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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归去来兮

    长城。

    当那道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如同巨龙般的灰色城墙,终于刺破了地平线上的黄沙,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马车里的王昭君,身体猛地一僵。

    她曾无数次在梦中回到这里。

    在每一个塞外风雪交加的夜晚。在每一个听着胡笳悲鸣的清晨。她都梦见过这道墙。梦见墙内的杨柳,梦见墙内的春风。

    她曾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无法活着踏入这道墙内的世界。

    “到了。”

    车窗外传来了陈寻那熟悉而又温和的声音。他骑在马上轻轻敲了敲车窗。

    “昭君,我们到家了。”

    王昭君颤抖着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寒风灌入,却不再带着塞外的腥膻,而是带着一股久违的、属于故土的泥土芬芳。

    她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熟悉的烽燧。那上面飘扬着的、鲜红的汉家旗帜。

    还有那些站在城墙上,虽然面容陌生,却说着她最熟悉的乡音的年轻士兵。

    这一切,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这是真的。

    这是家。

    队伍缓缓驶入关隘。

    守关的将领,早已得到了消息。他率领着全体守军,整齐地列队在道路两旁。他们大多是年轻的面孔,从未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宁胡阏氏”,但他们都听着她的故事长大。

    当那辆略显陈旧的马车,经过他们面前时。

    没有欢呼。没有喧哗。

    “哗啦!!!”

    数千名铁甲士兵,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他们低下头颅,向这位为了大汉的和平,奉献了自己最美好年华,在塞外孤身坚守了数十年的女子,致以了军人最崇高的敬意。

    王昭君看着他们。

    她想要微笑,想要展现出大汉公主的威仪。但她的眼泪,却根本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她只能用手帕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陈寻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对着那些年轻的士兵,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知道。这份敬意她受得起。

    ……

    长安城。

    这座伟大的都城,用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仪式,迎接了它的女儿归来。

    朱雀大街的两旁,挤满了自发前来的百姓。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他们争相翘首,想要看一眼那位传说中的“宁胡阏氏”,和那位更加神秘、据说已经活了几百年的“无名王”。

    鲜花如同雨点般,洒向马车。

    欢呼声,震耳欲聋。

    “公主千岁!”

    “大汉万年!”

    然而,坐在马车里的王昭君,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喜悦。

    她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与不适。

    她离开了太久。

    久到她已经不习惯这样喧闹的繁华。她那颗在草原上被风沙打磨了数十年的心,更习惯塞外那寂静的夜,和风吹过草海时,那苍凉而又辽阔的声音。

    这里的热闹,让她觉得陌生。甚至,有些刺耳。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窗外。

    陈寻依旧骑着那匹黑马,走在她的车旁。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向着周围的百姓点头致意。

    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同样有着一丝,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疏离。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一刻,他们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含义。

    他们,都已经是这繁华世间的“异乡人”了。

    ……

    未央宫,宣室殿。

    年轻的汉朝皇帝(此时已是汉成帝刘骜),率领着满朝文武,在殿前亲自迎接。

    这位生长在深宫之中的年轻君主,看着眼前这两位,只活在史书、传说和祖辈们口耳相传中的人物,他的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好奇、激动,甚至是一丝惶恐。

    他看到了那个虽已生华发,却依旧气质雍容、目光坚毅的妇人。

    他也看到了那个站在她身旁,容貌看起来比他还要年轻,却有着一双仿佛看透了世间万物苍凉眼睛的男人。

    “姑母,”皇帝快步上前,用了最亲近的家礼称呼昭君,“您受苦了!朕代表大汉的列祖列宗,代表天下的万民,谢过姑母!”

    “朕已在长安城最好的‘尚冠里’,为您敕造了一座最豪华的公主府!里面的一切,都按最高规格布置!朕要让您,享尽这世间,最极致的荣华富贵!以弥补您这些年的辛劳!”

    他又转向陈寻,语气变得更加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还有先生。您是大汉的定海神针!朕听闻了您在草原上的种种神迹。朕希望您能留在朝中,做朕的太师!朕愿以师礼待之,军国大事,皆决于先生!”

    荣华富贵。位极人臣。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终点。是无数人奋斗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顶峰。

    但王昭君,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在所有大臣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当着皇帝的面,脱去了身上那件为了进宫朝见而特意换上的、沉重的朝服。

    她只穿着里面那件,最普通的、汉家女子的布裙。

    那一刻,她仿佛卸下了背负了几十年的千斤重担。

    “陛下,”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通透,“昭君累了。”

    “昭君在草原上,住了几十年。住惯了随时可以搬走的帐篷,睡惯了粗糙的毡毯,喝惯了带腥味的马奶酒。”

    “这长安城的高床软枕,锦衣玉食,昭君,怕是无福消受了。”

    她转过头,看向了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寻。

    她的眼中,露出了那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读懂的、深情的默契。

    “昭君现在,只想去一个地方。”

    “一个没有争斗,没有使命。只有桃花,有田地,能让人安安心心睡觉的地方。”

    皇帝愣住了。他不解地看向陈寻,似乎希望这位活神仙能劝劝她。

    陈寻笑了。

    他走上前。他没有像其他臣子那样诚惶诚恐。他只是像一个看着自家晚辈的长者那样,轻轻地拍了拍年轻皇帝的肩膀。

    这个逾矩的动作,让周围的内侍差点惊叫出声,但皇帝却一动也不敢动。

    “陛下,”陈寻轻声说道,“真正的大功,不在朝堂。”

    “而在人心。”

    “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她对得起大汉,对得起刘家。现在该让她去过她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他向皇帝,行了一个极其简单的、近乎于平辈的告别礼。

    “至于我,我本来就是个闲人。闲人就该去闲人该去的地方。”

    说完,他不再留恋这座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宫殿。

    他转过身,拉起了王昭君的手。

    在满朝文武那复杂、震撼、却又不敢出声的目光注视下。

    这两个传奇般的人物,再一次并肩走出了未央宫那高高的门槛。

    他们没有回那座御赐的公主府。

    他们直接登上了那辆,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最普通的青篷马车。

    “去哪儿?”车夫问道。

    陈寻和王昭君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着历经沧桑后的释然,也有着即将开启新生活的期待。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回家。”

    “去长乐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