听得到。

    后一句话,整个舒州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恩赐是什么?巫又是什么?人们心里充满了疑惑。

    恢复女子身份吗?

    柳知书迟疑,以男子身份生活久了,她根本不想做回女子。毕竟女子受各种条条框框拘束,得顺从世俗要求,做贤惠大度的妻子,做疼爱孩子的母亲。

    只是,望着意气风发的江烁,再看看一直以女子身份行医治病的舒靖,想到舒靖独自面对世俗的偏见,从未屈服过,柳知书深深吸气。

    “我愿意!”柳知书沉声说。

    舒靖勇敢执着,她也不软弱畏缩。

    “好!”

    娘娘微笑,赐她巧言善辩之才,手一招她便上到莲台。

    柳知书脸上的假胡子自己脱落下来,头上的男式发髻变成与娘娘一致的短发,长久勒着她的裹胸布消失了,让她呼吸更顺畅,背挺得更直。

    做回女子了。

    她,也要像舒靖一样面对世人的偏见和轻视,但她们身后有娘娘。

    娘娘能否改变这个女子卑微的天下?

    未来是未知的,柳知书既茫然,又为娘娘给予的恩赐而激动。

    只要娘娘看着人世间,从今往后,这个世界将会朝着她渴望的方向前进!

    莲台飞起,在无数人的仰视、羡慕中飞向宋家,来到郑香君和宋康宁母女面前。

    郑香君不敢向娘娘祈祷,未将娘娘告知宋康宁。

    因此,宋康宁不知道娘娘。

    娘娘并没有降下莲台,在天上俯视母女俩,问宋康宁:“你愿意毁掉宋家吗?”

    毁掉宋家?

    这是什么意思?

    宋康宁感到不理解。

    一只鲜红的纸鹤不知从何处飞到她身边,发出细细的声音:“字面上的意思。你若毁掉宋家,从此舒州无宋家。”

    宋康宁仰望娘娘,不明白娘娘为何问她这样的问题。

    她能毁掉宋家?像热水浇蚂蚁窝那样,用无法阻挡的力量毁掉宋家?那样的幻想,她确实有过,但是……

    娘娘说:“你还没想明白啊,那么,再见了。”

    盛开的莲台在空中裂开,三片花瓣载着三位巫,将她们送回原处。娘娘注视宋康宁母女,身影与莲台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娘娘离开了。

    但舒州关于娘娘的传说才起了个头,娘娘还会来舒州的。

    无数人亲眼目睹娘娘降临,整个舒州都在讨论娘娘。

    娘娘降临过的医馆,门槛被蜂拥而至的人们踏平,江烁家变得宾客盈门,柳知书被柳家族长请去询问遇仙的细节……

    长子时日无多的钱大爷又来到宋家做客,接待他的是宋三爷。

    不一会儿,宋康宁母女被叫出来。

    “娘娘可曾赐下神药?”

    “无。”

    “娘娘可曾赐下神通?”

    “无。”

    “娘娘跟你们说什么了?”

    “娘娘说我还没有想明白。”宋康宁低着头,不敢在宋三爷面前说出娘娘问她的话。

    “想明白什么?”

    “不知道。”

    “那我儿子的病,谁能治好?”钱大爷喃喃自语,“娘娘能治好个小丫头,难道看不到我家孩子的痛苦?我家孩子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小丫头?”

    区区一个丫头!

    八两银子一个能买到一大堆的丫头!

    给他宝贝儿子端茶都不配的蠢笨丫头!凭什么能得到娘娘的青眼!钱大爷愤恨。

    第79章 请江巫主持祭祀 真灾星克死亲姐

    娘娘降下恩赐给柳家秀才, 娘娘也来宋家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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