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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杭州的“荒唐”知州

    杭州热得像个蒸笼。

    比天气更焦灼的,是人心。

    江浙一带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往日繁华的“东南第一州”,如今街头巷尾挤满了面黄肌瘦的流民。米价飞涨,斗米千钱,饿殍遍地。

    刚刚上任的杭州知州范仲淹,此时正坐在西湖边的望湖楼上。

    他没在发愁。

    恰恰相反,他在看戏。

    “咚!咚!咚!”

    西湖上鼓声震天。几十艘装饰华丽的龙舟正在湖面上竞渡,船头的汉子们赤膊挥桨,岸边围观的百姓(虽然很多都饿着肚子)也在呐喊助威。

    楼上,酒席丰盛。

    “来来来!范大人,这道西湖醋鱼可是绝了!”

    陈寻(此时是一身富商打扮的‘陈员外’)夹起一块嫩白的鱼肉,放进嘴里,一脸享受。

    “嗯……鲜!嫩!酸甜适口!”

    陈寻端起酒杯,对着愁眉苦脸的几个通判和僚属说道:

    “诸位大人,别愣着啊!吃啊!今天这龙舟赛,可是范大人亲自下令举办的,大家要吃好喝好,玩得尽兴!”

    几个僚属面面相觑,筷子都不敢动。

    “范……范大人……”

    通判实在忍不住了,站起来拱手道:

    “如今满城饥荒,百姓易子而食!咱们……咱们却在这里大摆宴席,赛龙舟,还要修什么佛寺……这……这若是传出去,会被戳脊梁骨的啊!!”

    “是啊大人!御史台的弹劾奏章怕是已经在路上了!”

    “这简直是……荒唐!荒唐至极!!”

    僚属们急得都要哭了。他们觉得这位“先天下之忧”的范大人是不是老糊涂了?或者是被这个姓陈的奸商带坏了?

    范仲淹却不动如山。

    他放下酒杯,不仅没生气,反而笑眯眯地看着陈寻。

    “陈兄,他们骂我荒唐呢。”

    “荒唐就对了。”

    陈寻把一块鱼骨头吐在桌上,擦了擦嘴上的油。

    “老范啊,你要是不荒唐,这杭州城的几十万流民,可就真没活路了。”

    陈寻站起身,走到栏杆边,指着下面热闹的龙舟赛。

    “诸位大人,你们只看见了我们在玩乐。”

    “但你们没看见,那些划船的汉子,每划一次,就能领一百文钱,够全家吃三天。”

    “你们没看见,那些搭台子的木匠,那些做彩旗的绣娘,那些卖茶水的小贩,因为这场‘荒唐’的比赛,都有了活干,有了饭吃。”

    僚属们愣住了。

    “这……”

    “这叫‘发有余之财,以惠贫者’。”

    范仲淹接过话头,声音虽然有些虚弱(肺病未愈),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富人把钱藏在地窖里,穷人就得饿死。只有让富人把钱花出来,吃喝玩乐,大兴土木,穷人才能凭力气换口饭吃。”

    “传我的令!”

    范仲淹猛地一拍桌子。

    “不仅要赛龙舟!还要大修佛寺!各大寺庙的主持不是有钱吗?让他们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翻修庙宇!招募流民做工!管饭!”

    “还有!”

    范仲淹看向陈寻。

    “陈兄,米价的事……”

    “放心。”

    陈寻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扇了扇风。

    “我已经放出风去了。杭州米价,一斗……一百二十文!”

    “什么?!”

    通判吓得差点瘫在地上。

    “一百二十文?!那是平时的一倍啊!!大人,您这是要逼死百姓啊!!”

    “蠢材!”

    陈寻用折扇敲了敲通判的脑袋。

    “杭州缺粮,是因为没人运粮来。为什么不运?因为无利可图!”

    “只要让天下的米商知道,杭州米贵,有暴利可图。他们就会像苍蝇见了血一样,拼命把米运过来!”

    “等到米多了……”

    陈寻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狡黠的光。

    “价格自然就跌下去了。”

    ……

    事实证明,范仲淹和陈寻是对的。

    这是一个超越了那个时代的“经济学奇迹”。

    接下来的一个月,杭州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狂欢。

    一边是知州范大人带头“荒唐”,天天在西湖上搞比赛,各大寺庙大兴土木,敲敲打打。

    一边是无数流民涌入工地,搬砖、扛木头、划船,虽然累,但每天都能领到现钱和热粥。

    而运河上,更是千帆竞发。

    来自江西、两湖的米商,听说杭州米价高,争先恐后地把粮食运来。结果米实在太多了,甚至堵塞了河道。

    米商们一看,傻眼了。米多了,只能降价卖。

    短短半个月,杭州的米价暴跌,甚至比灾前还便宜!

    百姓们活下来了。

    没有发生暴动,没有发生瘟疫。

    但代价是——

    范仲淹的名声“臭”了。

    “荒淫无度”、“纵情声色”、“与民争利”……

    一封封弹劾的奏章,像雪花一样飞向汴京。

    ……

    西湖断桥。

    残阳如血。

    范仲淹背着手,看着这满湖的烟波。他身后的杭州城,炊烟袅袅,那是几十万百姓做晚饭的烟火气。

    “骂声挺大啊。”

    陈寻提着一壶酒,靠在桥头的石狮子上。

    “听说御史台把你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说你范仲淹晚节不保,成了个老混蛋。”

    “骂就骂吧。”

    范仲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释然的笑。

    “只要这杭州城的百姓不饿死,我范仲淹就算背上千古骂名,又如何?”

    “咳咳咳……”

    他又开始咳嗽了。这次咳得更厉害,腰都直不起来。

    陈寻叹了口气,走过去帮他拍背。

    “老范啊,你这哪里是晚节不保。”

    陈寻看着这个为了百姓,连名声这层最后的“皮”都不要了的老人。

    “你这是把自己的骨头拆了,给这大宋当柴烧啊。”

    “陈兄。”

    范仲淹喘匀了气,看着陈寻。

    “这次……多亏了你。”

    “要是没有你陈员外带头‘挥霍’,这出戏我也唱不下去。”

    “少来。”

    陈寻撇了撇嘴。

    “我那是真挥霍。那顿西湖醋鱼我是真爱吃。这钱是你欠我的。”

    “行行行,欠你的。”

    范仲淹笑着摇摇头。

    “等下辈子……”

    “别下辈子了。”

    陈寻打断了他,指了指天边的乌云。

    “要下雨了。”

    “老范,这场雨过后,你的官也做到头了。”

    “朝廷的调令快到了。青州。”

    “那里……是你最后的归宿。”

    范仲淹沉默了。

    他抬头看着即将到来的风雨,眼神依然坚定。

    “青州就青州。”

    “只要我还能动,只要我还能为这百姓做点事……”

    “哪怕是去地狱,我也去。”

    陈寻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撑开了一把油纸伞。

    “哗啦!”

    大雨倾盆而下。

    陈寻把伞举过头顶,遮住了范仲淹那瘦弱的身躯,也替他挡住了这满城的风雨和流言。

    “走吧,老范。”

    “这雨太大了。咱们……回家。”

    雨幕中。

    两个身影渐行渐远。

    一个是一身骂名的“荒唐”知州。

    一个是满脸不在乎的“奸商”损友。

    但在这风雨飘摇的大宋,正是这两个“荒唐”的人,撑起了这江南的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