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依山临水而建, 形制不似宫殿,听说本是前朝一座的私家园林。
虽方圆不大,但园中几步一处景, 假山溪流,画舫戏园,亭台楼阁, 五脏俱全。
从园子北门出是一片秀丽的山林,山涧中悬泉飞漱, 绿水荡漾景色一绝。
陛下下榻的园子东苑的映雪堂,里外进出都只有一道正门, 藏不了什么人。
入了夜雨声潇潇, 陛下郁闷支着脑袋在窗前坐着听雨。禾公公抖了下身上的雨从堂外进来,收起黄油伞, 在门口低头朝陛下说了一声:“奴去打听了, 陆大人领命去园中巡查, 不知何时回来呢,陛下早歇着吧。”
“朕看他比这个朕皇帝还要忙。”陛下心烦道:“找不到就命人宣他来, 朕要见。”
禾公公应声又撑着伞出去,只是这雨夜里人不好寻, 命了好几个太监和侍卫出去。
陆蓬舟正和许楼、徐进一行几个侍卫在园西那片假山周围。
他头上戴着一顶竹斗笠,一边手提着灯一手握着剑柄,眼眉沾着雨水, 在灯下映着眼眸清亮皎洁, 脸上笑意盈盈,一点不似在宫中那副凋愁的模样。
许楼当了一日值,困倦跟在陆蓬舟说话,“你走了一日不累么, 怎还这么有精神。”
陆蓬舟提灯照着暗处看,“不累。”
只要不用去陛下的龙榻上侍奉,他做什么都不觉着累。
这假山里面处处是犄角旮旯,乌漆嘛黑的藏个刺客也难说,他边说边低着头探脸进去看,徐进在后面拽了下他的后背。
“小心撞到头。”
陆蓬舟抬脸看见头顶有块又尖又硬的石头,转头朝徐进谢了一声。
徐进看着他笑了笑:“你看着比在宫里好多了。”
“嗯。”陆蓬舟刚张口要说话,听见外面有太监在唤他,两人同时敛起笑容,朝外头苦起眉头看。
太监在雨中喊他:“陆大人,陛下宣召。”
许楼又是羡慕搭着他的肩:“陛下一日不宣你都不行,可怜本公子还得在这雨里熬着。”
陆蓬舟低头垂了口气,“那我先走了。”说罢抬脚迈步出去。
经过徐进身边时,他的胳膊被徐进轻碰了下,他停下疑惑看了徐进一眼。
徐进目光沉沉看着他像是无声的安慰,陆蓬舟总感觉自那夜在桥上说过话后,徐大人有些不一样。
太监催他催的急,陆蓬舟没再多停留跟太监朝陛下的映雪堂行去。
他进了院远远迎着雨丝看见陛下,他立在窗前,头顶的帝冠泛着华光,那一身银白常袍,在灯下那般的雍奢显赫。
这种时候他常常会有些恍惚。
若陛下只是君主,他只是个侍卫,该是如何。
他在屋门前摘下斗笠,甩了甩衣摆上的雨水,进屋了跪下,“臣叩见陛下。”
陛下将窗子合上回头看着他:“躲了朕一整天了你。”
“臣有职责在身,不是躲着陛下。”
“朕看你也是瞎忙乎。”陛下坐在矮榻上,高傲瞥了几眼,“这侍卫要不然不做了,留在朕左右日日赏花逗鸟,清闲的很,朕又不是养不起你。”
陆蓬舟一时抬头气愤道:“臣用不着陛下养,就是笼子里养的雀儿都有放出去的时候,臣就得日日锁在陛下跟前,陛下要这么想,不如将臣腿打断好了。”
“朕不过说一句,至于这么言重么。”
“陛下之前就说过,怕是早就这么想了。”陆蓬舟厌烦的将眼闭上,“陛下不过瞧不起臣,见不得臣好过而已。”
若是臣子这般陛下是欢喜的,但陛下心底早不将这侍卫做什么臣下看了,他要的是这侍卫与他花前月下,缠绵悱恻,所谓君臣不过是掩人耳目幌子罢了,这人怎么就不懂。
世人谁人不想要过闲逸日子,陛下不知怎偏就这侍卫不肯。他身为天子坐拥天下,枕榻上的人只用侍奉好他,跟着他享福不就是么。
陆蓬舟这样死板叫陛下心中颇有微词,但陛下盯着他的脸想,宠他一些又有何不可,爱当侍卫就当罢,他又不是要当什么将军臣相。
陛下俯下身怜惜摸着他病瘦了一圈的脸,冤枉道:“朕要见不得你好,唤你来这行宫作甚。朕是忧心你这样成日风吹雨打的身子吃不消。”
“臣没事。”
“瞧这脸吹的冷成这样,还说没事。”
陛下拽着陆蓬舟起来坐在他腿上。
陆蓬舟一脸拘谨的推辞:“陛下……臣不可在陛下之上。”
“那你将脸枕在朕肩上。”
陆蓬舟整个后背都空悬着没有支撑,一只手拽着陛下的腰,故意将脸贴在陛下颈间冰他。
陛下没躲反道更凑近过来,“冷的话就着贴朕吧,朕不怕冷。”
陆蓬舟抬眸一怔,他竟从陛下这话中觉出一丝好意来。
他得承认,陛下有些时候是待他好的。但这一点好在陛下的那些高傲,蛮横,恶劣面前微不足道,却又无法忽视,叫他恨又恨不彻底,放又放不下。
“明日雨停了,朕带着你去林中打猎。”
陆蓬舟挪开脸,低头看着陛下淡然嗯了一声。
