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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那个不收礼的宰相

    贞元十年(公元794年)的长安城,表面上歌舞升平,暗地里却烂得流脓。

    唐德宗李适老了。平凉劫盟的耻辱让他彻底变成了一个守财奴和惊弓之鸟。他不信武将,怕他们造反;他不信文官,怕他们结党。他只信两样东西:太监和钱。

    那个叫裴延龄的奸臣,靠着给皇帝搜刮民脂民膏,成了朝堂上的红人。他指鹿为马,陷害忠良,把个朝廷搞得乌烟瘴气。

    而在这一片污泥浊水中,只有一根荷花还挺着腰杆。

    陆贽。

    这位被称为“内相”的读书人,是大唐官场上最后的良心。

    中书省,宰相班房。

    陆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官服,正对着一堆奏章发愁。他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得像是一潭秋水。

    “相爷。”

    门房悄悄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礼单。

    “这是岭南节度使送来的‘冰敬’。一根犀牛角,十斤沉香。”

    “扔出去。”

    陆贽头也不抬,手里的笔不停。

    “告诉他,我不缺角,也不缺香。我缺的是他那里的赋税账本。”

    “可是相爷……”门房一脸为难,“裴延龄那边可是照单全收啊。您要是再这么清高,这官场上可就没朋友了。”

    “朋友?”

    陆贽停下笔,冷笑一声。

    “拿钱买来的朋友,那是猪朋狗友。我陆贽交朋友,只看心,不看钱。”

    “说得好!!”

    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

    陈寻跳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壶酒,还有一包刚买的蚕豆。

    “先生?!”

    陆贽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行礼。在奉天之围的时候,他和陈寻有过命的交情。

    “别多礼了。”

    陈寻把酒放在桌上,抓起几颗蚕豆扔进嘴里。

    “敬舆(陆贽字)啊。你这脾气还是这么臭。”

    “皇帝让你收点礼,那是给你台阶下。他说‘清慎太过,也非中庸之道’,意思是让你哪怕收根马鞭子意思意思也行。你倒好,一根毛都不收。”

    “先生。”

    陆贽苦笑一声,坐了下来。

    “非是我不识抬举。只是这口子一开,就像是黄河决堤,再也堵不住了。”

    “贪欲是火。我若是收了一根马鞭,明天就得收一匹马,后天就得收一座宅子。到时候,我还拿什么脸去劝谏陛下?”

    陈寻看着这个固执的读书人。

    他叹了口气。

    “水至清则无鱼。你这水太清了,鱼活不了,你也活不了。”

    “裴延龄已经动手了。”

    陈寻从怀里掏出一份密报。

    “他诬陷你贪污军饷,还要谋反。奏章已经递到皇帝那儿了。”

    “什么?!”陆贽大惊,“陛下……信了?”

    “信了。”

    陈寻点了点头。

    “因为李适现在只认钱。裴延龄能给他搞钱,你只会让他省钱。在守财奴眼里,能搞钱的才是忠臣。”

    “这……”

    陆贽瘫坐在椅子上,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

    他为大唐操劳了一辈子,最后竟然输给了一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小人。

    “那……陛下要杀我?”

    “要杀。”

    陈寻的声音很冷。

    “圣旨已经在路上了。赐死。”

    陆贽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恐惧。只是觉得累。那种深入骨髓的、对这个世道的绝望。

    “罢了。”

    陆贽整理了一下衣冠。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可惜……这大唐的百姓,又要受苦了。”

    “想死?”

    陈寻一把按住陆贽的手。

    “没那么容易。”

    “这大唐的良心本来就不多了,死一个少一个。我不同意。”

    “先生……”

    “闭嘴。听我的。”

    陈寻站起身,看向门外。

    “圣旨到了。你别说话,一切有我。”

    片刻后。

    太监拿着圣旨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

    “陆贽接旨!!”

    “那个……公公稍等。”

    陈寻挡在了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块金牌。那是当年太宗李世民给他的,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这块“如朕亲临”的金牌在宫里依然有分量。

    “我要见皇帝。”

    ……

    延英殿。

    李适正抱着裴延龄送来的金佛傻乐。

    “陛下。”

    陈寻走了进来。他没行礼,直接把那块金牌扔在了龙案上。

    “你还要杀陆贽?”

    “大胆!!”裴延龄跳了出来,“你是何人?!竟敢直闯禁宫!!”

    “滚一边去。”

    陈寻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一挥袖子,一股内劲直接把裴延龄掀了个跟头。

    “陛下。”

    陈寻看着李适。

    “陆贽是宰相。是天下读书人的脸面。你杀了他,谁还给你干活?谁还给你写那个《罪己诏》?”

    “可是……他说朕贪财!!”李适气呼呼地说道,“他还挡着裴爱卿给朕送钱!!”

    “他挡着,是因为那些钱都是百姓的血。”

    陈寻叹了口气。

    “行了。我不跟你讲大道理。讲了你也听不懂。”

    “咱们做个交易。”

    陈寻指了指陆贽。

    “留他一条命。贬到忠州(今重庆忠县)去当个别驾。眼不见心不烦。”

    “作为交换……”

    陈寻从药箱里拿出了一个方子。

    “这是‘延年益寿丹’的方子。比那些道士炼的丹药强一百倍。能让你多活几年,多数几年钱。”

    李适的眼睛瞬间直了。

    一边是一个碍眼的宰相,一边是多活几年的诱惑。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好!!”

    李适一把抢过方子。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把陆贽贬去忠州!!永不录用!!”

    陆贽保住了命。

    但他也被赶出了长安。

    离开的那天,长安城下着小雨。

    陈寻送陆贽出城。

    “先生。”

    陆贽站在灞桥上,回头看着这座他奋斗了一生的城市。

    “我走了。这朝堂上……就真的没人说话了。”

    “会有的。”

    陈寻指了指城门口。

    那里有一个年轻人,正骑着一头倔驴,手里拿着一卷书,昂着头走进城来。

    他长得并不帅,甚至有点丑。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火,硬得像铁。

    “那是谁?”陆贽问。

    “韩愈。”

    陈寻笑了。

    “一个比你还要硬、比你还要狂的读书人。”

    “你走了,他来了。”

    “他会接过你的笔,把这大唐的文坛……搅个天翻地覆。”

    “文起八代之衰。”

    “道济天下之溺。”

    陈寻拍了拍陆贽的肩膀。

    “去吧,敬舆。”

    “去忠州修书立说。你的《陆宣公奏议》,会比你当宰相的功绩……流传得更久。”

    陆贽走了。

    带着满身的萧索和无奈。

    韩愈来了。

    带着一身的锐气和傲骨。

    陈寻看着这一去一来。

    “新陈代谢。”

    “这大唐虽然病了,但只要还有这样的血在流……”

    “它就还能再撑一会儿。”

    “不过……”

    陈寻看向了皇宫深处。

    “李适快死了。那个装疯卖傻的皇孙李诵(唐顺宗)……”

    “还有那个叫刘禹锡、柳宗元的年轻人。”

    “一场名为‘永贞革新’的大戏……”

    “已经在后台候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