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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朕不信命!

    东汉,彭城。

    彭城王刘恭的眼神,在天幕之上那件器物出现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鎏金兽形铜盒砚。

    那是他日日摩挲把玩的珍爱之物。

    可天幕上的那件,光泽黯然,不复他书房中那件的崭新夺目,甚至连镶嵌的宝石都已脱落,留下一个个丑陋的凹痕。

    当苏铭那句“墓葬早就被盗”轻轻飘出时,刘恭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先前看天幕,无论是数千年前的荒冢,还是高祖时期的诸侯陵寝,他虽有感慨,终究觉得遥远。

    可现在,轮到他了。

    他自己的墓,竟然也没能幸免。

    “父王……”

    身旁的几个儿子察觉到了他的僵硬,脸上都现出关切。

    刘恭没有应声。

    他缓缓起身,一言不发,转身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

    那背影依旧带着王侯的威仪,却沉淀着一股难言的萧索。

    几个儿子心头一紧,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他们不敢出声打扰,只能静静地守在书房门外,听着里面长久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书房的门被推开。

    刘恭捧着那方崭新的鎏金铜盒砚,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惊愕与悲戚,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彻的平静。

    “父王,您……”

    长子正要开口劝慰。

    刘恭摇了摇头。

    “无妨。”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铜盒砚上,那神兽圆瞪的双目,仿佛正在与他对视。

    “天幕之上,连后世皇帝的陵寝都成了供人游览的胜地。”

    “我区区一个彭城王,坟茔被盗,又算得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几个儿子全都愣住了。

    他们预想过父王的勃然大怒,或是悲痛欲绝,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般反应。

    刘恭的手指,轻轻抚过铜盒砚上那对振翅欲飞的小翼。

    “后世之人说得没错,孝武皇帝求仙,我辈宗室也跟着效仿,将此物带入墓中,何尝不是存了那丝长生的妄念。”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可笑,真是可笑啊……”

    “我本以为,此物能伴我永恒。”

    “却不想,它倒是真的永恒了,而我,连尸骨都早已化作了尘土。”

    “它代替了我,从黑暗的地下走出,被陈列在窗明几净的馆阁之中,让千百年后的子孙,都能看见它。”

    “他们通过这方小小的砚台,谈论我,谈论彭城,谈论我大汉。”

    “他们,还记得我。”

    刘恭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个满脸惊愕的儿子,眼神清明得前所未有。

    “我虽生为王侯,可百年之后,史书之上,未必会留下我的名姓。”

    “史官的笔墨,向来只为那些扭转乾坤的帝王将相而留。”

    “而我,或许就只有那寥寥数语。”

    “能以这种方式,被后世之人记住……”

    “这,或许便是另一种形式的长生吧。”

    庭院里,春风拂过,绿叶沙沙作响。

    刘恭的话,让几个儿子的心神都为之巨震。

    他们从未想过,父王竟能从自身陵寝被盗之事上,勘破生死,悟出这样一番道理。

    刘恭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你们都给为父听好了。”

    “莫要再去求什么虚无缥缈的长生不死!”

    “秦王政没有求到,孝武皇帝也没有求到,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得道成仙?”

    “与其将心思耗费在这些镜花水月上,不如在活着的时候,多做些实事。”

    “对上,要尽心辅佐天子,治理好封国。”

    “对下,要为黔首百姓,多做几件好事。”

    “为父不求你们能建立不世之功,名垂青史,只求你们能做到俯仰无愧于心!”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电,一一扫过几个儿子。

    “我更希望,在我死后,你们兄弟几人,还能像现在这样和睦!”

    “千万,千万不要学那吴王刘濞,为了一己私欲,走上那条万劫不复的歧途!”

    提及刚刚从天幕上得知的“七国之乱”,刘恭的语气沉重无比。

    几个儿子被父亲这番话彻底震撼,看着父王严肃的神情,齐齐跪倒在地。

    “父王教诲,儿臣等谨记于心,万死不敢或忘!”

    刘恭欣慰地点了点头,抬头望向天空。

    能这样看着后世,看着自己的命运以另一种方式延续,或许也算是一种幸事。

    ……

    西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他在求仙问道上的执着,甚至超过了秦始皇。”

    天幕上的这句话,让年轻的刘彻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秦王政?

    后世之人,竟拿朕与那个苛政暴虐,二世而亡的暴君相提并论?

    还说朕在求仙一事上,比他更甚?

    何其荒唐!

    他刘彻自信文治武功,远迈前代,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业,岂会去学那秦皇,沉迷于方士的虚妄之言?

    他正欲开口斥责这无稽之谈,天幕上滚动的那些古怪文字,却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刘彻唯一的毛病就是活的太久了。】

    【人老了就是会糊涂,但皇帝糊涂了就是大麻烦。】

    【刘彻牛逼是牛逼,就是晚年的巫蛊之祸,整的大汉差点没了。】

    活得太久?

    老了糊涂?

    巫蛊之祸?!

    还没来得及为“活得久”而欣喜,后面那一句句诛心之言,便如利刃般扎进他的心里。

    他猛然联想到之前天幕所言,他的太子刘据,并未能继承皇位……

    一瞬间,一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可怕线索,在他脑海中轰然串联!

    是因为自己年老昏聩……

    所以才信了那劳什子的巫蛊之术……

    最终酿成大祸,甚至……

    亲手逼死了自己的太子?!

    所以,据儿才没能登上皇位?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刘彻手中的青铜酒爵,竟被他狠狠砸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混着血丝,顺着指缝滴落。

    殿内侍立的众人瞬间跪伏于地,连呼吸都已停滞。

    天子的怒火,如乌云压城,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但刘彻的脸上,却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雷霆震怒。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天幕。

    求仙?

    长生?

    不。

    朕现在知道了。

    朕的敌人,从来不是什么盘踞漠北的匈奴,也不是那些心怀不轨的诸侯。

    而是未来的,那个年老昏聩的自己!

    那个会因为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而变得多疑、偏执,甚至亲手毁掉自己一切的刘彻!

    “朕绝不会如此!”

    “绝不!”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秦王政信方士,身死国灭,那是他愚蠢!

    朕既已知晓未来,又岂会重蹈他的覆辙?!

    他的目光穿过大殿,望向皇后与太子所在的方向,眼神中的锋芒,仿佛要刺破宿命的帷幕。

    巫蛊之祸?

    朕倒要看看,在朕的有生之年,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此乱国之事!

    这天命,朕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