陛下眼眸微亮,这张脸离他那么近,真舍不得叫他走,只是在这行宫里不好将人留着。
“那臣先告退。”陆蓬舟起身向陛下跪安。
陛下留恋摸下他的脑袋,声气温柔:“回去好生歇着,今夜不用当值。”
难道陛下不许他当侍卫是真的在关照他的身子不成,陆蓬舟在心中松动一丝,站起来朝陛下淡笑了笑出门。
这侍卫不常向他笑,陛下本还郁闷在这行宫不得和他亲近,见他一笑也烟消云散了,安然睡了一夜。
雨半夜就停了。
陛下行至哪都乌泱泱一堆人跟着,更不用说去林子里头了。一出园里三重外三重的围着一众侍卫太监,陛下骑着一匹黑鬃马行在前头,肩上背着把大弓,一路握着缰绳飞驰。
陆蓬舟和侍卫们跟在后面猛追。
徐进在前头喊道:“这林子里头草高林密的,陛下行慢些,待我等去探了路再走。”
陛下正在兴头上,压着背飞奔,一身衣摆飞扬,马蹄踏起片片湿泥,朗声道:“还有人敢行刺朕不成,怕什么!”
陆蓬舟回头一看后面的侍卫跟不上来,前面的林子又深,就算没刺客,扑出来什么豺狼虎豹也说不准,他实在不放心着急喊了一声。
“陛下停下等一会吧。”
陛下闻声吁一声勒停了马,在前面停住。
陆蓬舟的额前的发丝被风吹着,凌乱搭在眼眉上,他喘着粗气围在陛下身边。
陛下在马背上笑着朝他问:“跑乏了?”
“臣还好。”陆蓬舟一脸认真握着剑柄看了看四周,“臣看这路上有像是有狼的脚印,陛下还是别再往深去了,往回折返一段吧。”
陛下握着弓似乎不大尽兴,一只狼而已,他一箭便可叫其毙命,不过难得这侍卫这般担心他……他欢心一笑,“那朕便听你的。”
陆蓬舟点着头,护着陛下行至里侧。
徐进跟在两人后面,黯然低沉下脸。
刚走了没几步,陆蓬舟耳尖听见一声冷箭划过半空的声音。“陛下小心——”他下意识高喊了一声,从腰间抽出剑来从马背上飞身出去,拽着陛下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手托着陛下的脑袋,被地上的沙石一瞬磨破层皮,不过他并顾不得什么疼,将陛下的脸掩在他胸膛下,用自己的身体将陛下挡住。
陛下怔了一瞬反应过来。
这小侍卫竟然这么义无反顾给他挡箭!!!
陛下来不及感动,余光瞥见一只箭正直直朝那侍卫的后背飞过来,正要抬手将人推开,又见一把刀飞过来将那只箭一截两断。
陆蓬舟一转脸看见是徐进,他微抬起腰来,想拽着陛下躲到树后面去,陛下一个翻身起来,反将他拉着火速藏在一颗粗树后头。
他们身后的一众侍卫闻声纷纷疾驰而来。
“陛下没受伤吧。”陆蓬舟挡在他身前,胸膛一起一伏,睁圆了眼睛问。
“朕没事。”陛下满心悸动的盯着他看,忍不住捧着他的脸颊用力亲了一下。
“陛下!”
陆蓬舟慌乱挣开他。
“好小舟,真是朕的心肝。”陛下不管不顾又在他额头上狂亲几下,把陆蓬舟弄的一阵发懵。
“陛下也不怕那些刺客看见。”
“怕什么,他们很快就得死。”
陛下说着半跪着拉起弓,朝上面山坡上一箭射出去,正中眉心,那人一身黑衣歪斜倒在地上。
陆蓬舟忍不住惊叹:“陛下的弓术真是一绝。”
陛下忍不住翘嘴笑笑,随之又沉下脸射了几箭出去,外头的侍卫赶到不多时收拾了残局。
陆蓬舟掩着陛下从树后头出去,一众侍卫围着陛下先行回了园中。
陛下全然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惊慌,倒是一脸春风得意,喜呵呵的和得了什么天大喜事一样。
陆蓬舟的手背和膝盖上蹭破了皮渗了点血出来,禾公公给他抹了些药膏上去,陛下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关心。
陆蓬舟将手从陛下手掌中抽回,“陛下的背划伤了该好生歇息,臣就不在此扰陛下了。”
“你陪着朕歇。”陛下圈上他的腰抱着。
禾公公低头笑了笑,忙端着东西出去。
陆蓬舟霎时红了脸,“还有人在,陛下怎这样没遮没拦的。”
“又不是什么外人。”陛下说着就凑脸过来亲。
“青天白日的,陛下别这样。”
“你明明就喜欢朕。”陛下猛地将他拉到身前,“你来亲一下朕。”
陆蓬舟一头雾水皱着眉:“什么”
“亲朕。”
“陛下别胡闹了,刺客的事还没查清呢,大白天亲什么亲。”
陛下急着用力将他抱的生疼。
陆蓬舟拗不过在他脸上轻啄了下。
“朕不是叫你亲脸。”陛下握着他的下颌将两人的嘴巴靠近。
“臣不要。”
陆蓬舟拧着眉头抗拒,陛下从前强迫他就算了,让他主动做这个他做不来。
“你喜欢朕,和朕亲一下有那么难吗?”
