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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残碑藏秘

    日头沉到黄土坡尽头时,一行人抵达了黑风谷外围的破庙。

    说它是庙,其实只剩三面残破的土墙,墙面被风沙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屋顶早就没了,几根朽木横梁斜插在土里,上面挂着些枯藤,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呻吟。

    庙中央的神像拦腰折断,上半截倒在地上,脸朝下埋进土里,露出的脊背上刻着模糊的符文——是九流门的镇灵咒。断口处焦黑一片,不是风化的黑,是烧过的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穿。

    林啊让勒住马缰时,腕间的镇厄环明显沉了一下。

    不是重量变了,是那种被压制的感觉更具体了——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手攥住他的手腕,一点点收紧。

    【警告:灵脉禁绝阵强度持续上升】

    【当前压制率:58%】

    【建议:减少灵气消耗,避免长时间战斗】

    系统提示冷冰冰地浮现,又冷冰冰地消失。

    精神河马跳下马,落地时膝盖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这里的重力场好像都变了,每一步都比外面费力。她把火焰巨剑靠在断墙上,剑身上的赤红纹路明明灭灭,像哮喘病人的呼吸。

    “这鬼地方,”她抹了把脸,指腹蹭下一层黄褐色的细沙,“连地心引力都比别处大。”

    破军战神没接话。他走到神像旁,蹲下身,用枪尖轻轻拨开神像底座周围的浮土。土下露出半块残碑,碑面龟裂,但上面的刻字还能勉强辨认:

    “九流门第三百七十二代弟子林守义,守灵脉三月,力竭而亡,年十九。”

    字是刀刻的,每一笔都很深,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破军战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伸手抹掉“年十九”三个字上面的沙土。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十九岁。”他低声说,“跟我弟死的时候一样大。”

    没人接话。

    风从破庙的缺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沙土,在空中打着旋。阿苗抱着那盆仙人掌躲到云游身后,新长出的两片嫩叶在风里瑟瑟发抖。

    云游从行囊里取油布铺地时,手指碰到地面,突然顿住了。

    “这土,”他说,“是湿的。”

    林啊让走过去蹲下,伸手按了按。果然,表面一层是干的,但往下半寸,土壤带着潮气,黏糊糊地沾在指缝里。

    可秦川已经三年没下过雨了。

    清风徐来走过来,拔出匕首,在潮湿的土壤上划了一道。刀尖带起的泥土里,混着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东西。

    不是水。

    是血。

    渗进地底很深、很久的血。

    “这里死过人。”清风的声音很平静,“很多人。”

    小石头突然“啊”了一声。

    他跪在那半块残碑旁,双手在浮土里拼命刨着。沙土很硬,他指甲很快就翻了起来,渗出血,但他像没感觉到,只是不停地刨。

    “下面……下面还有字!”他喘着气说。

    众人围过去。

    小石头刨开一掌深的土,露出残碑的下半截。上面的字更模糊了,但能看出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挤在一起:

    “陈阿大、赵铁柱、孙二狗、周小花……”

    全是人名。

    粗略数过去,至少三四十个。

    在名单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刻得歪歪扭扭,像是用碎石片硬划出来的:

    “师兄弟们都在这里了。我最后一个,没地方刻自己的名字。若有人看见,帮我补上:九流门第三百七十三代弟子,王小石。”

    小石头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叫小石头。

    他爹姓王。

    他爹是九流门弟子。

    他爹的断剑,就躺在他怀里。

    “爹……”他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开始发抖。没哭出声,只是抖,抖得厉害。

    阿苗蹲到他身边,把仙人掌轻轻放在他膝盖旁。那两片嫩叶贴着他的手背,凉凉的。

    狗蛋也凑过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小石头的背。动作很笨拙,但很用力。

    大牛站在弟弟身后,看着残碑上那些名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林啊让没去安慰小石头。

    有些痛,得自己挨过去。旁人说再多,都是隔靴搔痒。

    他走到破庙门口,望向黑风谷深处。天已经彻底黑了,谷口那片暗红色的火云在夜色里更加醒目,像是天空被烫出的一个疤。地火丹炉的轰鸣声从谷底传来,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像巨兽的心跳。

