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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勇士陵(二)

    鲁地师开始解释:

    “此乃‘藏风聚气’之地。其背靠青山余脉,是为‘玄武有靠’,主基业稳固,后人得力。

    前方视野开阔,远处有小溪环绕,是为‘朱雀翔舞,玉带缠腰’,主财源广进,气运绵长。

    左右两侧有低矮山丘拱卫,形如座椅扶手,是为‘青龙环抱,白虎驯服’,能锁住气运,不使外泄。”

    杨九狼不懂风水,但他能看到这里的景致。

    站在此处,

    身后是连绵的青山,坚实而厚重。身前,是平坦的田野,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小河。

    村口进出的水泥路,就在坡下不远处,任何进出村子的人,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这里。

    “那就这里吧。”杨九狼最后拍板。

    “杨族长,”鲁地师又开口,“此地虽好,但陵园建造,颇有讲究。动土的时辰、墓穴的朝向、碑石的尺寸,乃至一草一木的栽种,都需遵循章法,不可乱来。”

    “一切,便有劳鲁地师费心。”杨九狼对着他微微拱手。

    规划,随即展开。

    根据杨九狼提的要求,鲁地师师徒三人,耗费了一整天,绘制出了一份详细的图纸。

    他展开图纸,一边指划,一边向杨九狼讲解。

    整个勇士陵,坐北朝南,占地约十几亩。

    最外围,是一圈高达一丈的青石围墙,给人以庄严肃穆之感。

    正门开在南面,是一座三开间的牌楼,牌楼上题写着‘杨氏勇士陵’五个大字。

    进入牌楼,是一条宽阔的神道,由青石板铺就。

    神道两侧,对称矗立着石人、石马,等雕像。

    神道尽头,是一座高大的享堂,用于后人祭祀。

    享堂之后,便是核心的墓园区。

    整个规划,气势恢宏,又暗合章法,远超一个村级陵园的范畴。

    最后,

    鲁地师收起图纸,小心卷好,然后给出了报价,“杨族长,建造一座如此规模的陵园,耗资估需一千两白银。”

    “一千两?”旁边的杨虎眼皮一跳。

    这笔钱,足以在县城最好的地段,买下两座大宅子。而用来修建墓园,这手笔未免太大了。

    “没问题。”杨九狼却很是平静,“你们尽管建造,要用最好的材料和工匠。”

    自古以来,红白之事最是耗钱。

    他作为族长,消耗巨资修建勇士陵,一是为了纪念牺牲的兄弟,二是为了让死者的家属安心,也是为了让自己安心。

    “不过,”杨九狼看向鲁地师,“陵园动土前,先要将四位兄弟入土为安。时辰,也请地师费心算一下。”

    “应当的。”鲁地师掐指算了算,“年初五,辰时三刻,日出东方,紫气始生,是为‘启明’之刻,最宜安魂入土。”

    ——

    年初五,辰时。

    天色微亮,东方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冷冽的晨风吹过山岗,带着未散的寒意。

    杨家村西头的缓坡上,已经挖好了四座深坑,坑底铺着一层厚厚的草木灰,用以防潮。

    没有哀乐,没有哭嚎。

    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他们自发地站在远处,沉默地看着。

    人群的最前面,是四位牺牲者各自的家眷。他们的眼睛红肿,脸上挂着泪痕。

    采猎小队的成员们,脱去了平日里的劲装,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衣服。

    他们神情肃穆,分作四组,亲手抬着四具厚实的松木棺材,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墓坑。

    杨九狼、杨坚、杨虎三人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杨大山走在第一具棺木旁,他抬着的是杨十六的棺材。他的步伐很稳,但微微颤抖的手臂,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落棺。”

    随着鲁地师一声低喝,四具棺木被缓缓放入墓坑之中。

    砰。

    棺底与草木灰接触,发出沉闷的声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杨十六的母亲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身体一软,险些栽倒,被旁边的儿媳死死扶住。

    杨九狼走到墓坑前,从旁边拿起一把铁锹,铲起一捧黄土、洒在杨十六的棺盖上。

    接着,依次为另外三座棺木,都添上了第一捧土。

    随后,他将铁锹递给了杨大山。

    杨大山接过铁锹,默默地开始填土。一下,又一下。

    其余的队员也纷纷拿起工具,沉默地将黄土覆盖住那四具棺木,埋葬他们的兄弟,也埋葬那一日的血与火。

    在古代的葬俗中,‘扬土’或‘添土’是一个关键环节。

    由死者最亲近的家人或地位最高者来扬第一捧土,象征着尘归尘、土归土,送亡魂安然上路,同时也意味着生者接过了传承的责任。

    杨九狼作为族长和队长,此举既是礼制,也是权力的体现。

    很快,四座新坟隆起。

    坟前,立起了四块连夜赶制的大理石墓碑。

    杨九狼走上前,亲自为第一块墓碑揭下蒙着的白布。

    碑上,一行字,遒劲有力。

    “杨十六,舍身护袍泽,义薄云天。年十七。”

    没有生平,没有籍贯,只有一句最直接的功绩。

    杨九狼依次揭开另外三块墓碑。

    “杨二小,鏖战护村,力竭殉义。年二十有八。”

    “杨丰,临危不退,血染乡土。年三十有一。”

    “杨明义,勇冠三军,马革裹尸。年二十有五。”

    每一个名字,每一句碑文,终将刻写在杨家村子孙后代的长河中。

    坟已立,碑已成,祭拜开始。

    三牲祭品摆上,高香燃起,青烟袅袅。

    等待家属上香祭拜之后,

    杨九狼带着采猎小队,依次上前献花鞠躬。

    接着,

    他让人抬来几坛烈酒,和一堆粗陶大碗。

    先是为四座坟前的空碗都满上,酒液清冽,映着灰白的天光。

    然后,所有人都满上一碗。

    杨九狼端起碗,看向那四座新坟。

    “敬兄弟。”

    他将碗中酒,缓缓洒在地上。

    队员们跟着他,将第一碗酒,洒在地上。

    “再敬。”

    杨九狼再次满上酒,这一次,他举碗齐眉。

    “走好。”

    他仰头,将一碗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走好!”

    所有队员,齐声大喝,将碗中酒饮尽。

    啪!

    杨九狼将陶碗狠狠砸在地上,碗在坚硬的冻土上碎成数片。

    “下辈子,还做兄弟!”

    啪!啪!啪!

    杨铁牛、杨二壮、姜湖……所有队员,都将手中的陶碗,狠狠砸碎。

    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决绝而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