“臣什么时候说过喜欢陛下了。”
“你不喜欢朕,会用自己的性命给朕挡箭?”
陆蓬舟:“臣是侍卫啊。”
陛下固执道:“朕知道你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他说着又将陆蓬舟的后颈向前压了一下,两人的嘴巴几乎贴着。
“亲一下朕,快点。”
陆蓬舟不知道陛下为何非揪着这不放,他要亲像以前一样直接一些不好么,非得这样逼迫他。
陆蓬舟苦命闭上眼睛,微微向前凑了下。
这一下戳到了陛下心坎上,他赢了。这侍卫主动来亲他,就不能再说什么恶心。
第42章
许久没有亲过, 陛下刚想着延续这个吻,外面徐进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起。
“真会挑时候。”陛下不爽恼了一声,不情愿将手撒开。
陆蓬舟被人撞破似的一着急红了脸, 从矮榻上挪到下面跪着。
陛下不慌不忙理了下衣摆,端正起脸宣了徐进入内。
徐进闻声迈步进来,不经意先朝侧旁跪着的陆蓬舟瞥了一眼, 分明看见他的耳尖红的滴血。
徐进的心口刺痛一下,陛下这么久才宣他进堂中, 刚才在和陆侍卫做什么。
他看见了——在树林里的时候他看见了,陛下捧着陆侍卫的脸亲了不止一次。
他想起那幕, 喉中就一阵发酸。
陆侍卫每回被陛下宣进殿中, 陛下都会那样抱着亲他么虽他知道陆侍卫与陛下的暗情,但亲眼看见两人亲近, 心像被箭戳开一道血窟窿似的, 空落落又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喘不过气来。
陛下注意到他的眼神停留在陆蓬舟上许久,乜斜着眼睛问道:“徐大人, 在看什么呢。”
徐进一下收回视线,低下头回话道:“今日之事皆是臣失职, 若不是陆侍卫在,臣万死难辞其咎。臣看看他的伤势如何。”
陆蓬舟抬起脸忙说:“下官无事。”
陛下倨着脸瞪了陆蓬舟一眼:“朕叫你出声了吗。”
陆蓬舟噎了一下,难堪将头低下去。
陛下:“刺客的来历可查到了没?”
“一共剩下两个活口, 臣等围过去时两人已服毒自尽, 尸体臣已经着人运回京中查了。”
“什么都没查到,这是来向朕回什么话。”
陛下眼尖的很,这徐进的眼珠子总往那侍卫身上瞟,近些日子比从前更甚。今日在林子里他就留心到, 只要这侍卫一往他跟前凑,徐进就低沉着一张脸。
分明是有鬼。
他枕榻上的人被另一双眼睛觊觎,陛下想想都觉得怒火中烧。
徐进:“陛下遇刺,臣难脱罪责,故来向陛下领罚。”
陛下审视着他问:“此事你这个侍卫首领确有失职之嫌,单凭以你素日的机敏,不会连那几个蠢刺客都发觉不了,徐大人当时是在琢磨什么呢。”
徐进被陛下盯得低了低头:“臣臣并未想什么。”
陆蓬舟不由得为徐进捏把汗,陛下本就因他对徐进多有龃龉,这下子怕不知要怎么重罚。
陆蓬舟紧张提溜起眼珠看向徐进,又怕开口求情火上浇油,急的气都喘重了些。
徐进听见微微偏头,心有宽慰,陆侍卫心底到底还是更偏袒他的。
陛下将两人这微妙的气氛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脑中忽一瞬闪过什么。
陛下猛倒吸了一口气,那个帕子陆蓬舟那夜喝酒晚归揣在袖中的帕子,他总觉得再哪里见过。
他想起来了——他在徐进身上见过。
他越回想越清晰的浮在脑海里,他和徐进在演武场练剑,徐进被他的剑锋刮伤,用一模一样手帕包扎过手掌。
这两个人背着他,大半夜在外面一起赏月饮酒,那么晚了揣着手帕这种贴身之物回去
这两人那夜做了什么。
陛下不敢再往下细想。
“下去。”
陛下极力克制着汹涌而出的情绪,手指抓着桌角僵硬蜷曲起来。
陆蓬舟大喜过望,忙朝徐进使眼色叫他下去。
徐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