    灵识探出去,只能感知到一片混沌的灼热。毒火气息浓得像实质的雾,灵脉禁绝阵的力量在其中扭曲穿梭,把感知搅得一团乱。

    “十里。”破军战神走到他身边,枪尖垂向地面,“按现在的速度,天亮前能到总坛入口。但夜里走黑风谷……”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夜里走黑风谷,等于蒙着眼睛在刀山上爬。

    就在这时,清风徐来突然抬起头。

    他闭着眼,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有人来了。”他说,“十五个,脚步很稳,呼吸均匀——是老兵。”

    话音未落,庙外已经传来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整齐,不慌不忙,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

    火把的光从破庙缺口照进来,在残破的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搜。”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没什么情绪,像在说“吃饭了”一样平常。

    “陆渊大人有令,黑风谷外围三里内,活物一律带回去。挖矿的坑还缺人手。”

    暗红战甲的身影出现在庙门口。

    为首的独眼汉子,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在火把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他没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目光慢慢扫过庙内每一寸角落。

    看到地上的油布时,他眼睛眯了眯。

    看到油布边角那个清河云家的印记时,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外来的。”他说,“还挺讲究。”

    他迈步走进来,战靴踩在潮湿的土壤上,发出“咯吱”的轻响。身后的焚天军鱼贯而入,自动分散开,封锁了所有出口。

    独眼汉子走到残碑旁,低头看了看,抬脚——轻轻踢了踢小石头的肩膀。

    “小孩,”他说,“哪来的?”

    小石头没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独眼汉子等了三息,没等到回答,也不生气。他转身看向林啊让:

    “你们带的?”

    林啊让没说话。

    独眼汉子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挥了挥手:

    “都带走。小孩送去矿坑,大人……大人送去地火丹炉做燃料。陆渊大人最近嫌丹炉的火不够旺。”

    两个焚天军上前,伸手要去抓小石头。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碰到小石头肩膀时——

    庙外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不是演戏的那种尖叫,是真实的、撕心裂肺的、濒死般的嚎叫:

    “放开我!畜生!你们这些畜生!我儿子才十二岁!你们把他还给我——!!”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刺得人耳膜发麻。

    独眼汉子皱了皱眉,扭头看向庙外:“怎么回事?”

    一个焚天军跑出去,很快回来:“队长,是个疯婆子,说要进谷找儿子,弟兄们拦着,她咬人。”

    “打晕扔远点。”独眼汉子不耐烦地说,“别耽误正事。”

    “是。”

    那焚天军刚转身,女人的叫声又响起来,这次更凄厉,还夹杂着厮打和咒骂。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显然不止一两个人在处理这事。

    独眼汉子骂了句脏话,对留下的人说:“看住他们。”然后大步走出庙门。

    庙里还剩五个焚天军。

    他们站的位置很讲究——两人堵门,两人守在侧窗,一人站在残碑旁,刀尖若有若无地指向小石头的后心。

    林啊让看了一眼破军战神。

    破军战神眼皮都没抬,但握枪的手紧了紧。

    又看了一眼精神河马。

    精神河马背靠着墙,火焰巨剑的剑尖垂在地上,看似随意,但剑身上的赤红纹路开始以某种规律的频率明灭。

    三息。

    五息。

    庙外的嘈杂声突然小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

    破军战神动了。

    不是枪出如龙,不是战气爆发,是他跺了一脚。

    左脚重重踩在地上,力量透过潮湿的土壤传递,那块残碑突然“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站在残碑旁的焚天军下意识低头去看。

    就这一低头的工夫。

    破军战神的枪已经到了。

    不是刺,是拍——枪杆横扫,像抡棍子一样,结结实实拍在那人后脑上。力道控制得极好,刚好敲晕,不致命。

    与此同时,精神河马剑尖一挑。

    不是挑人,是挑地上那盆仙人掌。

    仙人掌飞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向守门的其中一人面门。那人下意识挥刀去挡,刀锋砍在陶盆上,“哗啦”一声,盆碎了,泥土和碎片溅了他一脸。

    视线被遮挡的瞬间,清风徐来从他身侧掠过。

    双匕没出鞘,是用刀鞘点穴。一下一个,快得只留下淡金色的残影。

    守在侧窗的两人反应过来,刚要拔刀,云游的折扇已经展开。

    不是攻击,是扇风。

    扇面一扬,庙里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呼”地腾起,混着沙土,糊了他们满眼满鼻。两人呛得猛咳,眼泪直流。

    等他们擦干净眼睛,林啊让已经站在他们面前。

    断妄刃还在鞘里。

    他只是看着他们,问:

    “想活还是想死?”

