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林晏要找他们单独谈话的通知,督导办那六个人反应各不相同,办公室里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单独谈话?这摆明了是要搞‘单独审讯’吧!”

    特务出身的钱景对这种套路尤其敏感,语气里满是不爽:“他林晏谁啊?咱们可是军委会派下来的,又不是鬼子俘虏!”

    军委会参谋高明倒是笑呵呵地打圆场:“钱景,别想太多。林将军可能就是例行公事,随便聊两句,认识认识。”

    钱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抱起胳膊:“你们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我就不信了,他还能派人来绑我?”

    他说着,把目光投向一直没说话的徐言川:“徐组长,您倒是说句话呀!”

    徐言川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腿,摇了摇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去看看吧。”

    见组长和副组长都没明确反对,钱景立刻把希望寄托在另外三个同僚身上。

    可那三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像他这么刚,态度暧昧不明。

    “岁岁,你怎么说?”他最后看向唯一的女同僚,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江岁岁脸蛋绷得紧紧的,表情显得很紧张:“我、我也觉得林将军应该就是……就是想认识一下大家吧?而且……这里毕竟是86军的地盘,如果我们不去的话……”

    她没说完,但脸上那副“会不会被弄死啊”的担忧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钱景一看她这楚楚可怜的样子,保护欲和表现欲瞬间爆棚,热血上涌:“岁岁你别怕!咱们可是军委会特派员,代表的是上峰!我就不信他林晏真敢对我们怎么样!”

    他挺起胸膛,声音都高了八度:“不用怕!有我在呢!”

    江岁岁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感激的浅笑:“谢谢钱哥……”

    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句:看不清形势的大蠢货,自己想找死可别拖上本小姐。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十个膀大腰圆,背着明晃晃大刀的军部警卫鱼贯而入,往那一站,压迫感瞬间拉满。

    领头的士官咧开嘴,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但在钱景看来却有点瘆人:“徐组长,我们军座有请。”

    “有劳带路。”徐言川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努力维持着军官应有的气度。

    只是往外走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有些一顿一顿的。

    没办法,昨天下午被李二羊带着徒步拉练了好几小时,现在两条腿又酸又疼,还没缓过来。

    徐言川走进林晏办公室,发现气氛比他预想的要平和得多。

    林晏态度客气,只是和他简单聊了聊当前的敌我态势,前线战况,又问了问督导办对后续工作有什么初步想法,全程没提任何敏感话题,更没半点审讯的意思。

    但徐言川的心却一点没放松,因为他注意到,林晏旁边还坐着一位上校军官。

    这人他认识,赵云鸿。

    以前在军委会时,两人同为高级参谋,但路子完全不同。

    自己是军统的人,而人家,是根正苗红的土木系嫡系。

    如今更是被陈诚、罗英调去卫戍司令部重用,和自己这种在军委会挂个虚衔,实际没啥实权的清水参谋早已是天壤之别。

    徐言川心里顿时透亮,林晏这哪是随便聊聊?这分明是亮肌肉,上眼色呢。

    你看,土木系两位大佬派来的心腹高参已经就位,还直接安插进了86军核心层。

    这信号还不够明确吗?86军就是土木系的铁杆嫡系,你们军委督导组最好识相点,别真把自己当钦差了。

    有这两位在背后全力撑腰,他林晏腰杆硬得很。

    自己要是再不知进退,还想不想在军委会混了?

    想通这一点,徐言川立刻端正态度,主动服软:

    “林将军,这段时间在贵部,确实多有叨扰。请您放心,我们虽然是军委会特派督导组,但既然到了前线,一切行动必定严格遵守军规,全力配合贵部工作,绝不给前线添乱。”

    潜台词很清晰:我认栽,服了,不搞事了。

    林晏微微颔首,也没为难他:“徐组长明白就好,那你先回去休息吧。”

    徐言川退出办公室,走进寒风凛冽的院子。

    冷风一吹,他只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不仅腿疼,前途更是一片灰暗。

    尤其是刚才林晏介绍赵云鸿时,那轻描淡写的一句:“哦,这位是罗司令派来指导我部工作的赵高参,现在暂时担任我86军的副参谋长。”

    86军副参谋长!

    这职位可是少将军衔!

    徐言川当时听得胃里直冒酸水,羡慕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同是参谋出身,人家一来就是实权高位,升官又升衔,不仅参谋带个长,还军官变将军。

    自己呢?顶着个“督导组长”的空名,在这挨冻受气,还被当贼一样防着。

    出行甚至连辆自行车都不给他配!

    人比人,气死人。

    办公室里,徐言川一走,林晏便看向赵云鸿:“赵参谋,你觉得这位徐组长如何?”

    赵云鸿笑了笑,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

    “林将军,不瞒您说,我和他同在军委会参谋处共事过。后来我跟着罗司令去了卫戍司令部,他呢……则在军统局成立时,主动投奔了戴局长门下。”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回忆什么,然后才缓声道:“罗司令后来曾对此人有过一句评价,我觉得颇为贴切。”

    “罗司令说,此人‘眼高手低,目光稍显短浅’不过,在军统局那种人才济济的地方,他倒也算得上……嗯,如鱼得水,颇能施展才华。”

    林晏听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好家伙,罗英这骂人功夫真是绝了。

    这句评价直白点的意思就是:他就是个废物,但扔进军统那个废物更多的地方,反而显得他像个人才了。

    也对,其实像军统这种地方,高层参谋首先考虑的并不是能力,而是忠诚。

    手下人有能力就行了。

    接下来,督导组的成员被一个接一个“请”了进来。

    面对门口那十个虎视眈眈,背着大刀的警卫,就连之前嚷嚷着“死也不去”的铁头娃钱景,在被某个警卫亲切交流了一顿后。

    也顶着一脸青紫,老老实实地走了进来,问啥答啥,乖巧得判若两人。

    办公室里,赵云鸿手里捏着一沓刚由土木系秘密电台送来的档案,低声向林晏同步信息:

    “高明,军令部参谋,四十五岁。离婚,单身,后主动投奔军统。”

    “钱景,特训班三期,纯军统特务。”

    “赵向赫,原某部少尉排长,经特训班改造后转为特务。”

    “孙尘土,特训班三期,军统特务。”

    “江岁岁,由军统外勤人员推荐入局,关系户,也是特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