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试药”之后,又过了数日。
陈寻的身体,在他那恐怖的自愈能力之下,已经基本恢复了。
但他的心,却仿佛被那杯毒酒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烂的伤口。
始皇帝,每日都会来看他。
他依旧扮演着那个充满了愧疚与关切的、完美的朋友。
他会带来最好的药材,会屏退左右,与陈寻聊一些无关痛痒的往事。
但陈寻,已经再也无法从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看到任何的真诚。
他看到的,只有一层完美得令人不寒而栗的伪装。
而他也只能配合着,将这场戏演下去。
直到,咸阳下起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簌簌地从铅灰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
很快,便将长生殿那华美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素洁的白。
陈寻站在廊下,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冰冷的雪花。
那股熟悉的、刺骨的寒意,瞬间便将他的思绪拉回到了过去。
“陛下。”
当晚,始皇帝再次来到他的寝宫时。
陈寻,第一次主动地向他提出了一个请求。
“臣想与陛下,在雪中走一走。”
始皇帝微微一愣,随即欣然应允。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无一人的、积雪的宫道之上。
没有了卫士,没有了宦官。
只有他们二人。
和那从天空,无声飘落的、漫天的大雪。
“阿寻,”始皇帝先开了口,“你的身体,好些了吗?”
“已经无碍了。”陈寻的回答,很平淡。
“那就好。”
始皇帝点了点头,“朕已经下令,将卢生等人,尽数关入大牢。朕再也不会,让他们用那些荒诞的东西,来伤害你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真挚的歉意。
若是在半个月前,陈寻或许还会为此而感动。
但现在,他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他没有再接话。
两人就这么,在寂静的雪地里,沉默地走着。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许久,陈寻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了。
“陛下,您还记得吗?”
“很多年前,在邯郸也下过一场这么大的雪。”
始皇帝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年冬天,很冷。”
陈寻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那片被风雪模糊了的黑暗,像是在自言自语。
“质子府的炭火,被克扣了。我们住的那间破屋子,四处漏风。晚上我们两个只能挤在一张草席上,靠着彼此的体温,才能勉强睡着。”
“我记得,有一天夜里,我被饿醒了。我看到你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像狼一样的眼睛,看着窗外。”
“我问你,你在看什么。”
“你说……”
陈寻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你说,你在看那些欺负我们的人,什么时候会死。”
“你说,你将来要建立一个,再也没有人,会挨饿受冻,再也没有人敢于肆意欺凌他人的新世界。”
始皇帝彻底停下了脚步。
他静静地站在雪地里,看着陈寻那单薄的背影。
他那双早已被帝王威仪所填满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属于“政”这个人的动容。
陈寻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年的君王。
他问出了那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最后的问题。
“政。”
他没有用“陛下”,而是用了那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称呼。
“那个当年,在邯郸的雪夜里,发誓要建立一个‘新世界’的少年。”
“他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梦。”
“亲手将一杯最致命的毒药,喂给他唯一的朋友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淬了冰的刀子。
狠狠地扎进了始皇帝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陈寻服下丹药后,那痛苦翻滚的模样。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一刻,心中那份真实不虚的后悔。
然而……
他又想起了,陈寻那死而复生的、如同神迹般的复生。
他又想起了,自己在泰山之巅,俯瞰天下时,那份对“永恒”的、极致的渴望!
君王的理智,与朋友的情感,在他的内心疯狂地交战。
最终。
君王还是,战胜了朋友。
“那个少年……”许久,始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又充满了一种无可挽回的决绝。
“他已经,死在邯郸的那个雪夜里了。”
“活下来的,是朕。”
“是大秦的始皇帝。”
“皇帝,不需要朋友。”
“皇帝,需要的,只是能为他带来‘永恒’的答案。”
陈寻,静静地听完了这番话。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
他只是对着眼前这个,他最熟悉,也最陌生的男人,缓缓地深深地一揖。
然后,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向着那座名为“长生”的、冰冷的囚笼,独自走了回去。
他的身后,是漫天的风雪。
嬴政就那么独自一人,静静地站立在原地。
他没有动。
仿佛已经与这片冰冷的天地,融为了一体,变成了一尊没有感情的黑色雕像。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积雪如同白色的幽灵,在他的身边,疯狂地盘旋,飞舞。
他看着陈寻消失的方向,那双早已习惯了俯瞰天下的帝王之瞳,在这一刻却失去了焦距。
他的眼前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幕幕早已被他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
他看到了,邯郸的雪夜,破旧的陶窑里,两双同样冰冷的、却紧紧握在一起的、属于少年的手。
他听到了,咸阳的清晨,空旷的演武场上,两柄木剑,笨拙而又执着地,一次次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和那少年们,充满了快意的、无所顾忌的大笑。
他感觉到了,章台宫的殿前,那支淬了剧毒的弩箭,即将穿透他胸膛的瞬间,一个并不算强壮的身体,却用一种毫不犹豫的姿态,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上!那份属于朋友的、滚烫的体温!
……
那曾是他,在这座冰冷的、充满了猜忌与杀戮的宫殿里,唯一可以毫无保留地交付后背的温暖。
那曾是他,在登上了这座,名为“天下”的孤峰之后,唯一还能与之对酌一杯,闲话家常的……故人。
雪花,落在了他的头发上,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为他那身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黑色龙袍,镶上了一层,凄美的、苍白的银边。
那条由陈寻刚刚走过的,通往长生殿的道路,很快就被新的积雪,给彻底地覆盖了。
仿佛那个人从未出现过。
仿佛,他们之间,那段长达数十年的、始于微末的友谊……也从未,存在过。
许久,许久。
嬴政,才缓缓地抬起手。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拂去肩上的落雪。
但那只手,却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最终,缓缓地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之上。
那里,一片冰冷。
如同,他此刻的内心。
就在这时,一滴滚烫的、不属于这片冰雪世界的液体,突然从他那双早已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帝王之瞳中,悄然滑落。
顺着他那张,如同刀削斧凿般,坚毅的脸庞缓缓地流下。
最终,滴落在他那只冰冷的手背上。
啪嗒。
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听到的声响。
那滴温热的,属于“政”的眼泪,在接触到外界的瞬间,便迅速地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凝结成了一粒小小的、透明的冰珠。
嬴政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那粒小小的冰珠。
如同在看,那个早已被他亲手杀死的自己。
最终,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那粒脆弱的冰珠,瞬间便在他的掌心化为了虚无。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
他转过身,不再有丝毫的留恋,一步,一步地,向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属于他的温暖的宫殿,走了回去。
雪,越下越大。
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痕迹,都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