    两人僵在那里,刀拔到一半,拔也不是,收也不是。

    庙外传来脚步声,独眼汉子回来了。他一只脚刚跨进庙门,就看到满地狼藉——五个手下,三个晕倒在地,两个僵在原地,刀拔了一半,脸上还糊着泥。

    而他要抓的人,好端端站着,连位置都没挪。

    独眼汉子的独眼里,第一次有了情绪。

    是惊讶,然后是警惕,最后是杀意。

    “高手。”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三分,“我走眼了。”

    林啊让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正在慢慢握紧腰间的弯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但高手也得守规矩。”独眼汉子继续说,“在黑风谷,天枢院的规矩就是规矩。你们再能打,能打过五十个焚天军精锐?能打过炎烈大人的地火功?”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跪下,我留你们全尸。反抗,就把你们剁碎了喂地火丹炉里的虫子。”

    他说得很认真,不像在吓唬人。

    林啊让突然问:

    “你那只眼睛怎么没的?”

    独眼汉子愣了一下。

    “关你屁事。”

    “我猜,”林啊让说,“是被九流门的人弄瞎的。”

    独眼汉子的脸色变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确实变了——从冰冷的杀意,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耻辱?

    “二十年前那场火,”林啊让继续说,“你也在场,对不对?苏缺门主点燃地火的时候,你逃出来了,但没完全逃出来。”

    独眼汉子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被突然戳破时的失控。

    “闭嘴。”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那些没逃出来的兄弟,”林啊让像是没听见,“是不是就埋在——”

    “我让你闭嘴!!!”

    弯刀出鞘。

    不是拔,是炸出来的——刀身裹着一层暗红色的火焰,劈开空气,带着尖啸,直取林啊让面门。

    这一刀很快,很狠,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杀人技,没什么花哨,就是要你命。

    林啊让没躲。

    断妄刃出鞘半寸。

    灰白色的刀意从鞘口溢出来,没有铺天盖地,只是凝成薄薄的一层,挡在身前。

    “铛——!!”

    弯刀斩在刀意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

    暗红火焰炸开,火星四溅,落在地上,“嗤嗤”地灼出一个个小坑。

    独眼汉子瞳孔一缩。

    他这一刀,用了七成力。寻常55鹅的武者,硬接这一刀,刀不断也得脱手。

    可眼前这人,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那层薄薄的灰白色刀意,稳得像山。

    “你——”他刚要说话。

    林啊让动了。

    不是挥刀,是往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踏出的瞬间,独眼汉子感觉整个世界都压了过来——不是气势,是真的压力,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连抬手都费力。

    这是……领域?

    不,不对。

    是灵种之力外放,与灵脉禁绝阵对抗时产生的扭曲力场!

    独眼汉子额头冒出冷汗。他想后退,但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

    林啊让又踏了一步。

    这次,断妄刃完全出鞘。

    刀身灰白,没什么光泽,但在出鞘的瞬间,庙里所有的火光——火把的光,精神河马剑上的光,独眼汉子刀上的火焰——全都暗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亮。

    “你刚才说,”林啊让开口,声音很平,“要留我们全尸?”

    独眼汉子想说话,但张不开嘴。压力太大了,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咯咯”作响。

    “我改主意了。”林啊让说,“我不杀你。”

    刀抬起,指向独眼汉子的咽喉:

    “回去告诉炎烈。”

    “告诉他,九流门的人回来了。”

    “告诉他,二十年前那场火没烧完的账——”

    刀尖往前递了半寸,几乎贴上皮肤:

    “现在,该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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