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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饮鸩止渴

    黄巾之乱后的这几年里,洛阳城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圈。

    张角的死并没有让天下太平,反倒像是一具巨大的尸体在倒下时震碎了大地,无数名为“黑山贼”、“白波贼”的毒虫从地缝里钻了出来。

    凉州的边章和韩遂反了,那个曾经镇压黄巾的猛将董卓被派去平叛,结果养寇自重成了西北的一头饿狼。

    幽州的张纯也反了,公孙瓒带着他的白马义从在辽东杀得血流成河。

    大汉这座破房子四处漏风。

    坐在龙椅上的汉灵帝刘宏终于慌了。但他慌乱的方式不是修补房顶,而是试图把自己关进一个更坚固的保险柜里。

    中平五年也就是公元188年的八月。

    为了对抗大将军何进手中日益膨胀的兵权,也为了在这个烽烟四起的乱世里给自己找一点可怜的安全感,汉灵帝在洛阳西园搞出了一支名为“西园八校尉”的新军。

    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闹剧。

    一个依靠宦官掌权的皇帝,试图用宦官去指挥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兵。

    他任命自己最宠信的壮硕宦官蹇硕为上军校尉,统领全军。

    而在这个宦官的手下,站着的却是四世三公的袁绍、权谋深沉的曹操。

    阅兵那天,陈寻就在西园外的人群中。

    他看着那位身穿金甲、自封为“无上将军”的汉灵帝骑着高头大马在阵前耀武扬威。

    他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宦官蹇硕,像只沐猴而冠的猩猩一样对袁绍和曹操指手画脚。

    陈寻觉得可笑。

    他想起了秦国的蓝田大营,想起了汉初的细柳营。那些真正能打胜仗的军队从来不需要这种花里胡哨的排场,更不需要一个太监来当统帅。

    “荒唐。”

    陈寻身边传来一声冷哼。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穿儒袍、相貌清奇的中年人正一脸愤懑地盯着校场。

    “陛下这是在玩火。”

    那人低声说道,“让宦官掌兵,这是取乱之道。而更可怕的是他竟然采纳了刘焉那个老狐狸的建议,废史立牧。”

    废史立牧。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陈寻的耳边。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就在前不久,宗室刘焉向皇帝上书,说刺史位轻权弱无法镇压叛乱,建议改设“州牧”,选派重臣去掌管各州军政大权。

    汉灵帝同意了。

    他以为这是在加强地方的防御。但他不知道,他亲手送出去的不仅仅是官职,而是大汉的半壁江山。

    从此以后,各地的州牧将拥有独立的兵权、财权和行政权。他们不再是朝廷的吏,而是割据一方的王。

    “饮鸩止渴。”

    陈寻看着那个中年人,淡淡地接了一句。

    那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寻。

    “先生也懂?”

    “我不懂政治。”陈寻摇了摇头,“我只是个郎中。我知道当一个病人开始乱吃药的时候,离死也就不远了。”

    中年人苦笑了一声。

    “在下荀彧。字文若。”

    荀彧。

    陈寻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日后被称为“王佐之才”的男人。此刻的他还只是个守宫令,眼中的光芒清澈而坚定,满心装着的都是如何匡扶汉室。

    他不知道就在不久的将来,他会把自己的才华和生命都献给那个此时正站在校场里、低眉顺眼地听从太监指挥的曹操。

    “陈寻。”

    陈寻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文若先生。这大汉的病,你觉得还有救吗?”

    荀彧沉默了许久。他看向那个正在接受检阅的袁绍。袁绍生得英武不凡,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是所有士大夫眼中的希望。

    “有本初在,有孟德在。”

    荀彧的声音虽然低沉但依然带着一丝希冀。

    “只要除掉那些阉竖,只要天子能迷途知返……大汉四百年的基业,总还有回转的余地。”

    陈寻没有反驳。

    他顺着荀彧的目光看去。

    他看到了袁绍。那个四世三公的贵公子脸上写满了倨傲,虽然对着蹇硕行礼,但那眼神里藏着的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他在忍,他在等一个机会把这些阉人杀个干干净净。

    他又看向了曹操。

    四年过去了。

    那个在酒肆里喝得烂醉、痛骂世道的曹孟德变了。

    他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他站在袁绍的身后,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他不像袁绍那样锋芒毕露,他像是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毒蛇,正在冷冷地观察着这场闹剧中的每一个人。

    似乎是感应到了陈寻的目光,曹操突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曹操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个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他微微颔首,算是在这万人中央,向那位曾在风雪夜里与他对饮的“知己”打了个招呼。

    那一瞬间陈寻读懂了曹操的眼神。

    那是“看戏”的眼神。

    曹操比袁绍聪明。袁绍想的是如何除掉宦官来掌权。而曹操看到的是这艘破船已经没救了,他在想的是当这艘船沉没的时候,他该怎么捞到那一块最大的木板。

    阅兵结束了。

    汉灵帝心满意足地回宫了。他以为自己有了西园军就有了保命符。

    殊不知他亲手把刀递给了最想杀他的人。

    陈寻辞别了荀彧。

    他独自一人走在回客舍的路上。

    路过一家铁匠铺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叮当的打铁声。

    他停下脚步走了进去。

    铁匠是个独臂的老人,正在打造一把环首刀。

    “客官要买刀?”

    “不买。”

    陈寻看着那通红的铁块。

    “我想借你的炉子用用。”

    老人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但看到陈寻丢在桌上的一吊钱后便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陈寻从怀里掏出了那枚他戴了几十年的、属于昭君的白玉戒指。

    他又拿出了那枚属于嬴政的玉佩。

    他将它们放在一起,扔进了滚烫的炉火中。

    “客官!那是玉啊!!”

    老人惊呼。

    “烧不坏的。”

    陈寻平静地拉动着风箱。

    火焰升腾。那两块承载了他最深重记忆的玉石在烈火中渐渐变得通红,却始终没有融化。

    但他不是要融化它们。

    他是要给它们加一层“壳”。

    他抓起一块废弃的铁片扔进炉子。铁水融化,包裹住了那两块玉。

    他挥起铁锤。

    铛。铛。铛。

    他将那包裹着玉石的铁块千锤百炼。他把嬴政的霸气、昭君的柔情、扶苏的仁慈、韩信的兵法,还有张角的疯狂,全部砸进了这一块小小的铁片里。

    最后他将它打造成了一枚不起眼的、黑黝黝的指环。

    他将指环戴在手上。

    冰冷。粗糙。没有任何光泽。

    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封存了过去。因为接下来的这个时代太脏太乱,他不忍心让昭君和嬴政看到。

    他要用这颗铁石心肠去面对那个即将到来的、比地狱还要可怕的乱世。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的春天。

    那场意料之中的大崩塌终于来了。

    汉灵帝刘宏那个折腾了一辈子的昏君,在嘉德殿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死前没有留下遗诏,只留下了一群如狼似虎的野心家。

    大将军何进为了独揽大权,竟然听信了袁绍的馊主意,想要召集外兵进京来诛杀十常侍。

    这是取死之道。

    也是乱世的开端。

    陈寻坐在洛阳城楼上。

    他看着西边的地平线上扬起的漫天黄沙。

    那不是风沙。

    那是西凉的铁骑。

    那是董卓。

    那个真正的魔王,正带着他的虎狼之师,张着血盆大口,一步一步地向着这座毫无防备的皇城逼近。

    “开幕了。”

    陈寻摸索着手上那枚粗糙的铁指环。

    “让我看看。”

    “这大汉四百年的基业,到底能流出多少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