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围街坊邻居越来越响亮的议论声，和指指点点的压力下，李兴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还是扛不住了。
他狠狠地瞪了那个缩在角落里，已经吓傻了的门房李福一眼，心里把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后，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李氏说道：“哎呀，三妹，你看看你，回来就回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太见外了嘛。”
“刚才大哥是跟你开玩笑的，快，快带外甥他们进屋坐。”
这变脸的速度，看得朱文远心中冷笑。
李氏心里虽然还憋着气，但终究是心软，见大哥服了软，也不好再僵持下去，便点了点头。
于是在李兴旺假惺惺的热情引领下，朱文远一家人，总算是踏进了李家的大门。
一进正厅，朱文远就感觉到一股压抑的气氛。
主位上的李老爷子，板着一张脸，脸色很不好看。
显然，刚才门口的动静，他都知道了。
而那位所谓的“贵客”吴子昂，更是满脸不悦，觉得自己的雅兴被一群“俗人”给打扰了。
李老爷子看到十几年未见的女儿，第一反应不是嘘寒问暖，而是眉头紧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嫌弃道：“穿得花里胡哨的，像什么样子！一点大家闺秀的沉稳都没有，尽是些市井气！”
李氏刚进门的一点点暖意，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她低下头，喏喏地叫了一声：“爹……”
朱从武站在一旁，拳头捏得死紧。
要不是儿子之前叮嘱过，他早就爆发了。
“哎哟，三妹回来啦？”
二舅妈王氏扭着腰走了过来，她看都没看李氏，而是先对着吴子昂谄媚地笑了笑，然后才阴阳怪气道：“三妹啊，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男人，还有你这儿子，这一身的肉腥味，可别熏着了咱们吴公子。”
“吴公子可是读书人，最是清贵，闻不得这些污秽气。”
她这话，分明是说给吴子昂听的，故意贬低朱家，来抬高吴子昂的身份。
吴子昂果然很受用，他用手帕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真的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一脸傲慢地瞥了朱文远一眼，问道：“你，就是那个屠户的儿子？”
“读过书吗？认识几个字啊？”
这极其无礼的问话，让厅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李氏的脸气得通红，再也忍不住了，正要开口反驳。
“娘！”
朱文远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一脸傲慢的吴子昂，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份用红绸包裹的文书。
他走到大厅中央的八仙桌旁，将那份文书，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他对着吴子昂，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地说道：“书，是读过一点。”
“字嘛，也认识一些。”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在那份文书上轻轻一点。
“不多，刚好，能让我考个案首。”
什么？
考个案首？
李家人全都愣住了。
吴子昂更是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嘲讽，说一个屠户的儿子，能在村里的私塾考个第一就顶天了。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那份展开的文书上。
那是一份制作精美的捷报，上面盖着朱红色的官府大印，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而捷报最上方，那几个用斗大的朱砂笔写就的字，如同惊雷一般，狠狠地劈进了他的眼睛里！
【金陵府府试……案首……朱文远！】
金……金陵府……案首？！
吴子昂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地眨了眨眼，凑近了去看。
没错！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是金陵府府试案首！
那可是府试啊！整个江南省，数万名童生参考，能通过的百不存一，而案首，更是只有一个人！
是所有考生中的第一名！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
而眼前这个他刚刚还在嘲笑的“屠户之子”，竟然就是这位传说中的府试案首？！
“哐当！”
吴子昂手里的茶杯，再也拿捏不住，失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他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张大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那份捷报，脸上写满了惊骇和不敢置信。
整个正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李老爷子，李兴旺，李兴财，还有他们的媳妇，所有人的表情，都和吴子昂一模一样。
他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朱文远，又看看那份捷报。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鄙夷不屑，迅速转变为震惊错愕，最后，化为了无以复加的骇然！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杀猪的，怎么可能生出府试案首？！
这一定是假的！是他们弄错了！
可是，那官府的大印，那刺眼的朱砂笔迹，又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真的！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是吴子昂！
他回过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然后，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贵客的体面，什么县令侄子的身份，脸上瞬间堆满了无比谄媚和惶恐的笑容，对着朱文远，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师弟吴子昂，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朱案首！”
“还请朱师兄，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学生一般见识！”
这一声“朱师兄”，叫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那叫一个卑微恭敬。
他刚才有多傲慢，现在，就有多谄媚！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李家众人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完了！
他们李家，这次，是真的有眼无珠，把一尊真神，当成叫花子给得罪了！
吴子昂那一声谄媚至极的“朱师兄”，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李家所有人的脸上。
李老爷子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扶着太师椅的扶手，嘴唇哆嗦着，指着朱文远，又指着那份捷报，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十几年没搭理的外孙，竟然是府试案首？
那个他一直瞧不起的，杀猪的外孙，竟然是名动江南的府试案首？
这简直比天上掉金元宝下来，还要让人难以置信！