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提前开通南北航运。”杨九狼想了想，回道：
“虎头山工坊，如今煤、铁、各式铁器，日益增产，堆积甚多。南地铁贱，北地物贵。
开通南北航运，将此间货物运往北地诸州，尤其是京畿之地，利可十倍。”
他口中的铁器，并非生铁，而是已经打造成蜂窝煤炉、农具、锅釜等成品。
直接贩卖战略物资的生铁，无异于自寻死路，户部及那些言官的奏折估计能把皇帝的御案直接给淹了。
“航运？”霍陵眉头皱起：
“商贾之道，变数颇多。海途之上，风浪难测，更有巨寇出没。况且京中势力庞杂，皆是虎狼之口，欲从他们口夺食，难。”
“无妨，”杨九狼当然知道京城的水很深，但那不是还有狗皇帝在吗？：
“我等贩运之物，非是寻常丝茶、或者盐铁之类。而是蜂窝煤炉、新式农具、铁锅铁釜这类民生急需之物，与京中商户并无直接冲突。”
“至于巨寇？那便更好。”他继续说道：
“开通航运，便需将士护航。如此，既可保货物无虞，亦可让玄羽军分批出海，熟识水性，见见血。
这茫茫大海，便是他们最好的练兵场。日后攻伐南越，方能如臂使指。”
闻言，
霍陵眼前一亮，‘咚’的一声重重捶了一记桌案：
“好一个「借航运练兵」，若能如此，我玄羽军何愁大事不成！”
他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显然内心极为激动：
“左都统此计，可谓一石二鸟。不，是一石三鸟！钱粮、练兵、乃至日后攻伐南越所需的水师雏形，皆在其中。
但凭左都统明示，需多少兵马，何时启程，我即刻去安排。”
“不急。”杨九狼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货船尚在建造，煤铁之物亦需时日备齐。”
他沉吟片刻，做了决定：“两月之后。首批航运，自防城港启航，直赴京城天津港。”
“好，那便依都统之言。届时，我自当安排好护航人手。”霍陵坐回原位，心中总算松了口气。
若是再搞不到钱粮，维持三千玄羽军都难，更不用谈扩军了。
——
自玄羽营归来，杨九狼便着手准备铁壳船建造的各种事宜。
三天后，午时。
虎头山，钢铁工坊。
杨九狼在工坊门楼前勒住马，翻身而下。门口的护卫见是他，不敢阻拦，只躬身行礼。
他径直穿过热浪滚滚的炼铁区，走向工坊深处一排新建成的厂房。
那里，是轧钢区。
厂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灼热金属的味道。
数台小型蒸汽机带动着几组轧机，正将赤红的钢坯碾压成条状的钢筋和棒材。
林时，这位煤铁二坊的总工坊长，正赤着上身，仅围着一条皮兜，站在一台轧机旁，对着一名满面油污的匠人，大声地比划着什么。
‘哐当’一声，一块通红的钢条从轧辊间穿出，落在冷却槽中，激起大片的白色蒸汽。
看到杨九狼，林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迎了上来，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
“左都统，何事劳你亲自跑一趟？”
“有新活，你看看。”杨九狼从怀中取出一叠图纸，抽出其中一张、递了过去。
林时疑惑地接过，仔细一看，眉头便紧紧锁了起来。纸上，是三种他从未见过的铁器图样。
第一种，是一块巨大的、平整的铁板，标注着长宽尺寸，以及一个让他心头一跳的厚度：半寸。
第二种，则是一个截面呈「工」字行的古怪长条。
第三种，是一种一头大一头小，形如蘑菇的铁钉。
“左都统，这……”林时指着图纸，有些疑惑，“此三物，何用？”
“造船。”杨九狼简单回了二字。
林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未亲见，却也听闻了月牙湾那边造出大型帆船的动静。
只是没想到，左都统竟有如此大的魄力，造木船不满足，还要造铁船。
不过想想也不足为奇，他指着那钢板图样，道出了第一个难点：
“此板，平整如镜，厚薄均匀。我等现有之锻锤，可打出数尺方圆的甲片，却难制这般丈许之巨物。
若强行为之，非但耗时费力，其面亦难平整。”
蒸汽锤虽力大，却是「点」的打击，而非「面」的碾压。
“此物，形制古怪。”他又指向「工」字钢：
“若以铸造，则内中易生气泡，质地不纯。若以锻打……恕老朽眼拙，不知从何下手。”
“至于这铁钉，形制倒也简单。只是，若要数以万计，大小如一，非人力能及。”
杨九狼听完，随手捡起一根冷却的炭条，在满是铁屑的地面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两个并排的圆柱。
“林坊长，若将此二物，换成两个巨大的铁辊，使其相向转动，如何？”
林时盯着地上的图，思索片刻，“铁辊？”
“正是。”杨九狼在两个圆辊上方，画了一块铁块，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两个圆辊之间的缝隙：
“若将赤红的铁坯，送入这缝隙之中，会如何？”
林时眼中光芒一闪，瞬间明白，“铁坯过此，必受碾压，变薄、变长！”
“不错。”杨九狼又在旁边画了一组，缝隙比第一组更小，“若多过几遍，每一次，都将缝隙调得更窄呢？”
“那便能得厚薄均匀之铁板。”林时激动地一拍大腿，这个法子，简直是神来之笔。
接着，
杨九狼又画了两个「工」字形的孔洞，像是两个齿轮咬合在一起。
“若铁辊之上，非是平面，而是这般带有凹槽的形制呢？”
林时凑上前，仔细盯着那个「工」字孔洞。
可以想象，一块方形的赤红钢坯被送入这样的轧辊中，在巨大的压力下，被强行挤压、塑造成「工」字形。
“此法……此法可行！”他喃喃自语。
至于最后的铆钉，
杨九狼画了一个更简单的机械示意图：一个带有凹槽的模具，一柄由蒸汽驱动的汽锤，一根自动送料的卡杆。
“热铁条送入，卡杆截断，汽锤落下，一气呵成。”
“左都统……真乃神人也。”许久，林时才回过神来。
原来……这些看似复杂的东西，底层原理竟如此简单。
“相关的碾压机、轧钢机，我杨家村的工坊已着手打造。但部分配件则需要此地的铸造坊提供。”
关于蒸汽机、以及重要配件和车床的打造，杨九狼一直都掌握在手中，只让自己的铁匠工坊打造。
但一些不关紧要的配件，便可以放出来。
他说着就把手中的一叠图纸递给林时，“这些是配件的图纸，半月之内务必铸造出来。”
林时接过，一张一张地翻看，发现都是些构造简单的配件。
于是，他拍着胸脯，“左都统，请放心。保证准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